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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陪葬

2022-10-11 作者:陳十年

 秦絕別過頭,面容慢慢由沮喪變作瘋狂,他扶著方桌跌坐在一旁的矮榻上。

 偌大一個冥府,數千萬等待轉生投胎的魂魄之中,沒有明月。凡人死後,魂魄很快便會至冥府,可他遍尋無果,讓冥王拿來記錄凡人生死的生死簿檢視她下一世安排。冥王起初不願意,最後還是讓鬼判官拿出生死簿給他看。

 冥王說,我奉勸你一句,可別胡來……他聽不進去,生死簿上一個個名字找過去,找到明月。硃紅筆跡確定了她的死亡,魂燈滅,身隕時,這是他早知道的事。

 但她自輪迴鏡跳下後,該成為一個凡人,該有轉世安排的記載,在這裡,生死簿上卻是一片空白。

 他問冥王這是何意,冥王說,空白則意味著她沒有轉世。

 他追問,為何沒有轉世?

 興許是他那一刻的殺氣太重,冥王往身後的陰兵鬼將們瑟縮躲去,小聲說:“魂魄不歸冥府,沒有轉世,這不是顯而易見麼?她已魂飛魂散了,再不存在於這世上。”

 秦絕原本還抱有僥倖,或許,她的魂魄只是尚在天地之間遊蕩,所以還未去冥府。但冥王這一句話,魂飛魄散四個字,刺激到秦絕。

 他手慢慢握成拳,手背上青筋暴起。

 魂飛魄散。

 以她當日的情況,重傷,又強行與明若換了命格,從輪迴鏡跳下去,不是沒有魂飛魄散的可能。

 但他竟不敢想這種可能。

 右手手心裡發出淺淡的光芒,從他指縫之間往外溢,密密麻麻的痛楚從心口處蔓延,一寸寸侵佔整個胸腔,無法止住。他知道,這兒一旦疼起來,就毫無辦法,只能硬生生地熬過去,熬到不疼的時候。

 他從前不覺得自己是怕疼的人,可這種心疼之感,卻遠比那些外在的傷處難熬。儘管難熬,秦絕有時候會想,這樣也挺好的。

 好像他疼一些,她便應當會覺得痛快一些。儘管這只是他所以為的。

 額頭一層層薄汗往外滲,秦絕想起今日在折雲殿中,他有一個大膽的念頭。想從那些書裡,找到一個辦法,讓明月重新回到這世上。比起魂飛魄散,他忽然覺得,倘若她只是轉世失去一切記憶,不再記得他,也不錯。

 倘若她失去記憶,一世世輪迴,他可以一世世去找她,陪著她,直到她終有一日再愛上他。只要她活著,遲早會有這麼一日吧。

 可是現在,她死了,不僅死了,連來世都沒有。

 秦絕手中的拳頭握得更緊。

 人死不能復生,這是自然法則。世人都知道,秦絕自然也知道。可是他現在偏偏不想遵守這天道。

 或許,從早的時候,他便已經不想遵守這天道了。他不願意遵從天道的安排,與明若結為道侶。現在亦不想遵從天道的安排,讓明月死,他偏想讓明月活。

 但在折雲那兒,他沒找到。沒找到,並不意味著沒有。世上這麼大,總能找到的。在此之前,他還有些事做。

 -

 “你要與明若解除師徒關係?”滄海真人捋了捋鬍子,有些不解地看向面前的人。他這趟出關,靈力與修為又上了一層樓,只是性子似乎也變了些。“她是你的弟子,你若要與她解除師徒關係,與她說一句便可,怎麼還要來找我?”

 秦絕跪坐在竹蓆上,微垂著頭,說:“我來,是希望宗主將此事告知松陽宗上下。”

 他要讓大家都知道,他與明若不再是師徒,他的徒弟,只有明月一個。

 秦絕眸色微暗,握著杯子的手慢慢收緊。

 滄海真人頓了頓:“這倒也是不難,只是為何要如此?鶴微,我總覺得你此次出關,有些不同。可是因為明月的事?”

