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哥兒把岑寧一路從自己家拉回陸家。
“這麼大氣性?”到了自己家院裡,岑寧給竹哥兒兌了碗蜂蜜水,“喝點蜜水,去去火。”
竹哥兒見岑寧面上帶笑,假意瞪他一眼嘟囔道:“你還笑!”
岑寧笑意更深,哄他道:“我知道你向著我,但不過一碟子零嘴而已,犯不著和你嫂嫂這麼鬧彆扭,畢竟是一家人,低頭不見抬頭見的。”
竹哥兒皺了皺鼻子道:“我也明白這個理,就是心裡頭有些不舒服。”他捧著蜜水,想了會說,“其實除了有些小氣愛計較,我嫂嫂人還是挺好的,平日裡我阿孃罵我,她都是幫著我說話。”
岑寧道:“這才對嘛,都是一家人,有些事彼此鬆快些也就過去了,況且你年後就要成親,以後家裡許多事就剩你嫂子幫著忙活,你趁著現在多體貼體貼她。”
竹哥兒聽了眉頭鬆開,捧了蜂蜜水喝了幾口。
他脾氣來得快去得也快,被岑寧寬慰兩句就把剛才的不虞拋到腦後,只管和岑寧說起別的話了。
西邊的李嬸家生了個大胖小子,取了小名叫鐵牛,一聽就好養活;村頭黎嬸子打算給她閨女招個贅婿,一口氣出五十兩銀子,這幾天家門口男人紮了堆,瞧幾眼都眼睛痛……
直說得口乾舌燥,岑寧在一旁給他添了三次水。
*
立秋後日子過得快,偶兩場秋雨落下來,天就一天涼似一天。
岑寧每日做了早飯送陸雲川出門後,就窩在裡屋繡被面。
他記著陸雲川要當心眼睛的話,估摸著時間繡一會兒就出去院子裡走一走,把糧倉裡曬乾的瓜果收拾收拾。
菜園裡的菜多,他和陸雲川兩個人吃不完,趁著前段時間日頭好全曬成了菜乾,等到冬天可以拿來炒臘肉吃或者煮菜湯喝。
竹哥兒就快成親,被錢嬸看著天天在家裡繡嫁衣,偶爾溜出來找岑寧玩,兩個人揹著筐子去山上摘皂角。
到了再天冷些的時候,皂莢樹也得跟著貓冬不再結果了,得趁著現在摘。
家裡陸雲川買的香珠子,岑寧只捨得拿來洗澡用,洗衣服還是使皂角。
天一冷,村裡人洗衣裳洗得就少了,河水太凍手,一人一件冬衣能管上一個冬天。
所以這時候皂莢樹上的皂角沒甚麼人摘,掛得滿當當的。
岑寧愛乾淨,加上芷哥兒和竹哥兒他侄都小,換衣裳換得勤,到了冬天得燒熱水來涮洗。
這天岑寧照常放下針線走到院裡歇一歇,姚春玲領著芷哥兒來了。
“小嬤。”芷哥兒奶聲奶氣地喊。
天涼,姚春玲給芷哥兒穿得厚,顯得胖乎乎的,芷哥兒又白嫩,瞧著跟個麵糰子一樣。
岑寧抱起芷哥兒掂了掂笑:“再裹厚些小嬤都要抱不動了。”
姚春玲也笑:“也就出門這麼穿,怕他再著了涼,出門前給穿衣裳的時候可不樂意了,嫌身上重。”又道,“寧兒,你幫我帶他一會兒,村口今天磨辣子,我去看看湊個熱鬧,帶著他去不方便。”
磨辣子要用上村口那個老石磨子,人指定多,芷哥兒年紀小,去年磨辣子姚春玲把他帶過去,小小一個再加上穿得多站不穩,旁人碰一下就摔個屁股蹲兒。
辣子磨完,褲子都在地下蹭爛了些,還好裹得厚,裡頭屁股沒甚麼事。
所以現在被阿孃塞給小嬤,芷哥兒也沒哭鬧,只坐在岑寧懷裡晃腳。
“磨辣子?”岑寧抱著芷哥兒問。
“是,你拿個罈子給我,我也給你裝一罈子回來,拿來燉豆腐吃可好了。”姚春玲說著也不等岑寧動手,自己去廚房挑了個大個的罈子,“村裡的老石磨磨出來的辣子香,比那鎮子上賣得還要好。”
姚春玲做事一貫雷厲風行,拿了罈子就出了門。
剩下岑寧和芷哥兒兩個大眼瞪小眼。
芷哥兒拿手指著院子裡一面金黃的柿子串:“柿餅子,阿孃也掛。”
云溪村後山上不少野柿子樹,任著人摘。
每年這時候,家家都開始曬柿餅,等到了大雪的時候正好能吃。
曬好的柿餅甜膩又軟綿,拿來待客擺著也好看,外頭那層柿霜還能潤燥止咳,是稀罕東西。
“曬上月餘,等到了下雪的時候芷哥兒就能掰著吃了。”
芷哥兒點點頭,又晃晃腦袋:“小嬤,熱。”
岑寧看著他粉撲撲的小臉失笑:“去裡屋,裡屋暖和,小嬤給你把衣裳脫了,你好活動。”
進了裡屋,岑寧把芷哥兒最外頭的一件棉衣給脫了,又給他餵了幾口熱水。
棉衣厚重,脫下來芷哥兒身上鬆快不少,他性子乖,穿著棉背心坐在岑寧懷裡也不吵,靜靜看著岑寧繡被面。
岑寧勾完一朵花,芷哥兒拿乾淨小手輕輕摸了摸:“哇!”
