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寧把豆腐從櫥櫃裡拿出來,切成小塊後下鍋焯水去豆腥味。既然是夾在饃裡吃,他把豆腐切得細。
水稍微滾起來些,把豆腐撈起來,再用葫蘆瓢把鍋裡的水舀出來。
“芷哥兒,端好碗往旁邊坐些,待會兒油煙子厲害,別嗆著。”岑寧對芷哥兒說。
芷哥兒正捧著碗,自己拿勺舀蛋羹吃。
聽罷軟軟地應和一聲,先雙手捧著碗勺擱到遠處放好,又小跑回來搬他的小凳子,重新捧著蛋羹坐下,芷哥兒朝著岑寧說:“小嬤,我好啦。”
姜蒜下鍋用油爆香,岑寧拿筷子把渣子剔出來,開了罈子放進去滿滿一勺子辣子。
姚春玲偏頭咳了兩聲:“喲,這新鮮辣子就是不一樣,嗆得很!”
岑寧也忍不住咳了兩聲,然後一隻手捂著口鼻,一隻手翻炒兩下,就把豆腐塊倒進去,開始燉。
燉豆腐,得注意著火候慢慢來,火小了不鮮嫩,火大了就碎開了。
鄉下灶臺都是一體的,兩口大鍋用來炒菜燉菜蒸東西,中間兩口小的可以拿來燒水。
姚春玲在一旁捏玉米窩頭,岑寧切了半塊南瓜,蒸熟後做了鍋南瓜糊糊,幹吃饃饃噎得慌。
玉米窩頭剛蒸好,兄弟倆聞著味就回來了。
“我見前頭屋子黑著燈,就猜到你帶著芷哥兒來這了。”陸雲朗踏進屋嗅一口,“你倆做的甚麼這麼香?”
“今兒村口在磨辣子,晚上燉辣子豆腐吃。”姚春玲把蒸好的玉米窩頭趁熱一個個撿到籃子裡,眼角餘光瞥見陸雲朗伸手要去摸芷哥兒,一瞪眼道:“手洗了嗎就摸他!他好好吃飯呢,你別鬧他。”
陸雲朗收回手,朝芷哥兒一聳肩忙兩步邁出去和陸雲川一道洗手了。
岑寧看著好笑,朝院子裡望了一眼陸雲川,又轉過頭繼續幫著姚春玲拾玉米窩頭。
家裡沒割新鮮肉,岑寧切一塊臘肉下來,因為要夾在玉米窩頭裡吃,特意剁得細細的,和醃好的酸豆角和辣椒一起炒。
怕兩個幹活的人吃不飽,姚春玲還另外攤了幾張厚實的烙餅。
晚飯擺在堂屋裡吃,陸雲川點一盞油燈,姚春玲和岑寧把菜和窩頭一齊端上桌。
都是鮮辣開胃的菜,餅子和窩頭中間抹上辣子,放上肉沫夾好,咬一口香得不得了,還飽肚子。
到最後一籃子玉米窩頭和餅吃得乾乾淨淨。
姚春玲唸叨著明天還得再去村口磨一罈子辣子,反正菜園裡辣椒多的是,吃都吃不完。
*
轉眼到寒露,清晨岑寧推開屋門,迎面的寒氣吹得人一個激靈,本還有些瞌睡,這下給吹清醒了。
廚房生起火就暖和些,岑寧燒水後和麵擀麵,麵條切好,鍋裡的水也沸了,麵條下鍋,煮麵的功夫岑寧去後院雞舍拾了今日下的蛋。
等麵條煮好了放進粗碗裡,撒上蔥花,再鋪上豬油煎的雞蛋,滾燙的麵湯往上一淋,陸雲川的早飯就做好了。
岑寧早上胃口小,吃不下麵條,捏了幾個花捲蒸著吃,早上吃一個,剩下的中午配著菜湯吃。
