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哥, 展信佳。
府中一切都好,妹昭昭亦好。近來入秋,同仁慧去添置新衣……除去新衣外,還添置了幾樣新首飾, 其中一樣甚得我心, 可惜兄長不在, 不能得見。
……
常叔前些日子頭痛,我叫他去找大夫,他又不肯,還是我逼著他去找大夫這才肯看。大夫說,常叔是年紀大了, 受了涼, 要他多注意休息。
……
兄長看到此信時想來已經十一月中,距離兄長生辰漸近。我送的禮物兄長沒開啟吧?可不許偷看, 一定要生辰那日才能開啟,不然驚喜感都沒了。
不過以兄長的聰明才智,大抵已經猜到我送的甚麼。唉, 即便兄長猜到,也要裝作很驚喜哦。
原本想著今歲兄長生辰,好好操持一番,沒成想……唉, 罷了。明年再說吧。
……
聽聞南州的女子與中州不同,更為美麗動人,不知傳聞是否為真?
……
盼回信。妹昭昭。
這是昭昭寄來的第一封信, 信使送至賀容予手中, 距離寄出已經過去半月有餘。這封信長達三頁紙, 她沒說甚麼大事, 只有一些尋常小事,吃飯穿衣睡覺,字裡行間背後盡是人間煙火。賀容予認真看完,不由失笑。
營帳外的歡聲笑語一波高過一波,影子映在營帳上,賀容予望著那影子片刻,提筆給昭昭回信。
比起昭昭的來信,他的回信太過簡潔,只有寥寥幾行話語。言信他已收到,讓昭昭好好照顧自己,除此之外,便再沒了。
這一夜,中州軍的營帳之中,歡聲笑語至月隱星藏時才歇,第二日自然也起得很晚。賀容予將信給信使時,遇上趙承澤。
趙承澤假惺惺地笑:“中州王果真是年輕,今日起這麼早。”他昨夜挑了兩個美嬌娘,芙蓉帳暖度春宵。
賀容予淡淡地瞥他一眼:“侯爺老當益壯。”
趙承澤臉色變了變,笑容一瞬間僵住。他跟著賀容予穿過幾個營帳,捏著眉心道:“從前聽說中州王愛看美人,還以為王爺應當風流,沒想到這麼些年,王爺竟只看,旁的甚麼都不做。王爺欣賞美麗,本侯頗為敬佩。只是本侯知道王爺是欣賞,旁人或許以為王爺是……”
趙承澤故意一頓,留意賀容予反應:“有難言之隱呢。”
賀容予眼神轉冷:“鎮南侯若真這麼閒,不妨多想想如何拿下南州。”
說罷,他拂袖而去,將趙承澤甩在身後。
趙承澤看著他的背影,和自己的護衛言語:“哎呀,中州王有點生氣呢,難不成是本侯說中了?”
護衛不敢搭話,將頭低得更下。
趙承澤嘖了聲,按著自己發疼的太陽穴,自嘲:“本侯的確是老了,不過多喝了兩杯,就這樣了。”
賀容予不是那種治軍嚴明的主帥,他可以容忍他們有所放肆,也會用一些不入流的狠毒計策。他只會在衡量之後,做出利益最大化的取捨。
但放肆僅此一夜。賀容予命朝南傳令下去,所有人必須打起精神,若有放鬆懈怠者,直接斬殺。將軍中整頓一番後,賀容予回到主帥營帳,又對著沙場的圖認真思索許久,想下一步計劃。
南州軍若是一直縮在城內不出,他們攻不進去,只會浪費拖延時間,必須想個法子將他們引出來。可他們如今受挫,吃了一次虧,斷然不可能再輕易上鉤。
賀容予召來手下幾個將領,集思廣益。時間不知不覺消磨,待散時已經到吃午飯的時候。
軍中伙食就那樣,哪怕他們已經儘量將好東西給他們,也算不上多好。比起從前在上京的吃食,可謂是天差地別。
賀容予對口腹之慾不大挑剔,倒是還好。趙承澤看著那吃的東西,臉色當即沉下來,勉強吃了兩口就放下筷子,回了自己營帳。
吃過飯後,賀容予將人遣散。營帳之中霎時清淨,只餘他一身孤影,在床榻小憩。
趙承澤臨走前看了眼賀容予,語氣不知是陰陽怪氣還是旁的,笑說:“中州王當真是寡情少欲,連口腹之慾也如此冷清。”
