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絕行動驟然僵住,連眼睛都睜大了一分,直直看向樓棄。樓棄慢慢站起身,漆黑的瞳色顯出一種詭異的妖冶感。
魔界與修仙界不同,光線昏暗,魔尊殿中用來照明的夜明珠在方才的打鬥中或是散落,或是被打碎,此刻殿中光線更暗,樓棄一身玄色與這昏暗背景甚為相襯。
他是魔,生來便是,生來便在這黑暗裡如魚得水。而秦絕是仙,他瞳孔微微震顫,似乎在認真思忖,因為思忖而略垂下眼,黑暗一點點爬上他的衣角,彷彿要將他整個人吞噬。
他手中的不問天似乎感知到主人的意思,劇烈地抖動著,在勸誡他思而後行。魔生來便會蠱惑人心,沒有善惡之分,信魔的話,無異於與虎謀皮。
樓棄走近,停在秦絕身邊,將他的猶豫不決看在眼裡。如冷月一般的正道仙君,花時間思考要不要相信他,樓棄怎麼看怎麼覺得這一幕很有意思,有意思極了。
人類就是人類,即便修仙問道,飛昇成仙了,也依然難以逃脫人類骨子裡的一些劣性。
他啟唇重複:“她死了,可是你不想讓她死,你想救她,對嗎?”
秦絕抬眼,盯著樓棄的臉,露出些痛苦的表情,艱難地開口:“我自然會有辦法。”
樓棄輕笑,還真是……矛盾呢。“生死有命,不論甚麼辦法,讓死人重新活過來,都是逆天而為。你們這些人不是最講究遵循天道麼?讓人死而復生,定然是禁術。所謂禁術,世上不允許傳播,誰知道你要找多久才能找到一個所謂的辦法呢?或許,你要花上幾百年,你願意等這幾百年嗎?”
秦絕沉默不語,他當然知道秦絕說的話是對的,但是……
“她已經魂魄飛魄散了。”他聲音裡透出些苦澀。
樓棄哦了聲,疑問的語氣,忽然反應過來甚麼。前些日子,聽聞冥府被人鬧翻了,他還覺得這熱鬧真好看。聽說闖冥府那個人,修為不低,沒人懷疑到修仙界的人身上,全在懷疑是不是妖界或者魔界的人乾的。作為如今魔界之主,樓棄自然而然稱為首要懷疑物件。他本來看熱鬧看得挺好,陡然被潑一盆髒水就不高興了。原本還在想這髒水是替誰接的,沒想到竟然會是替鶴微仙尊接的。
他微捻指腹,眼中浮現笑意,“那你更該信我。魂飛魄散,這可是死得徹底,連後路都斷絕了。”
秦絕臉色微冷:“呵,你有甚麼辦法?”
樓棄輕嘖了聲:“我還真有。我不是在她身體裡留下過一縷魔氣麼?那縷魔氣會留下她的一魄。”
秦絕眼神微亮。
樓棄道:“可那一魄只有我才知道散落在哪兒。怎麼樣,與我做個交易如何?鶴微仙尊。”他放輕了語氣,近乎蠱惑。
“你要甚麼?”秦絕偏頭看他。
樓棄勾唇:“妖王的內丹,如何?”
如今他還是不夠強啊,和秦絕對上遠沒有勝算。上一次無渡海封印鬆動,從中跑出的幾個大妖有些被名門正道的修士滅了,還有一兩個逃回了妖界,成為了妖王。
“他在無渡海下待了這麼多年,總會不安分的,你現在殺了他,不是也算為民除害麼?”樓棄眯著眼笑。
可若是殺了妖王,將妖王的內丹交給樓棄,這卻是養虎為患。秦絕看著樓棄,許久沒言。
樓棄也不急,慢悠悠說:“你大可以考慮,只是不知道你那小徒弟的一魄能不能等?魂魄消散在天地間,本就撐不了多久哦。”
秦絕眸色微轉,終是啟唇說:“好,成交。”
樓棄挑眉:“我等著你,自然是越快越好,你說是吧,鶴微仙尊?”
