朝廷公文,至函谷關內外。
董卓看後,冷笑不止。
“舊事重提。”
“先帝在時我都不曾去赴任。”
“如今竟想讓我聽從一女子之言?”
文書中,竟再次要求他去幷州,這不是天方夜譚麼?
他董卓要是會去幷州,用得著在這空耗時間?
而今,何進身死,他愈發有去洛陽的理由了。
未多時,門外一人風塵僕僕而至。
“洛陽三爺急信!”
三爺指的是董旻董叔穎。
“拿來!”
看後,董卓神情變化,露出喜色:“文優,你看看!”
李儒將信接過。
此信是董旻代為轉達賈詡的意思,主要有三點:
一、袁氏強大,秦滄有團結董卓,合力破袁之心;
二、所以其人運作朝中,再下詔書,要董卓先行答應移兵幷州一事,用以穩住丁原;
三、趁丁原不備,擊而破之,使幷州軍散而吞之——這塊肉,也是秦滄給董卓的誠意。
“倒是個不錯的路子……”李儒忍不住點頭,又問:“岳父有疑慮嗎?”
“是。”
董卓點頭,道:“聽說秦覆之在朝中斗的並不吃虧,而如今大將軍身死,更是驗證了這一點。”
“此人明明佔據上風,又何必向我示好、拉我入局呢?”
“況且,真要讓我吞下丁原,再兵至京都,縱然和他聯手將袁氏踢出,他又哪爭得過我呢?”
李儒笑了:“他未必願意跟岳父您爭。”
“哦?”
“秦覆之和袁氏成為死敵,是不得已而為之。”
“如今他身在朝堂,對於大勢認知更進一步,必是明白一個道理的:各方勢力,是絕對不能接受一個賊來掌朝的。”
“他坐不了這頭把交椅,但也不能接受死敵袁氏坐上這把椅子。”
“請岳父您去,再與他形成同盟……只要岳父沒有卸磨殺驢的心思,那他這老二也決然不吃虧的。”
“秦覆之在河北耕耘極深,如果他無二心,岳父也犯不著對他下手不是嗎?”
聽完李儒這番話,董卓臉上堆滿了笑意:“倒是讓我撿了個大便宜。”
“傳令,全軍準備開拔,改道向北,往河東方向!”
“喏!”
“對了,再準備上好禮,忙完軍中事,我便去與我的好兄弟好好告別一番!”
“是。”
函谷關上。
丁原合上了手中文書,沉默許久,方問:“關外可有動靜?”
“涼州軍似乎在往北移。”有人回答。
丁原笑了笑:“他竟這般聽話了嗎?”
緩了緩神,他又嘆了一口氣:“也是該聽話了。”
文書中有四個字,格外刺眼——朝局已定。
大將軍死,便朝局已定?
說來嘲諷,但好像確實如此。
後漢屢次亂朝——宦官外戚互鬥亂朝。
一方倒下之後,朝中便會‘安定’下來。
這種‘安定’會傳達給地方一個訊息:我們鬥完了,你們沒機會了,老實聽話,小心收拾你!
年輕的張遼道出了心中的疑問,也帶著濃烈的不甘:“宦官贏了?!這怎麼可能,不是還有袁本初他們嗎!洛陽城外還有大軍呢!”
“或許,未必是宦官一方贏了吧。”丁原搖了搖頭:“我亦不知……可大軍終究是朝廷的不是嗎?如涼州這樣的部眾,天下間終究是不多的。”
丁原沒有撒謊,他確實不知道。
何進在時,他在朝中有根擎天柱支撐著。
何進一倒,袁氏、北宮所有人都在謀劃他的部曲,又怎會讓他接收到具體訊息呢?
朝堂中的人要掌控、玩弄武人,進行訊息截斷是必然的手段。
“那宦官被盡除了嗎?”張遼問道。
丁原搖頭:“自然沒有。”
“哎!”
他重重的嘆了一口氣,說不出的失望。
他很年輕,才加冠而已,善惡觀較為純粹。
除了在幷州本地供職之外,也就前段時間被丁原派到大將軍府任職了。
一個年輕的小夥子,哪裡經得住那群人忽悠?