陸雲川打掃好雞舍走進廚房。
岑寧端起麵碗:“正好能吃了,今早上風大,吃點熱乎的待會兒趕山路也暖和些。”
他看陸雲川穿著的還是往日的薄棉衣,擦了把手就要去裡屋給他找衣裳:“怎麼穿的這件,今天冷,該穿厚些,我去給你找件厚衣裳出來換了。”
陸雲川一手端面碗一手攔他:“幹活時穿這個正好,動起來就不覺得冷了,還有幾分熱呢,快坐下吃飯。”
岑寧這才坐下,伸手拿了個花捲說:“趁還沒入冬,我去鎮子上買些棉花和布回來,給你縫件棉衣棉褲。”
陸雲川夾了一筷子雞蛋餵給他,聞言搖頭道:“我有棉衣,不用給我做,不過棉花和布是得買些,到了年節,你該給自己做身新衣裳穿。”
說完怕岑寧和他置氣,又想了想道,“快過年了,你們哥兒和姑娘該多打扮打扮,穿得好看些,我穿衣裳不注意,再好的穿幾天也給糟蹋了,有棉衣穿著保暖就行。”
岑寧聽著好笑,上次他收拾櫥櫃時翻出來陸雲川的兩件厚棉衣,該是穿了好多年了,補丁打滿了不說,有幾處棉花都露出來,早該不暖和了。
但他也不和陸雲川說嘴,心裡想著等他做好了,陸雲川總不能不穿的。
“現在這活計甚麼時候能做完?”岑寧轉頭說起別的事。
陸雲川吸溜一大口面,又喝了口麵湯:“快了,加些緊,三四日就能做完,做完這活,我就和大哥上山砍柴火去,再燒些木炭。”
山裡的冬天不比旁的地方,柴火和木炭是越多越好,一個拿來燒鍋,一個拿來取暖。
吃過早飯,岑寧照常給陸雲川灌滿水壺:“天冷,你和大哥幹活歇下來多喝些水,嘴巴都幹了。”
至於怎麼曉得的陸雲川嘴巴幹,岑寧抿抿唇,不樂意說話了。
送了陸雲川出門,岑寧洗好碗筷,把手洗乾淨後,去裡屋拿了被面出來。
被面昨晚就繡好了,他把茹姐兒她娘拿來的針線籃收拾好,多出來的綵線按色捆好鋪在底下,兩床被面放在上面,拎著去了茹姐兒家。
茹姐兒家在村口,岑寧走到院門口時正碰上茹姐兒在院裡餵雞,這些雞是要留著她哥成親時殺了擺宴的。
看見岑寧來了,手裡還提著針線籃,茹姐兒把雞趕進雞舍裡,一邊招呼岑寧進屋一邊喊她娘:“阿孃,寧哥兒來了。”
“這丫頭,沒一點禮數,寧哥兒是你喊的嗎,你得喊嬸子!”茹姐兒她娘嘴裡唸叨著從廚房走出來,見著岑寧忙帶上笑,“寧兒快進堂屋做,最近家裡亂得很。”
茹姐兒被她阿孃訓了也沒惱,嘀咕一聲:“都怪竹哥兒,我和他學的。”又甩著兩條粗辮子蹦躂進廚房給岑寧倒水去了。
岑寧把針線籃遞給茹姐兒她娘:“嬸子,這是兩床被面,按你說的一床繡了雙囍,一床勾了鴛鴦,你看看可還行,不行我再拿回去改針。”
“這麼快就繡好了?”茹姐兒她娘接過籃子看被面,只見兩床都針腳細密,繡工精細,滿意得眼角皺紋都笑出來,“哎喲,我瞧著比鎮上鋪子裡賣的還好呢,我那兒媳指定滿意!”
