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明月臺時,秦絕給明月臺下了個結界,除了他自己能解,任何人都進不去這結界。他不想讓任何人打擾她。
待結界落下,秦絕看著積雪再次聚集的明月臺,露出一個心滿意足的笑容。
他的確是不同了,任何一個人倘若看見鶴微仙尊這副模樣都會覺得驚詫不已。清冷孤絕的鶴微仙尊竟然會露出這樣眷念痴纏的眼神,並且是對著一座早就空無一人的悽清院子露出這樣的眼神,便更可怕了。
但此刻大雨傾盆,烏雲罩頂,松陽宗弟子們早已經躲進了室內,沒有人會注意到明月臺上發生甚麼事。
明若與藏星結為道侶後,自然搬去與藏星同住。藏星是松陽宗大弟子,原本與藏月的住處相鄰,藏月不想看見他們倆,自請將住處搬到了仰止峰的另一處,距離他們遠遠的,眼不見心不煩。
搬家當日,明若與藏月正撞上,藏月沒好氣請她讓讓。明若乖巧退讓,轉頭卻與藏星小聲說,問大師姐是不是不大喜歡她?
藏星沒想太多,安慰她說,大抵是因為她與明月關係親近,因此有些遷怒,讓明若別放在心上,藏月也不會針對她。明若唔了聲,笑著抱住藏星,說,我能體諒大師姐的,只是我總覺得,大師姐不喜歡我似乎不止這一件事。
她故意支支吾吾,惹藏星追問,待藏星追問之後,明若扭扭捏捏不肯說,裝作很難啟齒,最後才表露出自己的意思。她說,大師姐是不是喜歡你?
這話把藏星問得愣住,他當即否認,說不可能的。儘管如此,但獨自一人的時候,卻忽地憶起與藏月一起修煉的八^九百年歲月。那一瞬間門,彷彿有無數個畫面從腦海中閃過,藏星皺著眉,不敢再想下去,默唸清心訣。
不可能的。藏月對他,不會是那種心思。
這日下大雨時,藏星給明若擋雨,小心翼翼護著她進門,生怕她淋溼一點。那視若珍寶的態度,惹得大家起鬨,說大師兄與小師妹感情真好。明若吐了吐舌頭,害羞地藏進藏星懷裡,好一對壁人。
藏月在他們鬧哄哄的曖昧態度裡,默默轉身,獨自撐傘回了住處。不知為何,她心裡不大舒服,不禁懷念起從前的日子。從前明月在時,他們其樂融融的日子。
似乎一切就是從明若出現開始變的,明若很討大家喜歡,若說做錯事,似乎也沒有。可藏月就是對她喜歡不起來。
可是一切終究回不去了。藏月想起明月的音容笑貌,驀地心中難過,她記得明月膽子也不大,也不知怎麼敢跳輪迴鏡的。
藏月時常想念明月,儘管那時候她親眼看見明月刺中了明若,可是她還是想相信明月。
回憶起那天發生的事,藏月皺眉,忽然有個念頭冒出來:明若真的那麼無辜嗎?
她被自己的念頭震驚到,她在想甚麼?待從震驚中緩過神來,藏月深呼吸,一轉頭,便看見了一道身影從雨中閃過。那身影,似乎是鶴微仙尊?
藏月探頭,往鶴微仙尊出現的方向看去,那是明月臺?她一時心情複雜,鶴微仙尊想必也在想念明月吧,所以去了明月臺。
從前那樣好的日子,到底是怎麼變成這樣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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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眾人都發現了,鶴微仙尊越來越不愛出門,深居簡出,只是每日都要去一趟明月臺,且給明月臺上下了結界,不許任何人窺探。誰也不知道仙尊去明月臺上做甚麼,大家只能聯想到,明月臺是明月從前的住處,明月死後,明月臺便空置下來,如今仙尊又讓明月臺上下著雪,自然只能是因為想念明月。
無論如何,明月與仙尊三百年師徒,想念之情無可厚非。
這時候,便會有人說起可是明月殺了人,可仔細說起來,明月終究只是疑兇,而非證據確鑿。再思及人已經死了,大家便不再說了。
聽見這樣的話時,明若心中很不高興。
她想,所以鶴微仙尊與她解除師徒關係,又每日去明月臺懷念,是因為,他更喜歡明月嗎?儘管明月已經死了,再也不可能回來與她搶了。可一想到鶴微仙尊竟然喜歡明月,這件事就讓明若很不痛快。
她得不到鶴微仙尊的喜歡,憑甚麼明月可以?