雖然對士族是否純潔持有疑惑,但對宦官那是絕對的深惡痛絕。
袁紹的‘誅宦’宣傳和洗腦功夫,堪稱當
:
世一流。
“朝中要我們怎麼做?”張楊又問。
“舉兵回朝,聽太后之命。”
丁原起身,眼中重新振奮起來:“或許,這也並非壞事。”
“張楊、張遼。”
“在!”
“張遼領雁門軍三千人先行,張楊督五千軍隨後,東走洛陽!”
“是!”
丁原親統大軍,還需要準備路上糧草器械一類,自然要慢一些。
等到眾人都退下後,呂布才問:“義父,那您去了朝中,他們是如何安排的?”
丁原瞥了他一眼:“如無意外,當為執金吾。”
呂布聞言大喜,拱手道:“恭喜義父!”
如此,自己的執金吾丞,那必然是跑不了得!
丁原揮手:“下去準備吧。”
“是。”
呂布退下後,卻是見到了來拜訪他的李肅:“將要北行幷州了,特意來看看奉先……看奉先樣子,是有喜事臨門?”
“不錯,託兄的福!”
沉淪多年,終有出頭之日,呂布心情大好,笑道:“義父將往洛陽,應是就任執金吾。”
聞言,李肅冷笑。
呂布不解:“兄何故發笑?”
“我不知道該笑奉先你天真,還是笑建陽公遭人暗算而不自知。”
李肅搖了搖頭,又道:“也罷,此事不便多提,願奉先你多多保重吧!”
說完,抱拳告辭。
呂布連忙將他扯住:“我是短見之人,又不認識甚大人物,兄不要瞞我,將話說清楚。”
“不好說啊。”李肅面有難色。
呂布緊捏著他的手:“兄已富貴,便忘了鄉人嗎?”
“奉先不必說這樣傷和氣的話,我告訴你便是,你莫要對他人講。”
李肅左右看了看,壓低了聲音:“建陽公入京,哪有甚麼執金吾做,只是被人所謀罷了!”
呂布驚而失色:“此話怎講?”
“宦官殺了大將軍,如今城中袁本初和秦覆之斗的厲害。”
“而宦官有權而缺兵,便看中了幷州軍這一路人馬。”
“袁氏也不會甘心讓他們輕易奪走幷州軍,想必也會下手。”
“總而言之,幷州軍成了朝中多方眼裡的一塊肉,而建陽公只是絆腳石罷了。”
“他願意聽話出力還好,他若是不願聽,只怕……”
說到這,李肅忍不住道:“奉先啊,我知道你與建陽公情同父子,可人得為自己所謀不是嗎?”
“大將軍死了,建陽公唯一的靠山便倒了,憑他自己不足以在朝中立足,又讓奪了兵馬,他還剩下甚麼呢?”.
“良禽擇木,我奉勸奉先,如果可以的話,搭上袁氏或宦官的關係,都好過等死。”
呂布面色發白:“我若是能搭上這樣的關係,何至於到如今還是個小吏呢!?”
“那……”李肅搖了搖頭:“不知奉先可願投董公?”
“自是願意的!”呂布當即點頭:“只不過我出身卑賤,又不曾習過經,更無名師,董公豈能看得上我?”
“奉先說笑了,單憑你這武藝,去了董公麾下,至少是千石起!”李肅道。
千石起……再想到董卓出手之闊綽,呂布心動不已。
“如果……”李肅欲言又止。
“如果如何!”
“有句話想說,但又怕奉先憤然拔刀,將我殺了。”李肅半開玩笑道。
“伯敬兄說甚麼笑!呂布便是沒讀過多少書,恩將仇報的事也是做不出來的!”
“那我問奉先一句,丁建陽待你如何?你們之間,父子感情又如何?”
呂布先是愣了一會兒,接著冷笑起來。
“父子感情?”
“每日只有空談說教,罰多於賞。”
“原先在幷州任主簿時尚好……可那也是我軍功所至不是嗎?”
李肅頷首:“依奉先的軍功,要是在董公麾下,當個中郎將都不過分。”
中郎將!
呂布呼吸一重。
他眼睛漸漸紅了起來,甚至有些猙獰:“我不欠他的!自從跟了他後,他吃了我多少軍功?”
“再有,跟著他沒有前途,大丈夫當為自己所謀!”
成了……李肅壓住笑意:“奉先如果真敢下手,不但可為中郎將,還可以為幷州軍
:
之首。”
“董公你是知道的,他絕不會虧待你。”
“無量前途,就在眼前,就看奉先你敢不敢取了!”