待翻過被面看見底下一捆捆的綵線,心裡更是熨帖,覺得陸二小子這夫郎待人做事沒一處不得體的,一點兒都挑不出錯來。
心裡滿意,出手就利落,茹姐兒她娘進屋拿紅紙包了一百個錢。
“好寧哥兒,工錢你收著,嬸子還另外有事求你。”把紅紙包塞給岑寧後,茹姐兒她娘拉著岑寧的手道,“我那小子五日後成親,合該是要請你和二小子來吃喜酒的,但嬸子還想請你成親那日來幫我壓一壓新房,也算是讓我兒子兒媳沾一沾你和二小子的福氣。”
村裡人成親當日,講究些的人家都要請幾個成了親的、家裡頭和睦的婦人來壓一壓新房,也算是讓新人討個吉利的彩頭。
當初陸雲川和岑寧成親時,姚春玲也是請了兩個嫂子的。
可岑寧剛成親,哪做過這種事,他心裡頭知道茹姐兒她娘是看重自己才張這個口,但怕自己沒經驗反倒壞了事。
剛要推辭,茹姐兒她娘又道:“我還想著也請你嫂嫂過來呢,待會兒我要跑去她家裡和她說的,你們妯娌兩個賢惠能幹性格還好,陸家弟兄倆也踏實,這事可一定答應我。”
岑寧無法,點著頭應了下來。
茹姐兒她娘又笑起來,招呼著茹姐兒拿乾果給岑寧吃。
她活了一把年紀,村裡頭各家各戶的事她最清楚不過,男人在外頭喝花酒的,女人在家裡偷漢子的,這種醃臢事可不少。
看來看去,還是陸家弟兄倆靠譜,不說多富裕豐足,但能吃飽穿暖,家裡頭日子也過得和和睦睦的。
經歷過一場瘟疫,她自己也看開了些,平日裡羨慕鎮子上的人有臉面,但災禍一來,第一個就跟著遭殃,也沒甚麼好的。
反倒是莊稼人,只要是老天爺肯給口飯吃,能平平安安踏踏實實過日子,就很好了。
這也是她對兒子兒媳最大的指望,人到老了,無非是希望家宅安寧,兒孫日子和美,也不去貪圖那些富貴了。
從茹姐兒家出來,岑寧沒急著回家,反倒是揣好了半吊錢去了村裡的徐嬸子家。
他昨天就問了姚春玲,村裡的徐嬸家常年養雞鴨,也對外賣。
天冷了,他想買只鴨子回去燉湯給陸雲川補一補,這會兒的天干燥,燉只鴨子好補血養胃。
徐嬸家院子裡有個漢子在劈柴火,一抬眼見自家院子門口站了個哥兒,還沒說話先紅了臉。
岑寧問:“徐嬸子在家嗎?我想和她買只鴨子。”
“在,在,我娘和我小妹在屋裡呢。”那漢子結巴著說。
裡屋裡,徐嬸似是聽見動靜,走到門口往外看。
徐嬸平生最大的樂趣就是和幾個老姐妹在村口樹底下、浣衣小河邊以及不管誰家院門口坐著嘮嗑。
幾個人湊一塊,能把方圓十里家家戶戶的事嘮個遍,大道誰家添了個大胖小子,小到哪家昨兒中午燉了鍋肉。
所以她一見岑寧就認出他是陸家二小子的夫郎,畢竟這門親事從定親到成親,再到上次陸雲川陪岑寧回了孃家拿了雞蛋和排骨,都在她們幾人嘴裡轉了幾番了。
“喲,陸二夫郎來啦,快進來坐!”見到岑寧,徐嬸子很是熱情。
岑寧笑了笑,說:“嬸子,我想和你買只鴨子,您幫我挑一隻吧。”
“鴨子有的是,你是要買回去燉湯?”徐嬸聽岑寧來買鴨子,更熱情了,“這個天燉鴨湯喝最好了,滋補著呢,你等會,我給你挑只大的。”
說著去後院挑了隻鴨子拎出來給岑寧看:“這隻好,我瞧著你那手白嫩,不好沾血腥,你要是要,嬸子我給你殺好燙好,你拿回去只管燉。”
“那就謝謝您了。”岑寧也怵殺生,徐嬸能幫他收拾乾淨是最好,“那我先回去,算著時間待會兒再來拿。”
