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滄走出北宮時,齊盛第一時間迎了上來,迎頭便跪了下來:“將軍,我父沒有私藏甲冑!”
“我清楚。”
秦滄將他攙扶而起:“便是藏了,又能如何呢?這京城之內,藏甲者皆殺的話,大族十不存一。”
“告訴我,人在哪?”
“觀雲闕。”齊盛道。
“嗯?”這個名字,讓秦滄一愣。
“觀雲闕是京中最大的酒樓,大臣、士子常聚於此。”齊盛道。
秦滄明白了:頂流士族俱樂部。
“帶路。”
“是!”
觀雲闕主名郭勝,,出身世家,有求學經歷,後棄文從商,好行遊俠事。
與袁氏來往密切,和何顒相交甚好。
年已過四十,觀雲闕久立不倒,是有原因在的。
此闕竟就在紅館對門不遠處。
夜色將至,天色昏暗,紅館已被強迫關閉,一片漆黑。
對面的觀雲闕八面懸燈,亮堂如天宮,上面也格外熱鬧,竟已高朋滿座。
隔著老遠,秦滄就看到外圍坐著一些朝臣,他登時冷笑起來。
有意思,針對的如此明顯。
昨天秦滄借紅館拉了一波人脈,袁氏今日便炫耀了一番甚麼叫做政治地位上的霸權。
這反應動作,跟唱對臺戲似得。
袁氏也確實人脈超群,偌大的觀雲闕,人都要坐不下了。
秦滄相信,如果不是資格低的被婉拒入內,這樓只怕人都要坐不下了。
當中的人,有袁氏派系、有舔袁氏派系,還包括了中間派系。
例如王允、朱儁,還有被認為站在秦滄這邊的馮方,都來了。
這不是說他們鐵了心要跟秦滄作對。
而是你身為九卿,九卿請你你可以本人不去,何況紅館夜宴,壓根就沒用秦滄的名義。
但你身為九卿,上三公的太傅、大將軍請你來赴宴,你能不來?
“覆之!”
秦滄還沒上樓,就被兩道人影截下,自是盧植和蔡邕。
“罪名是捏造的,但他們試圖將此打成既定事實。”蔡邕說道:“各處都是他們的人,要定罪並不難。”
“我清楚。”秦滄點頭。
“此去動武需謹慎,記得我之前對你說的話,要拉一些人下水幫忙。”盧植再次提醒:“要注意動武的分寸。”
“好的。”
秦滄再次點頭,表現的很平靜。
他帶著諸將和好些武士向觀雲闕上走去。
樓閣上眾人登時看了過來。
袁術嘴角噙著一縷冷笑,手裡轉著杯盞:“臉皮挺厚,還真敢來。”
樓下,有觀雲闕的人將秦滄等人攔下:“登此樓,需解劍。”
“誰說的?”秦滄問道。
“這是觀雲闕的規矩。”
“觀雲闕是皇家所開?”
“不是。”
“是奉尚書檯之命所開?”
“不是。”
聞言,秦滄一聲冷笑:“一個商戶開的樓,也想束縛我?”
他忽然抬頭,高聲道:“漢士多高節,出入皆佩劍,平日裡輕視商賈之輩,如何還要被商賈之輩解劍呢?”
“樓上諸位,你們對得起兩千石的皇糧嗎?”
聽聞此言,兩千石者紛紛轉過臉去。
他們會賣一個商賈面子?
他們賣的是這商賈背後人——袁氏的面子!
秦滄邁步,領頭的武士依舊阻攔,毫無懼色。
他們背靠袁氏,三公都敢阻攔,何況一個執金吾?
然而他們錯了,這個執金吾終究哪能以官職度之呢?
秦滄迎頭撞上:“劍在我腰間,要解來解。”
領頭武士當即伸手。
鏗!
秦滄背後,趙雲揮出一道劍光,將他手臂斬落:“偷襲我家將軍?”
樓梯口一陣鬨鬧。
鏗鏗——
諸將紛紛拔劍。
“真想動武,你們還不夠格。”
“不怕洛陽大亂的話,去把何遂高、袁本初請來,讓他們帶著禁軍,我們再做過一場。”
“我倒要看看,他們敢不敢為一商賈,和我刀兵相見!”
觀雲闕的武士哪裡還攔得住?
慌忙將頭領扶起,往後退去。
“觀雲闕多年以來,這倒是第一個壞規矩的人。”郭勝皮笑肉不笑的說道。
“諸位可曾看見了?”袁術冷聲諷刺:“有些人本性難改,到哪都只會用刀兵說話。”
坐中,確有不少人皺起了眉頭。
既有不喜,亦有濃濃的忌憚、恐懼。
京都,是講政治的地方。
如果萬事都用武器來解決,那帝都就失去了存在的意義。
在座諸位的利益,都將受到侵犯。
“要是區區一座酒
:
樓的規矩就能攔住我,那我也到不了這洛陽城。”秦滄已走了上來。
袁術將杯子放下:“聽聞執金吾學問極高,文采非凡,昔日揚名望九樓,今日是想在這觀雲闕重說故事嗎?”