賀容予靠著長枕,倏然想起他這一句話。
誠然如此,他寡情少欲。
無論是世人口中,還是舊書本上,都將男女之事描繪得彷彿人間極樂,但賀容予多是無感。比起那些,他對權力的情緒波瀾反而更大。
賀容予睜開眼,睫羽微垂,腦中閃過一個畫面。
少女的唇齒彷彿瀰漫著自帶的幽香……其實也不算全然木訥。
他無聲嘆息,撐著腦袋閉上眼,沒再想下去。
-
賀容予的回信到昭昭手中時,是十一月末。恰逢冬至前後,凜冽北風早已侵襲整個上京,將每家每戶的門鎖都掩得嚴實。
在這樣的日子裡,除去不得不出門的人,其餘的都窩在房子裡烘烤炭火取暖,三三兩兩閒話家常。昭昭也不愛出門,她嫌北風颳在臉上疼,仁慧講她太過身嬌肉貴。
但冬至這日有宮宴,卻是不得不出門的。
當今天子尚年輕,還未到娶妻納妃的年紀,因此後宮一向空置。原本這冬至宴該是和家人團聚,後宮裡嬪妃們、陛下的親族們聚一聚,可當今皇室人丁不興,太過冷清,梁太后便廣邀京中貴女、郎君們相聚。一來熱鬧,二來還能牽線搭橋,順手做一回紅娘。梁太后很樂意。
冬至宴在夜裡,夜裡氣溫更冷,昭昭磨磨蹭蹭,到不得不出門的時候,才讓雲芽趕緊給她梳洗打扮,進宮。
她著一身水藍色的交領襖子,領口和袖口都嵌了保暖的絨毛,襖子上的刺繡也是上京城最好的繡孃親手所制,圖案是芙蕖。頭上簪了一支紅寶石簪子,除此之外,便一切從簡。
二哥不在,她對打扮的心思也淡。對鏡梳妝的時候,昭昭驟然想起一句話,女為悅己者容,覺得真是對極。
昭昭來得不算早,到宮裡時已經有好些人到了。原本趙婉兒與賀芝芝也該在列,想起她們二人,眾人看向昭昭的眼神不由複雜。
從小到大,不論是故意的還是不小心的,但凡惹到賀三小姐的,都沒甚麼好下場。
昭昭和仁慧坐在一塊,沒聽見她們的竊竊私語。
沈羽來時,卻正好聽見了她們在議論昭昭:“中州王真是疼愛她,連賀芝芝也遭殃了。”
“可不是嘛,她那身嬌肉貴的,誰敢跟她交好,倘若出甚麼事,誰擔待得起,也就仁慧縣主……”
……
沈羽皺眉,遠遠覷向眉目如畫的昭昭。他覺得中州王如此寵愛,其實並不得體,因為越是如此,昭昭就越會被架在高臺上,失去朋友。就好像一顆精美的夜明珠,可望不可即。
這道理如此淺顯,他都明白,那位中州王這樣的好心計,不可能不明白。沈羽先是疑惑,而後腦子裡冒出一個大膽的念頭,或許,他是故意這麼做?
沈羽垂眸,落座。
很快開宴,沈羽的位置在中間,離昭昭不遠不近。昭昭就坐在梁太后身側,梁太后與她相談甚歡。
“才幾日不見,哀家覺得昭昭又變漂亮了。”
“多謝太后娘娘誇獎。”
因為方才那番猜測,沈羽忍不住打量昭昭。
賀昭昭是一個美麗動人的女子,像一樽矜貴又脆弱的薄胎白瓷,高貴而典雅。沈羽來上京的時間不長,從前對於賀昭昭的瞭解自然更少,在他的印象裡,賀昭昭……她的生活中心似乎是賀容予,圍著賀容予轉。
人與人的感情好,所以親近。這道理無可厚非。沈羽也見過不少感情好的兄妹或者兄弟,但賀容予兄妹倆似乎是特殊的。
他在走神,視線正好落在昭昭的方向,被人發覺,於是又被打趣調侃。坐在沈羽身側的,是某家世子,他承認賀昭昭的美麗,上京城沒有人會不承認她的美麗。
“沈兄待三小姐的心,還未變麼?那可就太難了,畢竟中州王那一關,不是誰都能過得了的。”
沈羽回神,略笑了笑,將話題不準痕跡帶過去,也沒再看向昭昭。
冬至宴結束後,昭昭乘馬車回府。上車之時,沈羽依稀聽見她說:“過幾日便是我二哥生辰,也不知道他瞧見我的禮物會不會喜歡?向來我給他寫的信應當到了,不知他幾時給我回信?”