“不用。”徐嬸一擺手,“我這院子離你家遠著呢,一來一回麻煩,你上我裡屋坐一會兒,馬上就好,我閨女在裡面呢,你們湊一處說說話。”
說著在自己兒子頭上拍一巴掌:“愣著幹甚麼呢!劈你的柴。”
盛情難卻,岑寧只好進了裡屋坐下。
裡屋果然有個姑娘,見岑寧進來連忙喊人:“嬸子,你坐,我去給你倒水,你叫我燕子就行。”
岑寧笑著應了。
燕姐兒原是經常和竹哥兒茹姐兒在一塊玩耍的,常聽他們倆個說岑寧好,自己還是第一次見到。
“果然是好,長得這麼俊俏。”燕姐兒心裡想著,給岑寧倒了杯水,還特意拿清水把杯子燙了一遍。
岑寧坐在炕上,見面前的炕桌上散著幾塊帕子,他也沒上手拿,只瞧了幾眼上頭的花樣子。
燕姐兒倒完水見岑寧在看桌上的帕子,有些不好意思:“都是我打發時間瞎繡的,繡得不好。”
岑寧對她笑道:“花樣子勾得挺好的,就是針腳不夠細密,多練練會好些的。”
“真的嗎?”燕姐兒有些驚喜。
她阿孃不會做繡活,當年出嫁時的嫁衣是直接拿紅布裁的,上頭一絲花樣子也無。
阿孃說那時候日子難過,能吃飽飯就行,哪還管你會不會繡花,繡成真了也換不得一口飯吃。
可現在日子好起來了,燕姐兒瞧著自己身邊同齡的姐兒哥兒的都會繡活,再不濟也能繡個荷包甚麼的,也忙練起來。
她阿孃不會,兩個嫂嫂忙著操持家裡帶孩子也沒功夫理她,她就去跟著茹姐兒後頭學,好歹能繡幾樣簡單花樣子了。
她知道岑寧繡活尤其好,能給鎮上的鋪子送帕子,茹姐兒她娘還專門花錢找他繡被面,於是有些臉紅的小聲問岑寧:“嬸子,你瞧著我的帕子,我還得練多久才能和你一樣送去鎮上賣啊?”
岑寧一怔,認真把每張帕子都瞧了瞧,說:“這我還真說不準,你想把帕子送去鎮上賣?”
“嗯。”燕姐兒應了一聲,聲若蚊蠅,“我想賺幾個錢留著當小用錢。”
村裡的姑娘和哥兒在出嫁前,除了家裡給置辦的嫁妝,還會自己攢些小用錢,以防出嫁後夫家日子不順遂,手裡沒幾個錢要吃苦。
岑寧從前在家裡,他爹孃和兩個哥哥平日賣了獵物也會給他些銅板,囑咐他好好收著,留著出嫁時帶去夫家用。
燕姐兒成日裡和竹哥兒茹姐兒在一塊玩,竹哥兒和茹姐兒家裡日子鬆快,或是逢年過節的壓歲,又或是平時幫家裡照看家禽,都能得幾個錢。
可燕姐兒不一樣,她上頭有三個哥哥,三個小子成親的彩禮和蓋新屋的錢不是小數目,所以即使她家養了那麼多雞鴨,日子也還是過得緊巴巴的。
燕姐兒平時幫家裡照看雞鴨,也不好意思開口朝父母兄嫂要錢,只能自己想辦法掙。
姑娘家的要想掙錢,可不就是刺繡一條路了,反正家裡的針線是用不著她掏錢的。
岑寧聽了,抿了抿唇想了一會兒說:“你現在的手帕送去鎮上鋪子裡,人家怕是不收的,但你可以試著送給貨郎,或是等到冬集時拿去集市上賣。”
“能賣出去嗎?”燕姐兒問。
“我只知道有貨郎會在村子裡收手帕子,轉手去賣給鎮子上一些普通人家,但具體收不收,在哪收,怎麼分成,我還不太清楚。但冬集上是有人賣帕子的,冬集上價錢不好開得高,但如果賣得多,倒是也能掙一些。”
賣帕子是吃力不討好的活,除非是繡活極好能像岑寧和姚春玲一樣送去鎮上店鋪裡賣的,這種走貨郎或是集會上的帕子都是賤賣才能賣出去。
所以村裡人做這個的人少,有那繡花的工夫,還不如把家裡的雞鴨喂肥一點,掙得錢也多些呢。
可這對燕姐兒來說不一樣,孃家的東西她帶不走,也知道自己的嫁妝不會多豐厚,能靠自己掙得一分錢也是好的。