“昔日望九樓上,雖多有寒門士子,卻滿堂赤子心。”
“今日觀雲闕中,印綬高懸,遮漢廷半日,卻是藏汙納垢。”
“這樣的地方,實在不值得高談闊論。”
秦滄搖頭。
一人拍案而起:“執金吾說這話,是在藐視在座諸公嗎?”
秦滄掃過他空蕩蕩的腰間:“有聞見君解劍者,未聞見商賈解劍者,如此諸公,藐視又如何?”
“在諸公眼中,是這商賈堪比君王,還是商賈背後的人堪比君王?”
“誰能回答我這個疑問,我當即解劍謝罪下樓去。”
那人滿面羞慚,只能坐下。
秦滄咬死這麼一個小細節,卻羞的其餘人也無法開口,只能坐視。
這很好,秦滄今日也不是來鬥嘴皮子的。
“紅館是誰關的?”秦滄問道。
“是我關的,如何?”袁術道。
場中,不見何進、袁愧、袁紹等人。
看得出來,因闖北宮且失利一事,這三個人進行了某種意義上的‘冷卻’。
而總領虎賁的袁術,變成了檯面上的先鋒打手。
“以何罪名?”
“私藏甲冑,人贓俱獲!”袁術嘿了一聲:“等審判認罪後,再行誅殺!”
秦滄沒有大噴嫁禍之類云云。
誰都知道的事,提出來毫無意義,且顯得幼稚。
他左右看了一眼,見觀雲闕上,已滿是紅館的姑娘了。
紅館關了門,對於袁術而言,將這些姑娘擄來有何難?
他用手指了指,問道:“紅館之事,尚未審判,捉拿齊氏族人尚有說法,但這些人如何處置,還是朝廷說了算的。”
“朝廷哪條律法規定了,她們能夠被人送到這來?莫非天下事由你袁公路說了算,天下人都屬你袁氏臣民?”
這話一下就把袁術往大逆不道上面逼了。
於是乎,郭勝站了出來,笑道:“執金吾誤會了,這些人是我接過來的。”
“你?你憑甚麼接她們過來?”
“見她們無去處,暫時收養。”
“笑話!這些人都是我的人,我還活著,何來的沒去處一說?”
秦滄怒喝一聲,按劍向前:“你好大的膽子,連我的人都敢動!”
“將軍救我們。”
“我們都是被迫的。”
“他們強行將我們擄來,不來的便要打殺。”
這些姑娘也抓住機會,紛紛開口。
“聽到沒有?”秦覆之逼問道。
郭勝面色變了變,他不愧是生意人,反應速度還是極快的:“將軍恕罪,妓者備件,其言不可聽。”
“紅館既因事而封,這些人流落也需受苦,我願將其買下,這便給錢。”
“可以。”秦滄點頭,伸出一根手指:“一人一億錢,交錢拿人!”
郭勝立時僵住,連連搖頭:“將軍說笑了,一個妓者,哪值億錢呢?”
天子娶皇后,彩禮也就是黃金兩萬斤。
黃金價格低的時候,摺合兩億錢。
兩個妓女等於一個皇后?逗呢!
“人是我的,價由我出。”
“那我便不買了。”
“既然不買,你怎敢拿來用!?”
秦滄剛緩和下的表情,再次變得可怕起來。
他拔劍出鞘,走向郭勝:“我是山裡人,是太后和天子請我來京城的,到了這我也是願意講規矩的。”
“可我現在身為執金吾,若是讓你一個商賈欺凌,豈不是置大漢顏面於不顧?”
“拿錢,亦或者我照你的規矩辦事,要麼——死!”
那口劍當得一聲插在郭勝面前。
他倒頗有風度,雖額間見汗,但還能對答如流:“此事確實是我不對,不知執金吾所言‘按我規矩辦事’是何意?”
秦滄從口袋裡摸出三枚錢。
“你的規矩,便是不需問買家,便可不出錢豪奪而來。”
“你是商賈,不要臉一些;我是三軍之將,自當要些臉面。”
“一錢買你觀雲闕。”
“一錢買你全家老小。”
“還剩一錢,買你性命,如何?”
啪!
三枚錢拍在了郭勝面前,嚇得他渾身一震。
“正好滿堂諸公在這,替我做個見證,免得他人傳出去又說我秦覆之不講規矩。”
“錢已付了……周倉!”
“在!”
“帶人去搬觀雲闕的錢倉、將這位郭
:
先生的家人也給我帶來。”
“是!”