 秦絕抬起頭來,微微笑著搖頭:“沒甚麼,宗主多慮了。”

 滄海真人雖然感覺有些奇怪,可鶴微是他最出色的徒弟,自幼時起便不曾需要人操心,他最清楚自己要做甚麼,絕不會做出甚麼出格的事。因此,擔心誰都不需要擔心鶴微。

 “你沒事就好。明月這孩子……”滄海真人嘆了聲,“她雖做了些錯事……”

 “她沒有。”秦絕打斷滄海真人的話,語氣篤定地反駁,“那些事,並未有證據證明是她所為。至於她選擇跳輪迴鏡一事,不過是她受了委屈,不願再受這些委屈罷了。”

 滄海真人再次一怔,看著秦絕,沒有說話。明月既然已經身隕,那些事也不必要再追究下去。

 還未等滄海真人開口,秦絕已經說話:“宗主,沒甚麼事我先走了。你對了,我近些日子要出趟門。”

 “好,你去吧。”滄海真人看著秦絕的背影,心頭那股異樣的感覺更甚,但終究壓下去,疑心是自己多想。

 從宗主峰離開後,秦絕徑直下了山,離開了松陽宗,御劍往魔界的方向飛去。

 他要找樓棄算賬。倘若不是樓棄從中作梗,明月身上怎麼會有一縷魔氣,倘若沒有那縷魔氣,又如何會引發後面那麼多事端?

 如此想著,秦絕身上殺氣更甚。不問天感知到主人的意圖,也震顫起來。

 這些時日,魔界早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樓棄養好自己的傷後,便開始吞併其他魔修的勢力,他生而為魔,修為又高,如今已經是一統魔界的魔尊。

 魔界與修真界大相徑庭,才到魔界邊境,便已經感覺到沖天的魔氣。秦絕仿若未聞,這種程度的魔氣對他來說根本不算甚麼,夠不成威脅。

 可秦絕的出現,對魔界那些小嘍囉來說,卻是晴天霹靂,猶如滅頂之災。儘管他們不一定認識鶴微仙尊,卻能感受到修為的強弱對比,且這人身上一身正氣,顯然是來找茬的。

 小嘍囉們趕去給樓棄通風報信:“魔尊,外頭來了個特別厲害的修士,像是來找茬的。”

 樓棄正懶懶倚在魔尊的寶座上,魔界幾千年來無主,這魔尊殿也已經荒廢幾千年。樓棄命人重新收拾出來,裝飾得富麗堂皇,夜明珠與各種寶物點綴在大殿之上,看來令人眼花繚亂,樓棄卻很歡喜。

 聽得這話,輕蔑道:“哦?是誰?”

 話音才落,魔尊殿的大門便被人一腳踹開,門碎裂成幾塊,碎片砸落了殿中的夜明珠,其中一塊碎片從樓棄頭頂飛過。樓棄臉色微變,看向門口的身影。

 不問天周身散發著淡淡的光芒,插在地上,在它之後,秦絕一頭白髮髮絲微揚,衣袖飄飛,清冷孤絕。

 一眾小魔修們皆被這強大的靈力逼得不敢靠近,四散奔逃,以為這位正道仙君是代表正義來消滅他們的。樓棄不慌不忙坐在寶座之上,拂去肩頭的灰塵,看向秦絕。

 “鶴微仙尊,別來無恙。”不像死對頭,倒像是舊友打招呼。

 秦絕眉頭壓低,抽出不問天,沒時間和他廢話,衝上前去。樓棄抬手抵抗,嘴角掛著淺淡的笑意:“怎麼?鶴微仙尊今日是因為死了徒弟,所以心情不好來找茬?”

 他語氣滿是嘲弄,秦絕眼神更凌厲:“我今日來,是讓你給她陪葬!”

