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都城。
皇宮。
朱曦站在御書房之外,看著門口的那幅聯子。
上聯:朱顏千朵紅。
下聯:光曦萬蒼穹。
同樣的對聯,放在鄉野秀才的手上,可能會被冠上一個狗屁不通之名,甚至還會因為冒犯了皇室姓氏的忌諱而被殺頭,可這一幅卻被掛在了御書房的門口,還特地讓玄心境的幻術師在這聯子之上加了一道金光,讓其看起來格外的耀眼。
只因為這一幅聯子,是坐忘先生楚山孤所寫的。
那一年,南夜國君八十歲壽辰之上,文武百官以及各派仙門都送來了上等好禮,整個龍騰殿中金光燦燦,仙氣瀰漫,然後朱曦又是最後一個到場,慢悠悠地走了進來,沒有帶隨從,一個人手裡拿著一個小長木盒就進來了。當時沐王見他手裡拿的東西寒酸,就調侃道:“皇長孫姍姍來遲,若送的壽禮不夠這最後登場的,可得好好罰你。”
“我這禮物非金非銀,只是兩張破紙,當然也非仙寶,無半點法力,只是十個字,一片心。”朱曦輕輕一揮,那匣子躍至空中,就自己開啟了,隨後光芒四射,十個大字映在了眾人的面前,“朱顏萬朵紅,光曦萬蒼穹。我師父,坐忘先生楚山孤所贈,賀皇爺爺八十歲壽辰!”
眾人大驚,六聖親筆,那是和其的榮耀!更何況這麼多年來,神都城換了多少位國君已經記不得了,卻無一人能與六聖相見,更何況收到六聖送來的賀禮。於是,南夜國君啟翔帝龍顏大悅,收下此禮後第二日就將其掛在了御書房之外,並且稱此聯可護朱氏皇族萬代如一日,光耀天下!
朱曦今日又細細品了一番這聯子,最後在心中暗道:我當年這字,寫得還真是不錯啊。
“皇長孫殿下。”一個打著哈欠,身穿紫衣的白眉男子走了出來,他緩緩道,“可以進去了。”
朱曦看了他一眼:“臥虎。”
段情將第二個哈欠收了回去,笑道:“殿下怎麼一上來就喊人諢名呢?”
“前幾日出去我見到紅唸了。”朱曦既不稱其為姑娘,也不喚作公公,只以名字而稱。
段情摸了摸自己的右眉:“她還好嗎?”
“挺好的,幫著我那不成器的弟弟,還拿了良玉榜的頭魁。只是我不明白,他為甚麼會選她呢?”朱曦慢悠悠地問道,“我,不好嘛?”
段情搖頭道:“我也不知。不騙殿下,我可是天天都在勸她。”
“勸她甚麼?”朱曦問道。
“勸她選誰都行,就是別選你。”段情咧嘴一笑,“咱們聊太久了,該進去了,不然陛下就該怪罪下來了。”
“真是該死的奴才。”朱曦笑著罵了一句,隨後踏進了御書房,然後朗聲道,“皇爺爺,我回來啦!”
不過過去了四年,如今的啟翔帝早已沒有了當年八十壽辰之上的紅光滿面,身上帶著一股重重的暮氣,見到朱曦進來,也只是微微抬了抬頭,只是語氣仍是帶著幾分寵溺:“無人讓你走,你是自己溜出去的,又說甚麼回來?”
“哈哈哈,神都城太悶,我去透透氣。”朱曦笑著走上前,“皇爺爺身體還好?我此行出去也採了一些丹藥,回頭就讓朱靈給您送過來。”
啟翔帝重重地咳嗽了幾下,隨後搖頭道:“我當年修行資質一般,跟著師父練了多年,也不過只是個逍遙境罷了。我的皇爺爺,天元帝,他修到了地陸境,成了人仙,當了整整六百年的皇帝。我年輕時也曾想和他一樣,可是二十四歲登基,到如今,不過六十年光景,卻已經垂垂老去了。”
朱曦搖頭道:“修行之事,我們此等凡人,又豈能去強求呢?皇爺爺不必每日都去想這些,心情放開一些,實在不行,我去找我師父想想辦法。”
“不必勞煩坐忘先生了。天道迴圈,歲月流轉,聖人修道,向來講究順天命,又何必去惹人不快呢?雖說北辰有天際流流主乾坤九塵,我們南夜有坐忘先生楚山孤,可是自你之前,坐忘先生和我們皇族只見並無太多的聯絡,你這份機緣,可要好好珍惜。而且你不比我,你現在甚麼境界了?”啟翔帝喝了一口湯藥,看向朱曦。
境界一事,朱曦向來藏得很深,從來沒有和任何人提過,可是既然國君親自發問了,他笑了笑,還是答了:“只差一步,就是皇爺爺口中所說的人仙了。”
啟翔帝一下一下地敲了敲桌子,侯在門口的臥虎仰頭看天,假裝甚麼都沒有聽到。最終,啟翔帝和藹地一笑:“不錯。看來下一位南夜的天元帝,即將出現了。”
朱曦急忙跪拜在地:“孫兒惶恐!”