秦絕胸口起伏著,將不問天收回劍鞘,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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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也沒想到,鶴微仙尊此次離開修仙界,竟是幹了件驚天動地的大事:他先是去了趟魔界,把魔界那些人嚇得屁滾尿流,聽說魔尊還受了傷,又去了趟妖界,把妖王給殺了。
這事傳出來之後,整個修仙界都一時沉默了。
因為如今的妖王最近並未犯甚麼事,但大家都知曉,他是從前無渡海中跑出來的妖孽,從前作惡多端,日後只怕也會原形畢露。鶴微仙尊這麼做,自然也算得上是為民除害。
但是……鶴微仙尊這事做得實在太突然,太出乎意料。
松陽宗的人當然不會說自家仙尊的壞話,因此鶴微仙尊回來的時候,都在誇他行事正義,為民除害。秦絕只是淡淡地瞥了眼他們,甚麼話甚麼反應都沒有,便回了莫忘峰。
一眾弟子看著鶴微仙尊的背影,又彼此看了眼,皆有些不知所措。
“怎麼感覺……仙尊他不大高興?”
藏星收回視線,他總覺得仙尊有些不對勁,只是從明若那事後,他便一直對仙尊有意見,因此沒有多想,只讓他們別多想。
明若皺眉,挽住藏星的手,不知為何她總覺得方才仙尊過去時似有若無瞥了她一眼,那眼神……令人害怕。
仙尊臨走之前與她解除了師徒關係,她如今連喊一聲師尊的資格都沒有,不僅如此,他還讓宗主特意昭告全宗上下,與她不再是師徒。聲勢浩大,彷彿一記響亮的耳光,拍在明月臉上。加上先前他不肯與自己結為道侶之事,兩件事合在一起,實在太打她的臉。
因此,明月心裡對鶴微仙尊頗有怨言。
她靠著藏星的肩膀,小聲說:“我也覺得仙尊看起來更兇了。”她說完,吐了吐舌頭。
藏星笑著安慰她:“仙尊一向如此,好了,別放在心上。”
明若點了點頭。
得知秦絕回來之後,折雲很快過來莫忘峰。折雲嘆氣,調侃的語氣:“師兄怎麼不聲不響就做了件大事。”
秦絕坐在梨花樹下,神色淡漠,不知在想些甚麼。折雲與他說了好幾句話都沒反應,折雲搖頭嘆氣,聲音稍稍大了些,“師兄?”
秦絕彷彿才回神:“抱歉,怎麼了?”
折雲說:“你在想甚麼呢?這麼入神。”
秦絕說:“沒甚麼。”
他只是在想樓棄和他說的話。
他殺了妖王后,依照約定將妖王的內丹給了樓棄,樓棄便告知了他明月那一縷殘魄如今掃蕩在何處,讓他自己去找。他按著樓棄所說的地方,找了幾日,才終於找到了明月的那一縷殘魄。
他如珠如寶地將那一縷殘魄收好,帶了回來。如今那縷殘魄就在他袖中。
想到這裡,秦絕面上浮現出一種欣喜之色,他不由自主地撫上自己衣袖。這一瞬間被折雲捕捉到,折雲笑說:“師兄似乎很高興?”
秦絕放下手,將思緒拉回:“沒有。”現在高興似乎為時過早,只有一縷殘魄而已。
他腦中閃過樓棄臨走前說的話:鶴微仙尊,這辦法可只有五成機率能成功,並且聽聞過程特別痛苦,特別煎熬。祝你好運。
能有多痛苦,多煎熬?比明月離開時更痛苦更煎熬嗎?秦絕微微走神。
回過神來時,見折雲正衝自己笑。秦絕下逐客令:“師弟還有許多事忙吧?我也有些乏了,你走吧。”
折雲笑著抱怨:“師兄,我才剛來,連杯茶都沒得喝,你便要趕我走了。你莫不是揹著我幹一些見不得人的事?”