燕姐兒神情有些激動:“冬集那不就剩下二三十日了嗎,我得趁著這個機會多繡一些,能賣出去最好,不能賣我也全當練手了。”
岑寧又說,“冬集是年節下,你無需繡得多精細,只多繡些吉利花樣,拿綵線繡得喜慶些。除了手帕,還能繡些汗巾子,想必是能賣出去的。”
冬集是每年下雪前鎮上會辦的集會,鎮上人瞧個熱鬧,村裡人有東西要賣的也能趁這機會賣了,好掙些錢貓冬。
有辦法能掙些錢,燕姐兒高興的緊,她也不在意錢少,現在少,等她繡得多了,針腳更好了,掙得不也就多了嗎,興許有一日也能和岑寧一樣給鎮上鋪子裡供貨,索性她離出嫁還早,不著急。
岑寧拎著徐嬸收拾好的鴨子回家,路過前頭屋子,他站在院門口衝裡屋喊了一聲:“嫂嫂,我晚上燉鴨湯,晚上去後頭吃飯。”
“好嘞。”姚春玲在裡屋帶著芷哥兒,聽見岑寧聲音應了一聲。
岑寧也沒多留,聽見回應就回家了。
他把茹姐兒她娘給的半吊錢放進鋪蓋底下的錢袋裡,又把箱子開啟,把錢匣子裡的錢拿出來數了一遍。
陸雲川手上的活計再過兩三日就能結工錢,等到冬集去鎮上賣柴火木炭和白菜時也能掙些錢,他這段日子忙著繡被面,如今被面繡好了,他每天多繡幾張帕子,下雪前送去鎮上鋪子裡賣了又是一筆銀錢。
如此過冬的錢就不愁了,能置辦些年貨過個好年。
岑寧數著銀錢心裡高興,另拿了一兩銀子放在錢袋裡預備著買棉花和布用,把錢匣子小心地收了起來。
他知道村裡人暗地裡有笑話陸家窮的,那是因為都覺得陸雲川和陸雲朗和父母分了家,沒有多少田地又沒養牲畜。
田地就是莊稼人的天,只有看著你家田地多,農忙時一家幾口都收不過來,得往外頭請人收才算是正經的大戶富戶。
可實際上,比起那些一家子十幾口人都靠著幾塊田地吃飯的,陸家的日子反倒寬裕些。
陸雲川和陸雲朗都是勤快能吃苦的人,不像村裡許多漢子地裡有活就幹,沒活就歇。
陸家弟兄倆從來都是地裡的活幹完見著縫的去另找活幹,而且累活髒活從不讓家裡人插手。
掙了錢也全交給家裡人收著,從不拿去嫖賭醉酒。
岑寧在心裡不知多少次慶幸自己當初點了頭選了嫁給陸雲川。
相公體貼可靠,妯娌間融洽和睦,靠著自己雙手能掙得吃喝,現在這樣的日子對他來說,已經是還在閨中時所能想到的最好的日子了。
到了晌午,岑寧把早上蒸的花捲熱了,又拿菜乾熬了鍋菜湯,簡單吃過午飯後,就窩進裡屋繡手帕子。
他也沒坐炕上,搬了個板凳坐在屋門口,繡一會兒就看看遠處的山歇歇眼。
陸家的屋子背靠云溪山,朝外望就是遠處連綿起伏的青山,一年四季風景都極好。
繡好兩張帕子到了半下午,姚春玲領著芷哥兒來了,還端了一個小罐。
“你說要燉鴨子,我先來幫你搭把手,那玩意燉的時間長。”姚春玲說著把小罐遞給岑寧,“這是我自個熬的枇杷膏,拿罐子封好了,秋冬天口乾喉嚨痛時挖一勺兌水喝。”
岑寧接過來:“我就說呢,總感覺今年忘了些甚麼,忘了上山去摘枇杷葉了。”
姚春玲笑道:“我瞧著你繡被面肯定是忙不過來,今年就多熬了一些,我還做了些酒釀,這會兒太冷了,估計等到小雪那會兒就能開罈子喝,到時候再搓些丸子一起煮,下雪天喝上一碗全身都暖和。都說鎮上的老爺們到了雪天要搬了凳子賞雪煮茶,要我說茶水一年四季都喝,有甚麼好稀罕的,不如看著雪喝碗酒釀圓子來得美!”