“你會喜,會怒,甚至偶爾也會悲,可你唯獨不會恐,因為你的膽子比天還大!你連你師父的親筆都敢冒充,還拿來給我做賀禮!”啟翔帝冷笑道。
門口的臥虎索性伸出雙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心中暗道:怎麼今日,盡是聽到不該聽的呢?
朱曦抬起頭:“皇爺爺你是怎麼知道的?”
“我能當皇帝,不是我父皇把這位置送過來的,也是我靠著自己的手搶來的。我為何能知道?這不重要。重要的是,讓天下人都信,坐忘先生給我送了一副聯子賀我壽辰!”啟翔帝此刻目光灼灼,氣勢也不再是方才那般的病懨懨了,“所以即使你騙了我,你做得也很好。可你想當皇帝,還差了一步,得先你的父皇能當上皇帝!”
朱曦連連點頭:“自然自然。”
“可他不似你,他也很好,可畢竟不是最好。”啟翔帝重新靠在了身後的龍椅之上,眼睛微微垂下,“而且,還犯過一些愚蠢的錯誤。”
朱曦輕嘆一聲:“父親乃是情劍傳人,從修行而論,那也是必經之路。”
啟翔帝揮了揮手,似乎不願意繼續這個話題:“你此行去了正氣盟的良玉之會?”
“看個熱鬧。”朱曦回道。
啟翔帝冷哼一聲:“可看了個很大的熱鬧啊。魔族入侵,神道教再臨世間,怎麼你到的地方,就會有這麼大的麻煩呢?昨日,我收到了正氣盟的問罪書,說我們南夜沐王府和神道教勾結,引誘魔族入侵,以此引來北辰仙門大亂,這結果還是由你審出來的?”
朱曦故作無奈地嘆道:“北辰仙門一幫廢物,也不知是故意還是怎麼,根本抓不住那個神道教的教徒。孩兒見狀實在是不忍心,才出手相助,人既然是我抓的,那自然也是由我負責審,最後得出這個結果,也實在是出乎我的意料。”
啟翔帝隨手拿起一旁的一塊壓紙石,砸在了朱曦的頭上:“然後就審出了這麼個結果?你九叔是腦子不好嗎?去和神道教還有魔族合作,就為了攪亂北辰的仙門?繞了這麼大一個圈,冒這麼大的風險,就為了讓北辰大亂,好讓我南夜有機可乘?你九叔皇帝還沒當上,就開始為國為民了?我是老了,可是還沒有傻!朱曦啊,朱曦,你還真是膽大包天!”
朱曦站起身來,冷笑道:“九叔他們何嘗不是膽大包天,當年之事,我父王分明已做了妥協,可他還想著再做文章,既然他不仁,我也不義,他要魚死網破,我也破罐破摔,萬法門副門主想要暗殺我,此刻已被我擒獲,就困在宮外。只要我願意,立刻就成將人帶入天理寺。可我知道,皇爺爺不想我們這樣,所以我先進了宮,只得您一個指示!您要我怎麼做,我就怎麼做!”
啟翔帝沉默了許久,只說了一句:“南夜皇族,不能和魔族和神道教有任何的牽扯。”
“好。”朱曦答得極為爽快。
“既然正氣盟那邊的訊息是你審出來的,那麼回了神都城,也還是由你來審。”啟翔帝沉聲道,“希望這一次,你能審出我想要的結果。”
朱曦嘴角微微揚起:“同時,也會是我想要的結果。”
啟翔帝將面前的湯藥全都喝了下去,最後輕輕咳嗽了一下:“聽說你這次還見到那個孩子了?”
朱曦點了點頭:“長得和父王有幾分相似,性格卻不一樣,看起來有點傻乎乎的。父王年輕的時候也這樣嗎?”
“你自己回去問你父王吧。”啟翔帝似乎感覺到有些疲乏了,抬手輕輕一揮,“回府去吧。”
朱曦再次跪拜行禮,隨後便轉身離去,邊走還邊哀嘆了一聲:“唉,我這回府必是要被重重地罰了。”
“拿去。”啟翔帝將身上的一塊解了下來,朝前一丟“就說你最近要奉旨辦案,沒辦法回府報安,就住在外面了。”
朱曦一把接住,喜道:“謝過皇爺爺了。”
“天元帝的出現,是我南夜國最大的幸運。”啟翔帝閉著眼睛,聲音已經輕微的有些不可聞了,“但也是最大的不幸。”
朱曦已經走到了門口,沒有再回話,只是看了那雙手捂住耳朵,閉著眼睛似是睡著了的臥虎,幽幽地說道:“你聽了不該聽的,我得想辦法殺了你。”
《劍與花與劍》085 殿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