明若心裡怨念著,卻又不知道該做些甚麼。她只是很不喜歡這樣的感覺。
因此,這一日,看見鶴微仙尊再往明月臺去時,明若悄悄跟了上去。
明月臺上下了結界,明若進不去,只能在外面看著。她看見白雪皚皚,銀裝素裹的明月臺,就想起明月還活著的時候。鶴微仙尊對她可真好啊,還為她特意弄一個明月臺用來修煉,如今她死了,他也要浪費靈力給這裡維持著原來的樣子。
真討厭啊。明若想。
結界之內,秦絕又一次取出自己的心頭血,滋養玉瓶中的殘魄。已經八十日了,只差明天。玉瓶中的殘魄也從一魄慢慢養成了三魂六魄,只是魂魄還處在混沌之中,並未見靈智。
沒關係,再等等。秦絕如此想著,伸手溫柔地撫摸著玉瓶,而後將它放回陣法之內。
他收回手,終於支撐不住,猛地吐出一口血。
秦絕根骨純粹,又已經飛昇,他的心頭血自然很珍貴。只是取心頭血本就對人耗損極大,哪怕是秦絕,經歷了這麼多天,也已經有些吃不消。若仔細看,便能看出他如今的疲態,糾纏著些許病態。
他的一頭白髮似乎白得更過分,且他的眼睛,隱約地泛著些藍,嘴唇蒼白,臉色也有些蒼白。這些日子以來,他的靈力耗損太大,但還是強行用經歷維持著明月臺上的雪。
秦絕擦去嘴角的血漬,對著玉瓶笑了笑:“為師沒事。”
他說著,自乾坤袋中取出一把劍,正是明月從前的佩劍照夜清。
照夜清當時捲入兇案,被嚴律收進了懲戒宮中,按理說是不許再拿出來的。但前些日子秦絕開口向嚴律討要,嚴律並不鬆口,秦絕與人打了一架,鬧到滄海真人那裡,滄海真人出面讓嚴律把劍還給秦絕。
秦絕緩緩撫摸過照夜清,明月當時很喜歡照夜清,愛護有加,他當時還只當是她喜歡一把趁手的本命劍。後來才明白,她哪裡是喜歡一把趁手的本命劍,她喜歡的是贈她本命劍的人。因為喜歡他,所以才會對他親手做的劍珍而重之,一點損傷都捨不得有。
而她這樣愛他贈的劍,又怎會讓照夜清有一絲一毫的汙名?
他明白得太晚了。倘若能重來,他會毫不猶豫,義正辭嚴地反駁,護在她身前,告訴他們,這種事絕無可能是她所為,一絲一毫都不可能。不是她所為,可為何照夜清會被留在現場呢?秦絕蹙眉,有些想不明白。
正當此時,秦絕忽然察覺到門外有陌生的氣息。
他臉色一變,轉瞬間門已經出現在那道陌生氣息附近。他手中拿著照夜清,當即抵在了那人脖子上,沒想到是明若。
明若原本在外面偷看,不知為何結界忽然鬆動,她便趁機進來了。不知道鶴微仙尊每日在這空蕩的明月臺上做甚麼?她如此想著,從窗戶偷看房間門裡的情況。
再然後……明若想起自己所看見的,仍舊面露震驚。
她看見了鶴微仙尊在自言自語,對著空氣說話,聽語氣似乎是在跟明月說話。可房間門裡明明就只有他一個人,更何況……更何況明月早就死了,他在跟誰說話?
明若後背冒冷汗,轉過身來看著秦絕:“仙尊……是我。”
秦絕看著明若的臉,她怎麼會在這兒?她聽見了甚麼又看見了甚麼?
在這一瞬間門,秦絕手中劍瀰漫殺意。
明若自然也感覺到了,求生的本能讓她吞嚥口水,“我……我只是聽說仙尊近些日子常來明月臺懷念明月師姐,我……也很想念師姐,所以才來看看……”她有些慌張地為自己辯解,目光觸到照夜清的時候,卻陡然一震。照夜清怎麼會在這兒?
她這害怕的眼神被秦絕盡收眼底,秦絕喃喃:“她不會喜歡你的身體的。”他在說奪舍之事。
魂魄雖已經養好,可身體卻始終沒有著落。沒有合適的。
明若沒懂:“仙尊在說甚麼?”
秦絕自然不會回答她的話,只是看著她,那眼神令人毛骨悚然。他此刻不像一個慈悲蒼生的仙君,更像是一個虎視眈眈的惡魔。這種感覺令明若一驚,她總覺得脖子上那把劍的殺意越來越重,而她也離死亡越來越近。
仙尊想殺她……這種感覺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就在明若害怕得不得了的時候,原本的晴空忽然間門再次烏雲密佈。這已經不是這些日子以來第一次出現這樣反常的天氣,但這一次不止烏雲,還有電閃雷鳴,雷鳴聲轟隆,令人心生畏懼。明若想起雷劫,可近些日子並未聽說有誰渡劫,她正想著,一道雷正劈下來,落在他們身後的房頂上。
明若捂著頭,驚聲尖叫,還以為這雷要劈中自己。
秦絕臉色驟變,顧不上明若,飛身回到房間門裡,將那玉瓶護住。明若抬頭正看見這一幕,她有個大膽的想法滋生,莫非……
不,可是起死回生之術乃是禁術,鶴微仙尊不應當不清楚的……難道他竟願意……
明若還沉浸在震驚之中,明月臺上空的雷電越來越多,劈下來的頻率也漸高,明若趕緊往旁邊躲。這樣的異常自然驚動了滄海真人與幾位長老,他們紛紛往明月臺趕來,可明月臺上下了結界,眾人看不清情況。
迷嶽長老擔憂道:“這是怎麼了?怎麼這麼多的雷?倒像是有人在渡劫?”
折雲看了眼那漩渦一般的烏雲與電閃雷鳴,喃喃道:“不像是渡劫,更像是……天罰。”
他後一句只有自己聽見,被雷聲蓋住。
藏星跟在一側,臉色忽然很難看,他感應到了明若的氣息,“明若在裡面。”
“明若怎麼會在裡面?”青柳疑惑。
藏星搖頭,看了眼那天,以這種程度的雷,以明若的修為,恐怕要重傷。他抱拳向滄海真人道:“還請宗主救救明若,否則她可能有性命之憂。”
滄海真人沉吟片刻,終是出手破結界。秦絕如今分心護那玉瓶,顧不上結界,因此結界並不穩固。
結界被破後,眾人終於看清,天雷一道接著一道劈下來,在層層黑雲裡站著的,正是鶴微仙尊。
他一頭白髮披肩,似乎懷中護著甚麼東西,轉過臉來,一雙眼瞳竟已經是深邃的藍色。
連滄海真人在內,所有人都驚詫不已,這副模樣……鶴微仙尊竟是走火入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