岑寧聽了也笑:“行,那我等著下雪的時候找嫂嫂你要酒釀喝。”
兩個人說著笑進廚房生火,老鴨湯要拿小火慢燉出來才香,得早早就燉上。
岑寧掰了柴火塞進火灶洞口生火,問姚春玲:“嫂嫂,茹姐兒她娘和你說了要你去壓房的事了嗎?”
“說了。”姚春玲安頓好芷哥兒在一旁斬鴨子,“也奇了怪了,往年村裡人成親壓房從沒人喊過我家,怎的這次茹姐兒她娘把我們倆都喊上了?”
說完細想了想,肯定道:“怕還是瞧你被面繡得好。”
岑寧不懂這個:“我從來沒給人壓過房,規矩我都不懂呢。”
姚春玲也沒給人壓過,但她看過不少,流程大致都知道些,想了想說:“其實也沒甚麼規矩,就是那天穿戴喜慶點,打扮得……富貴些就行。”
“富貴些?”岑寧從火灶旁抬起頭。
“給新人沾沾喜氣嘛,討個富貴的好彩頭,我之前看村裡嬸子們壓房,家裡妝匣子怕都翻空了,一頭上插好幾根簪子,木的銀的晃花了眼。”
岑寧聽了,心裡大概有了數。
鴨子斬好,岑寧把鴨肉放進水裡焯水,等血水煮出來,岑寧把血水舀了,把鴨子端去院裡用井水清洗兩遍,這樣鴨肉能更緊實。
處理好鴨肉,用豬油把姜蒜爆香,又把鴨肉下鍋一同翻炒,開了櫥櫃,還往鍋裡倒了半勺子酒。
姚春玲在一旁端了湯鍋來,岑寧把鴨肉放進湯鍋裡拿小火慢燉,又丟了幾顆乾紅棗進去。
鴨湯燉上了,其他的菜不急著做,姚春玲和岑寧看著火嗑瓜子嘮嗑。
“地裡的紅薯可扒出來了?”
岑寧搖頭:“沒呢,我問了川子,他說家裡沒養豬,總共就種了那麼一小塊地,估計沒多少,也就拿來冬天裡烤著吃。”
姚春玲說:“過兩天扒出來,可以趁著小陽春前吊粉,這樣冬天能有紅薯粉條吃,還能炸些粉圓子。等收拾好紅薯,地裡蘿蔔也該長好了。”
“等蘿蔔長出來,去鎮子上買些豬肚,煲個白蘿蔔豬肚湯吃吃。”
云溪村地方好,只要沒有天災,地裡頭一年四季的東西總不會叫人餓肚子。
岑寧剝了把瓜子仁餵給芷哥兒,想到做冬衣的事開口問:“嫂子,馬上過冬,你可要去鎮上買棉花和布?”
“嗯!”姚春玲忙不迭點頭,“我也正準備問你呢,芷哥兒身上的棉衣短了些得做新的,還得給你大哥也做一身,你可也要做?”
“我有棉衣穿,我是想給川子做身新的,想著要在下雪前穿上,這會兒就得開始做了,不然怕來不及。”
姚春玲點頭:“是這個理,那明兒我倆去趟鎮子上?”