岑寧笑道:“我們芷哥兒開始喜歡小花了是不是?等年節的時候,小嬤給繡個小花手帕別在棉衣上,你拿來擦嘴好不好?”
“嗯!”芷哥兒高興得把臉蛋子貼在岑寧懷裡。小嬤給他繡肚兜,還經常給他端好吃的,他喜歡小嬤。
姚春玲提著辣子回來時天都麻麻黑,岑寧正帶著芷哥兒在廚房裡生火準備燒鍋。
兩口喝完一碗水,姚春玲喘口氣道:“人多著呢,王嬸家一家子要了一整擔子,全等她去了,還有好些沒磨上的,明兒還得接著去。”
岑寧掀了罈子去看辣子,味道直衝鼻:“呀,好香!”
“是吧。”姚春玲拿了筷子點了一點給岑寧嘗味道,“老石磨磨出來的格外鹹香些,你把這罈子拿布封好了,能吃上好久呢。等真到了天寒地凍的時候,不吃些辣子暖暖身子可怎麼行,人都要凍死了。”
岑寧把筷子尖上的一點吃了,點頭道:“味道是好,比我孃家那小石磨磨出來的更細膩些。”
想著下午姚春玲說這辣子燉豆腐好,櫥櫃里正好有一塊豆腐,是他早上買來打算晚上煎著吃的。
岑寧和姚春玲說:“嫂嫂,晚上就在這邊吃吧,天也不早了,省得跑回去生火,咱們用這新鮮辣子燉豆腐吃。”
“成,那今晚不煮乾飯了,多蒸幾個饃饃,再攤張餅,夾著辣子吃最有滋味了。”陸雲川和陸雲朗是親兄弟,正經些說是自小相依為命過來的,兩家比起旁的弟兄家更親近,吃幾頓飯的事用不著扭捏。
姚春玲大方應了,洗了手幫岑寧舀了玉米麵來活麵糰。
芷哥兒坐在爐灶前自己翻花繩玩,邊等著他的雞蛋羹吃。
姚春玲生芷哥兒時是早產,大冬天的陸雲朗和陸雲川冒著風雪走山路,拿板凳把郎中抬到家裡來才順利生下來,生出來時哭得和小貓似的。
所以家裡養芷哥兒養得精心,每天吃一碗雞蛋羹,三歲前,家裡養不起羊,陸雲朗每兩天走山路去隔壁村裡養羊的人家買一碗羊奶來給芷哥兒喝,饒是大冬天的也不曾落下一碗。
當時村子裡不少人都暗地裡說陸大夫婦糊塗,一個小哥兒,養得比小子還費心,明明家裡也沒幾個錢還這般窮講究,還能養出個花來不成?
陸雲朗和姚春玲任人嚼舌根,照常每天一碗蛋羹,兩天一碗羊奶的養著。
村裡人見他們夫婦倆說不通,就跑去陸雲川跟前嘮叨。
你哥嫂有那給哥兒吃雞蛋買羊奶的錢,不如去割些肉來吃吃呢,你和你哥整天帶著幹饅頭來地裡啃,我瞧著都不忍心。”
誰知陸二小子更是個悶葫蘆,這悶葫蘆還長得格外冷硬些,那雙眼睛一瞥看過來,幾個人忙閉上嘴,一溜煙地就走了。
殊不知陸大有時候顧不上來,芷哥兒喝的那羊奶都是陸雲川提著水壺去人家裡擠的。
陸家一家子就在村裡人的閒話下把芷哥兒養得水靈靈的,成了村子裡最好看的小娃娃,村長家的哥兒都沒芷哥兒長得這般好,誰見了都喜歡。
村裡人當初嚼陸家的舌根,是覺得村裡子的孩子從小都是一般養,阿孃有奶時喝奶,沒奶後就喝米湯米糊糊,等長了牙就和大人們吃一樣的東西,饃饃乾飯嚼不動,大人放嘴裡嚼碎了再喂也不是甚麼稀罕事。
怎麼到了你陸家就不一樣了?成日雞蛋羊奶的喂,喂的還不是個大胖小子是個哥兒。
一對比,這心裡頭就開始不舒服了。
不過兩年一過去,見芷哥兒一個早產的娃娃能長得這般漂亮又乖巧,年畫娃娃一般,不少人家瞧著心動。
家裡養雞每天能下蛋,兩天一碗羊奶也花不了幾枚銅板。最重要的是,人陸家都能供得起,我家豈不是更能!
要是自家娃娃都能長成芷哥兒那般,就是花幾個錢也無妨。
奇就奇在,這些跟著陸家後頭給自家娃娃吃雞蛋喝羊奶的,長得還真比村子裡一般的娃娃要好。
不是說模樣多好看,而是身子骨更強些。
小娃娃難養活,不說生場病閻王爺就能帶走,便是有時抱出去玩時撞見些甚麼,半夜都能發起熱來。
但餵了雞蛋羊奶的娃娃無一例外都長得健壯,平日裡頭疼腦熱的都少。
這下再沒人說陸家的不是了,村裡頭嬸子們湊一塊嘮嗑都是誇的。
“我家那大孫子餵了兩年羊奶,壯得跟頭牛似的,看著就喜慶,我媳婦回孃家時帶著他去,沒一個人不誇的!都說看著就是有福氣的!”
“別說,這陸家還真是心思巧,田耕得好不說,娃娃都養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