 他說著,巨大靈力將樓棄逼得往後退卻,樓棄分明該狼狽,卻搖著頭,風輕雲淡地說:“真是好笑,鶴微仙尊的徒弟死了,怎麼會輪到我給她陪葬呢?難不成,是我與她有私情,要為她殉葬麼?”

 秦絕眸色一沉,一道劍氣劈來,樓棄閃身避開,繼續說道:“不過,你那小徒弟,我還真有些喜歡。否則,我也不會留她一條性命了。唉,可惜了,早知道,還不如把她留在魔界,做我的魔尊夫人,也不至於如今沒命了。”

 樓棄故意說起這些,看見秦絕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他眼中笑意更深。

 “怎麼?鶴微仙尊如今是吃醋了?這倒是稀奇,當時我要用你徒弟的性命與你交換,你不肯,似乎也沒多麼在乎她。那時候,我還以為你們只是關係不好的師徒呢?怎麼才沒過多久,這師徒情誼就變成男女之愛了?”

 他字字句句都令秦絕憤怒,怒的是他說的這些都是對的。秦絕再次衝上來,樓棄且戰且退,嘴上的話不停歇:“鶴微仙尊還不知道吧?當時我可是讓你那小徒弟欣賞了一番你的絕情,你不知道,她當時有多難過。唉。”

 “閉嘴!”

 “怎麼?鶴微仙尊不想聽啊?可我卻偏想說呢。”樓棄笑起來,“我還以為她一傷心就要拋棄你呢,可你那小徒弟還真是痴情呢,傷心了兩日,還是問我,能不能放了她?她想回你身邊去,她捨不得你。嘖嘖,多痴情啊。面對這樣一個絕情的師父,還是這麼痴情。”

 秦絕心口處的疼痛又鑽出來,他衝樓棄吼道:“我讓你閉嘴!”

 說話之間,一道巨大的劍氣正擊中樓棄,樓棄被摔在牆上,吐出一口血來。他擦去嘴角的血跡,嘶了聲,好像還是有些打不過呢。

 樓棄站起身,看向秦絕,卻忽地笑了。

 清冷孤絕的鶴微仙尊身上,似乎隱隱約約地透著些黑氣。這黑氣樓棄再熟悉不過,魔的氣息。

 他大笑出聲:“高高在上的仙尊方才說讓我陪葬,實在是可笑至極。我可沒對你的小徒弟做甚麼,我只是讓她喝了我的血,留下了一縷純粹的魔氣。她的死,難道不是你們自己的人乾的嗎?”

 他雖不知具體發生甚麼,但已經可以猜到。無非是猜忌,不信任,再然後進一步激化矛盾。這就是人類,縱然是活了幾百上千年的人,也不外乎如是。

 “你那另一個小徒弟,可是心機得很呢。她愛慕你,於是想除去你那小徒弟,當日在幻境之中,你本可以救下你那徒弟,是她故意纏住你,不讓你救你的小徒弟。後來的事,雖然我不知道發生甚麼,但肯定與她脫不了干係。”樓棄勾唇,輕蔑地笑,“你那小徒弟因為一縷魔氣便失去你們的信任,可如今你竟任由心魔橫生,不知他們又會如何看你呢?”

 “哦對了,即便是所有人都不相信她,難道你也不相信她嗎?”樓棄故意放慢了腔調,清楚地看見秦絕臉上的表情出現裂痕。

 他便知道了答案。

 “哈哈哈哈哈哈,真是可笑,那該給她陪葬的人,難道不該是你麼?怎麼會是我呢?”

 秦絕痛苦地閉上眼,而後再次拔劍。

 “我沒有不信她。”他辯解,他只是為她考慮。但沒想過,那些態度落在明月眼中,就是不信。她想要的,應當是他站在她身前,說不可能。

 可是他沒有做到。

 “我沒有!”秦絕低聲吼道,他為甚麼沒有做呢?

 樓棄被他這一擊擊倒在地,眼看秦絕的劍影要落下,樓棄道:“你想救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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