呂布眼中狠戾之芒爆閃:“如何不敢!?”
“既如此,等關中人馬再走一些,內外接應奪關……”李肅托出李儒的全盤計劃。
“何須董公如此費神?”
呂布搖頭:“伯敬去告訴董公,將兵馬推到關下,稍後我便來大開關門,誰能攔我?”
“奉先……”
“做不到這般,又怎敢要董公的兩千石呢!?”
李肅一怔,抱拳後退。
不久,關外兵馬動作,擁到關下。
關上守軍,不以為意。
一是近來雙方關係著實親密,二是涼州軍即將北行,或是調整陣型所至。
不過,城頭的曲侯還是趕去向丁原彙報。
在門口,被呂布攔下:“我去告知義父,你去城樓看著吧!”
呂布手搭在佩劍上,走入門中。
丁原正在收拾行李,頭也不抬:“奉先收拾好了?”
“義父,我們這樣回洛陽,會不會出事?”
“嗯?”
丁原抬頭:“何出此言?”
“我認為這樣回去不妥。”呂布搖頭:“不如和董公合作,雙方合兵向洛陽。自己能話事,為何將性命抵在他人手上?”
“混賬!”丁原勃然大怒:“這是誰教你說的話!?你我乃朝廷之臣,自當奉命行事。”
“抗命進軍,不忠之舉,你這是想做甚麼?造反嗎!”
呂布並未像平日那般唯唯諾諾,只是略低了低頭,隱藏眼中的寒光:“義父是不答應了?”
“你是在跟為父說話?!”丁原怒意更甚。
“為父為父!你也配做我呂布的父親!?”
呂布頭猛然抬起,劍亦出鞘,兇相畢露。
丁原驚怒後退:“你要做甚麼!”
“造反!”
“造你的反!”
劍提指丁原,呂布滿腔怨氣皆出。
“大丈夫生居天地間,豈能鬱郁久居人下!”
鏗——
長劍劃過,丁原毫無還手之力。
手摁到脖子上時,已是血流如注。E
他怒瞪雙眼,既痛又悲:“你……這個……畜生……”
“丁建陽,你擋了我的道,死有餘辜!”
呂布再復一劍,砍下他的頭來,大步出門,提起門口的畫戟。
守衛們大為吃驚。
“主公!”
有忠於丁原的衛士,目呲欲裂,怒吼著殺了上來。
“呂布你該死!”
呂布揮動畫戟,殺人如同割草,輕易剖開一條血路,駭的眾人後退不止。
其人高舉丁原人頭,大叫道:“宦官誅殺大將軍,丁建陽竟勾結宦官,該殺!”
“諸位且隨我迎董公,榮華富貴,唾手可得!”
說完,他就這樣舉著頭顱,往關門口走去。
丁原多年武夫生涯,自不缺死忠之輩。
前後許多兵力擁來。
有從後方撲殺呂布者,亦有堵在關門下不讓他靠近者。
呂布左手舉頭,右手揮戟,步伐無阻,一路割到城門前。
關外,董卓匆匆趕到前線。
看著裡面亂作一團,難免擔憂:“事能成嗎?”
“此人太沖動了!”李儒忍不住責罵:“必勝之舉,他偏要逞一人之勇,倘若事敗,反而讓丁原有了防備之心……”
轟!
話音未落,關門即開。
高大人影提頭持戟,渾身浴血,猶如神魔。
“九原呂布,恭迎董公入關!”
董卓大喜。
憑董卓之威望、呂布之武力,函谷關立破,所部幷州軍皆為其所吞。
董卓大開關後府庫,豪賞三軍,盡收人心。
他又當著三軍之面,親賜呂布黃金千斤、奏其為中郎將,命其領幷州之眾。
並解下自己甲冑,披在呂布身上:“我膝下無子,不知奉先是否願意委屈一二,將來繼我事業?”
呂布當即拜倒:“蒙父親看重,孩兒之幸!”
董卓大笑,將之扶起。
“來,好孩兒,且隨為父共赴洛陽!”
由是,阻塞多時的函谷關被破。
董卓吞併丁原所部,擁精銳邊軍四萬餘人,一路東行,往洛陽而來。
又向前方釋出命令,要求張楊、張遼二部投入其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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