三句話不離賀容予,語氣中分明可見崇拜之意。妹妹崇拜兄長,似乎也無可厚非。
沈羽自嘲自己疑心太重,何必多管人家的閒事。
-
才說起賀容予的回信,第二日昭昭便收到回信。彼時她正被仁慧拽出來逛,二人先是去了布莊。布莊新來了步,款式材質都好,昭昭是老熟人,掌櫃的認識。
見她來,笑道:“三小姐喜歡的顏色我們特意留了,待會兒差人送去王府。”
昭昭笑著道謝,幫仁慧挑了幾匹後離開。待他們走後,沈羽和程少安才從後面出來。
程少安在老家有個青梅竹馬的未婚妻,他打算挑兩匹布托人給那姑娘捎回去,還買了好些上京時興的首飾胭脂。沈羽被迫陪他一道,沒想到會又遇上昭昭。
程少安一心只有自己那未婚妻,連打趣都忘了。沈羽在櫃檯前等待的間隙,鬼使神差地發問:“掌櫃的,請問賀三小姐喜歡的是甚麼顏色?”
掌櫃的認得沈羽,也依稀聽說了些傳聞八卦,促狹笑答:“沈大人是想討三小姐歡心麼?那選白色與紅色一定不會出錯,三小姐最為喜歡這兩個顏色。至於款式,簡單些、好看些便是。”
這標準聽起來頗為膚淺。沈羽胳膊搭在櫃檯上,故作漫不經心地開口:“好的,多謝掌櫃。”
掌櫃的也笑,搖搖頭:“我在這兒做生意十幾年了,三小姐可是咱們家的常客。最開始王爺陪著三小姐來挑布料,問三小姐喜歡甚麼,三小姐猶豫著,似乎拿不定主意,王爺也很有耐心地在一旁陪著,還說讓她別急,可以慢慢選。後來啊,三小姐便一直來我們這兒。”
那邊程少安已經挑好東西,過來結賬,聽見他們的話題是賀昭昭,眼神促狹看了眼沈羽。沈羽先一步出了門,並未理他。
從布莊出來後沒多久,程少安又去挑點心,打算給他那未婚妻捎些回去,讓她嚐嚐上京的點心。沒想到在點心鋪子,又遇上昭昭他們。
昭昭還是三句話不離賀容予:“我二哥定然喜歡這個,可惜他不在。掌櫃的,這款糕點你明年一定要再出。”
“我二哥肯定不喜歡吃這個……他不喜歡這種口味……”
沈羽微眯眼,壓下眉頭,心裡的某個念頭越發叫囂。他壓下這個念頭,告訴自己,這些都與你無關。
從糕點鋪出來後,昭昭便收到了賀容予的回信。
她興高采烈,眉飛色舞,高興之情溢於言表。可信上那幾行字,就算她翻來覆去看一百遍,也花不了一個時辰。
昭昭又忍不住嘆氣。她捧著那張薄薄的信紙,朝南望去,期盼著自己的目光能跨越千山萬水,忘穿天涯,望過光陰與年歲,直到望見賀容予的身影在眼前。
可是這隻能是期盼。
昭昭講信仔細收好,放進匣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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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初九,是賀容予生辰。
二十四年前,蕭氏以為自己可以不顧那個算命術士的胡言亂語,將這個孩子帶到世上。後來,當然一切都事與願違。
二十四年後,他在一天的兵荒馬亂之後,暫時休整,抽空開啟昭昭臨走前放進他手心裡的匣子。疲憊和倦怠席捲他全身,在開啟匣子的那一瞬又陡然消弭。
匣子裡是一個小巧的荷包。儘管能看出做工有些不熟練,但不妨礙它讓賀容予的唇角上揚。
他幾乎能想象她如何低著頭,露出細嫩的脖頸,在窗下、在燈下,聚精會神地一針一線縫製,那雙柳眉時常會皺,因為她會扎到手。
她也許會懊惱,但很快又會繼續。
那是他一手養大的小姑娘,一想起來,都會令人心軟得一塌糊塗。
賀容予從前以為自己心腸是硬的,但是現在卻覺得,也沒那麼硬。至少,至少在想起昭昭的時候,軟得像回歸女媧娘娘造人時的泥。
荷包裡還有東西,賀容予開啟,取出裡面的平安符。平安符由一些香料包裹著,放在荷包裡。
月黑風高,昏沉沉的雲層遮住了天空,昭昭看了眼,收回視線。滿桌的菜都是賀容予喜歡的,昭昭拿起筷子,彷彿他在那般。
明月何曾是兩心。縱然今夜明月不在天上,只在心裡。
作者有話說:
化用自,明月何曾是兩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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