“行。”
晚上陸雲朗和陸雲川幹活回來,姚春玲和岑寧端了飯菜出來。
除了一鍋老鴨湯,還另蒸了乾飯,炒了盤筍乾。
老鴨湯燉得澄清香醇,鴨脂黃亮,肉也酥爛得緊,筷子輕輕一碰,鴨肉就從骨頭上剝落下來。
一鍋鴨湯四個人連帶著芷哥兒每個人都喝了好些,剩下的拿來泡飯吃也鮮美,鴨肉也沒剩下。
兩隻腿子芷哥兒吃了一個,另一個被姚春玲夾給了岑寧,硬看著他咬了一口才轉過頭自己吃飯。
飯後,岑寧和陸雲川說了茹姐兒她娘請自己去壓房和明天去鎮子上的事。
“壓房是好事。”陸雲川眸子帶笑道,“壓房那天熱鬧的很,你正好去瞧瞧。”
又說起去鎮子上買東西,“路遠,你和嫂子兩個人不好走,芷哥兒要是找不到人帶,抱著走更是累人,我這幾天和大哥總碰見村長家二柱子趕牛車去鎮上拉貨,我待會兒去村長家找他說說,你們明天跟著二柱子的牛車走。”
陸雲川瞧著天不早,提了一張岑寧烙的餅去了村長家,回來時事情已經說妥,明早二柱子趕著牛車在村口等她們。
晚上兩個人睡在炕上,岑寧看著屋頂嘴裡絮叨著:“不止要買布和棉花,還要買些大棒骨回來,好容易快要做完活計,這幾天多給你煲湯喝,棒骨沒甚麼肉賣得不貴,但煲湯最香了。”
“家裡的糖也快吃沒了,買些回來過年炸些零嘴也是好的,鹽和醋也要買上一些,果脯甚麼的倒不著急,可以等冬集後置辦年貨時一塊買,那時候做果脯的人家多,說不定價錢還能便宜些。”
岑寧的聲音輕又軟,陸雲川最愛聽他說話,即便說的是家長裡短,但兩個人在被窩裡貼在一塊兒,也透出一股子夜半私語的親密來。
他和岑寧成親的時候還是盛夏,轉眼都要下雪了,陸雲川躺在暖和的被褥裡,聽著耳邊岑寧的低語,只覺得日子是一天更比一天有盼頭了。
第二日,岑寧和陸雲川照例同時醒來,昨夜烙的餅還在鍋裡,烙餅涼著也能吃,岑寧就沒再生火做其他的。
怕耽誤二柱子送貨,岑寧胡亂啃了幾口餅子就揹著竹筐出了門。
姚春玲和芷哥兒已經站在院門口等他,早上冷,芷哥兒顯然沒睡夠,被姚春玲拿了小被子裹了抱在懷裡擋風。
“待會兒在車上的時候再睡一覺,嗯?”岑寧邊走邊哄芷哥兒。
芷哥兒趴在姚春玲懷裡笑笑,因著知道阿孃和小嬤要帶自己去鎮子上買好吃的,一路上都乖巧。
牛車上,姚春玲和岑寧一人一邊把芷哥兒圍在中間,倒是一點風沒吹著。
到了鎮上,銀錢昨晚陸雲川就已經給了,岑寧從竹筐裡拿出個布包遞給二柱子:“裡頭是我自己烙的兩張餅,二柱子你拿著,中午買碗熱湯配著吃也是好的。”
二柱子道謝收下,又和她們約定了下午回村碰面的時間。
日頭出來風也小了,姚春玲把芷哥兒外面包的一床被子收進竹筐裡,拉著芷哥兒的手走路。
芷哥兒來鎮上來得少,此刻睜著一雙大眼睛,看甚麼都稀奇。
先去買布和棉花,因著打算給陸雲川做身暖和的棉衣並棉褲,岑寧買了紮紮實實一打子棉花,又扯了一匹深色的布。
姚春玲也挑了一匹,見那櫃檯上擺著的一匹紅棉布,她眼睫一動,禁不住上手摸了摸:“喲,這布真軟和,顏色也好看。”
櫃檯旁的夥計見了忙道:“這是上好的棉布,從府城裡拿的貨,拿來給小娃娃們做衣裳最美了,布料軟和穿著舒服,馬上過年穿紅色也喜慶。”
說著瞧一眼姚春玲身邊的芷哥兒,再開口更多了幾分誠意,“您家這小娃娃長得真好,面板白眼睛大,拿這紅棉布做身衣裳指定好看!”
姚春玲摸著那布,聽著這話越發心動,但她也明白,小孩子個兒長得快,今年的棉衣後年再穿怕就小了。
夥計見姚春玲和岑寧身上沒甚麼首飾,但連著小娃娃一起都收拾的乾淨,又說一句:“小娃娃個頭小,費不了甚麼布料,您扯半塊回去裁身棉衣肯定能夠,剩下的邊角布還能給娃娃縫條髮帶。”
姚春玲把那布摸了又摸,咬咬牙:“給我扯半匹吧。”
那夥計臉上笑開,忙下去裁布去了。
“也就小半吊錢,今年多繡些帕子,多賣些蘿蔔白菜也就回來了。”姚春玲和岑寧說。
轉頭又笑著摸芷哥兒的臉蛋子:“今年娘給做身漂亮衣裳,給我們芷哥兒打扮成年畫娃娃好不好?”