“秦覆之!”袁術怒而阻攔:“郭勝是我袁氏的人!”
“那又如何?”
“我袁家屢世三公!”袁術怒而大喝。
坐席之間,袁氏故吏聽到這飽含暗示的話語,紛紛起身。
秦滄握住那口劍,猛然切下,桌子一分為二:“屢世三公,又有多少鐵騎!?”
袁氏的能量,只要皇權一崩,可以揮手便是十萬兵。.
但這話袁術能說嗎?
斷然不能啊!
何況一旦到了那一步,失去權力的可不止是北宮,還有在座諸位!
只要滿堂諸公尚有權力在手,朝廷中樞還能令行天下,袁氏就到不了那一步!
袁術敢鬥這個狠,就等於將自家的野心全數袒露於世人眼前:我們謀的就是皇權,架空的就是朝廷!
他敢這樣,秦滄便贏了。
好在,袁術雖是個二世祖,但還沒有到這一步。
“鐵騎?難道天下事只能靠鐵騎,只能靠拳頭說了算嗎!?”袁術反駁道。
“不是靠拳頭說了算,你哪能夠封紅館、任意抓人呢?”
“齊氏藏甲!還用我重複麼?”袁術冷笑。
“正如郭勝是袁氏的人,齊氏也是我的人。我有擁兵之權,放幾副甲有問題嗎?”
“狡辯之言!甲是在紅館搜的,他便要擔責。”
“這便是京城的規矩?”
“這便是!今日你好好學著!”
“很好。”
秦滄抬起一隻手,道:“來人,取甲來。”
有二十名武士,當堂褪下甲冑,秦滄讓人丟在郭勝腳前。
“觀雲闕藏甲,滅族。”
郭勝面色蒼白。
恰好,有人將他的家小帶了過來。
此人有妻妾十數人,還有三子六女。
其中,長子、次子已成年。
“帶過來!”
“是!”
周倉先將老大踩住。
“甲塞他懷裡,再給他砍了。”秦滄冷漠吩咐。
郭勝子死命掙扎,將甲冑往外推去。
周倉將他胳膊擰斷,方塞入甲。
郭勝子哀嚎不已,向其父求救。
郭勝看得滿臉是淚,渾身發抖,卻只能望著袁術。
他,其實就是袁家的手套。
“規矩不是這樣玩的!”袁術大怒,手緊握劍柄。
“沒有區別。”秦滄搖頭,毫無懼色,冷冷的注視著袁術,並且下令:“行刑。”
噗!
周倉一斧子落下,將郭勝長子人頭砍落。
噗通!
郭勝嚇得癱坐在地,屎尿失禁。
血液濺了一地,觀雲闕上一片噤聲。
“換人。”秦滄再次下令。
“夠了!”袁術握劍的手不斷髮抖,最後嘶吼道:“秦覆之,你依仗武力,在洛陽行兇!又上附宦官,踐踏規則,必為天下惡!”
他這話看似是對秦滄說的,實則是對身後的看客們說的:
此人行兇,此人依宦——此人跟我們不是穿一條褲子的,是對立的陣營!
“洛陽行兇?”秦滄嗤笑:“殺一藏甲的商賈,比得過擅闖北宮,大殺禁衛嗎?”
“在理!”一人從下面走了上來,昂然出聲:“袁氏縱兵入北宮,這才是天下之兇!”
說話的人,是存在感並不高的驃騎將軍董重。
這一點上,袁術反駁不得,只能繼續咬著宦官:“宦官殘害天下,我們入宮正是為了誅宦!反而是二位,依附奉承於宦官,做宦官走狗!”
他回頭看向眾人,高聲道:“諸位莫要忘了昔日張奐、段熲之事!”
這一句話,可戳進了大家的心窩子裡。
誅不誅宦,成了當世最為旗幟鮮明的陣營標誌。
“依附奉承宦官?”秦滄面露不屑之色:“就你一張嘴,便給我蓋上這個帽子?”
“難道不是?”
“呵!”
有人冷笑,依舊是董重。
他從袖子裡取出一物,交給秦滄:“執金吾,你要張讓等人繳納的罰金,皆在於此。”
“這群人不敢出宮,所以託我給你送來。”
滿座譁然!
還在座的,也無不起身,注視秦滄,大為改觀。
“口口聲聲誅宦者,到頭來不過是借誅宦謀私利。”
“被人誣衊附宦者,反而揮手之間便敲打宦官。”
“可笑,可笑!”
座中,一人連連搖頭,諷笑不止。
眾人視之,乃潁川荀公達也。
袁術面色青紅交加,難出一言。
“行刑!”
又是一斧子,郭勝次子被殺。
很快,便輪到了他第三個兒子,也是他僅剩的兒子。
“執金吾留情!”
郭勝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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