秦絕看著他,折雲吸了口氣,“我隨口胡說。我確實還有些事要處理,師兄再見。我瞧師兄有些憔悴,可要注意休息啊。”
“嗯。”秦絕目送折雲離去後,當即轉身進房中。
他小心翼翼從袖中取出一個玉質小瓶,玉質小瓶散發著微弱的光芒,似乎馬上就要消失。秦絕眸色一凜,將瓶子放下,而後撩開衣袍,袒露出自己的左邊肩膀,一寸寸往下,直到露出心臟。
心臟鮮活地跳動著,秦絕喉結滑動兩下,而後拿過旁邊的鋒利小刀,迅速而熟練地劃開自己心臟處的皮^肉,心頭血便從中淌落,他另一隻手驅動玉瓶靠近,將心頭血滴進玉瓶之中。
鮮紅的血液滲透進玉瓶之中,霎時間將淡白色的玉瓶染成微微的紅,原本微弱的光芒也變得更亮。
秦絕看著空中發亮的玉瓶,露出些欣慰的笑容。而後,他打坐調息,讓心口處的傷口很快癒合。
樓棄所說的辦法,是以他的心頭血滋養那一縷殘魄,待九九八十一日,便能以他的血替她補齊缺失的魂五魄,聚合成一個完整的魂魄。雖能得一個完整的魂魄,但她早已經在冥府的生死簿上記載著死去,因此魂魄斷然不可能從冥府走轉生井轉生,要想讓她死而復生,只能秦絕去尋一個合適的□□,且那□□不能是死的,只能在活著的時候奪舍。
後一句是樓棄故意矇騙秦絕,也不能算矇騙,只是他故意只說了一半。事實上,是要麼奪活人舍,要麼是以仙家法器替她塑出一具肉身,再將魂魄送進去融合。
既然都已經如此大逆不道,又何必在乎多添一樁?因此樓棄並沒告訴秦絕。
秦絕握住玉瓶,原本冰冷的玉瓶彷彿在他手心裡有了溫度。只需要九九八十一日……他目光飄遠,將手中的玉瓶握得更緊,不知想到甚麼,又鬆開了玉瓶。而後盤腿坐下,繪製了個陣法,將玉瓶送入陣法之中。
陣法一處處點亮,至全部點亮之時,松陽宗中原本一片清朗的天氣忽然間烏雲密佈,驟雨突至,令人毫無防備。
眾人皆覺有些奇怪,“怎麼好端端的下起雨來了?”
“不知道啊,唉,算了,不就下場雨嗎。”
秦絕站在窗邊,看著外面昏暗的光線,以及密密麻麻的雨線。逆天而為……
他忽然想起甚麼似的,轉過身,將玉瓶連同陣法一併收起,而後便撐傘進了雨中,往明月臺去。
當日他修為耗損太過,連明月臺上的雪都不能再支撐,而明月亦在那天跳下輪迴鏡。從那之後,明月臺便空置下來,再沒人來過。
秦絕到明月臺上時,這裡的積雪早已經消融,與其他何處並無不同。他想了想,微動手掌,又再次讓大雪遍佈,雪花細密地往下墜,與從前無異。
雪花落在秦絕的白髮上,落進他肩頸,冰冰涼涼的觸覺,很快融化。秦絕邁開步子,推開院門,迎面而來的是滿室悽清。
他目光貪戀地環顧四周,伸手從桌上擦過,指尖留下些微的灰塵。才幾個月而已,秦絕皺眉,使了個淨術,將房間裡的一切都打掃乾淨。
而後,秦絕將玉瓶連同陣法一起,放置在明月的床榻之上。秦絕目光近乎痴迷地看著那玉瓶,彷彿是她還在此修煉似的,他口中喃喃:“你好好修煉,師尊明日再來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