從布坊出來,兩人身後的竹筐都滿了些,又依次去買了鹽、醋和糖。
到了中午,三個人找了個攤子坐下,給芷哥兒要了碗小餛飩,姚春玲和岑寧一人要了一碗冒熱氣的羊雜湯。
芷哥兒握著勺子能自己舀餛飩吃,燙了還知道嘟起嘴巴吹一吹,岑寧從竹筐裡拿出兩張餅,遞給姚春玲一張:“嫂子,泡在湯裡吃。”
熱熱乎乎吃完一頓午飯,離和二柱子說定的時間還有一會兒,三人來鎮上都少,索性趁著這個機會好好逛一逛。
“乖乖,鎮子上還是不一樣,真是賣甚麼的都有。”姚春玲感嘆著。
三個人順著街道往下逛,中途遇見有老人家扛著稻草耙子賣糖葫蘆的,芷哥兒看著那紅彤彤圓滾滾的玩意覺得稀奇,那老人家扛著耙子走遠了還回過頭去看了幾眼。
姚春玲察覺到,問:“想吃那個了是不是?那個是糖葫蘆,山楂果外面裹了糖漿做的。”
“糖葫蘆。”芷哥兒跟著阿孃後面念。
姚春玲笑了笑,幾步追上那老人家,給芷哥兒買了一串,一串糖葫蘆四文錢。
芷哥兒沒吃過這個,雙手捏著底下的棍兒舔了舔,甜得眯起了眼。
“我小時候最愛吃山上那野山楂。”姚春玲看芷哥兒舔糖葫蘆的樣子笑著說,“當時村裡有貨郎挑著擔子賣櫻桃果子,說是果子外頭裹了糖粉和芝麻做的,一個錢就有一蒲包。
“那時候我娘剛生了弟弟,家裡日子緊,沒錢買,看著別人吃又眼饞,我就只能和我大姐跑去山上摘野山楂,兩個人大把大把地往嘴裡塞,不要錢還過癮,全當嚐了櫻桃果子的味。等到後來自己成了家,手裡也有錢了,但再沒看見過有人賣這個吃食了,也不知道那櫻桃果子到底是個甚麼味兒。”
岑寧聽了心底一軟,姚春玲自己平日裡節省,但對芷哥兒一向是十足十的捨得。
跟著二柱子回到家,岑寧把竹筐裡的東西收拾好,把剩下的銀錢收進錢袋裡,就開始拆陸雲川的舊棉衣棉褲。
這些拆下來往裡添點棉花還能縫個冬天蓋腳的小被。
把布拆下來拿去院子裡涮洗,等過了小陽春,小雪前的太陽就越來越稀罕了。
舊布洗好在日頭底下晾曬好,岑寧扛著鋤頭去後院扒紅薯。
紅薯禁吃,飽肚子,做起來花樣還多,做紅薯粥紅薯粉條好吃,費些油炸成紅薯圓子紅薯片更好吃。
岑寧把扒出來的一筐子紅薯堆到糧倉裡,又挑了一些個頭大的,湊在井邊洗乾淨削皮後切成條,打算曬些紅薯幹吃。
紅心的紅薯不費油也不費糖,簡單曬乾後就很甜,可以拿來當零嘴嚼著吃。
岑寧還在家時,冬天一個人窩在屋子炕上繡花,一盤子紅薯幹一會兒就讓他給嚼沒了,硬把臉都嚼圓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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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薯幹曬個兩日就能好,兩日一過,岑寧把曬好的紅薯幹收進布袋裡放好,今兒也到了茹姐兒她哥成親的日子。
岑寧平日裡打扮得素淨,布衣布鞋,頭髮就拿布帶綁起來,從來不戴花戴首飾的。
但想著姚春玲說的去壓床要打扮得富貴喜慶些,他坐在妝臺前伸手散了髮帶,在妝匣子裡拿了根木簪子,又拿紅線在上頭纏了幾圈,把頭髮綰了起來。
又開了衣櫃拿了身紺碧色的棉衣換了,等穿戴好,他想了想,還是開了嫁妝箱子,把他阿孃給他打的一對分量十足的銀鐲子套在了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