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腳邁入十二月, 年關的氣息便一併到眼前。大昭最是重視過年,不論是哪家哪戶,都已經進入過年的氣氛。王府裡也早早準備好,常叔一早命人購置好了過年要用的大小物事, 才剛十二月中, 府中的燈籠便已經穿一身紅色, 任由凜冽的寒風颳著,也不改半分鮮豔。
昭昭怕熱,亦怕冷。她屋裡地龍早就燒起來了,門外與門裡是兩個季節。
仁慧怒氣衝衝闖進門,攜來一陣寒風, 昭昭合上門, 看她臉色不佳,問怎麼了。
仁慧說:“我阿爹要給我說親事, 我與他吵了一架。”
她捧住臉,低聲抽泣。
昭昭沒有這種和長輩爭吵的經驗,從沒體會過這種煩惱, 一時不知如何安慰,斟詞酌句:“為何會吵起來?”
仁慧的聲音從指縫裡悶悶地傳出來,帶了些委屈:“阿爹要給我相看親事,我便推說我年紀還小, 不想現在就嫁。我本來就是這麼想的嘛,我也捨不得阿爹阿孃和大哥,可是我爹不這麼認為, 他覺得是我頑劣, 平日裡淨無法無天, 心思野了, 便生氣起來訓斥我。我一時沒忍住,和他頂嘴,就越吵越兇。阿爹還摔了只花瓶,嚇得我一個哆嗦,便推門跑了。”
平陽王雖稱不上脾性溫和,但也是一副讀書人的模樣,他都摔東西了,可見這架的確吵得兇。
昭昭摟住仁慧,勸解道:“沒事的,伯父只是話趕話,著急了些,不是真心責怪你。”
仁慧抽氣,有些哽咽,話音顫抖:“我知道。可是昭昭,他能這麼說定然也是因為平日裡便這麼想。我們家是書香世家,自幼飽讀詩書,禮數週全,我阿爹更是如此,我兄長亦是如此。可偏偏生了一個我,我對詩書不感興趣,也不那麼知禮數,一個女孩子,野得不行。他早就對我不滿了,所以才想早早把我嫁出去。”
她在氣頭上,說甚麼話都聽不進去。昭昭嘆息,不再繼續勸,只讓她喝杯茶冷靜冷靜,再好好休息一下。仁慧點頭,捧著杯子,在一旁坐下。
昭昭看著她背影,也想起一些事。二哥說過,她年紀尚小,想再留兩年,可他一去南州便是一年半載,回來時她已經十六歲。上回她問,倘若她不想嫁人,能不能一輩子不嫁,二哥沒答。
他不答,便是不能。
大昭女子至多到十七,便一定要嫁人。
滿打滿算,這日子也是一眼能望到頭。昭昭的心跟著沉下去。
這日夜裡,仁慧和昭昭一起睡,昭昭差人回平陽王府傳話。平陽王府那邊,平陽王妃傳話說,多謝昭昭,讓她幫忙照顧一下仁慧,至於平陽王這邊,她會負責勸。
話帶回來時,仁慧已經睡下。昭昭嘆了聲,猜測明日這事兒就能解決。可她卻睡不著。
第二日一早,平陽王已經消了氣,仁慧的大哥過來來接仁慧回去。仁慧還有些扭捏,昭昭勸她,一家人哪有隔夜仇。仁慧這才跟著大哥回了家,後來聽說,仁慧和平陽王各自退一步,向彼此道歉,平陽王決定給她慢慢相看,只是定下,不著急成婚。
風雪迷人眼,一晃便到了大年二十八。天寒地凍,信自然也送得慢,昭昭寄出去的第二封信送到之日遙遙無期。她盼回信,自然更遙遙無期。
一重風雪一重冬,也不知道二哥那邊情況如何。上一回的捷報傳回京中,滿上京人都精神振奮。
南州邊境地形複雜,冬日氣候寒冷,想來條件艱苦。昭昭想起這些,便忍不住嘆氣。因為過年的氣氛,王府裡終於有些熱鬧氣,可沒有賀容予在,昭昭還是覺得處處冷清。
年底要給府中的下人們發賞錢,賀容予在錢財上從不虧待下人,今年他雖不在,也一切照舊。有常叔負責這些事,昭昭不必操心。
只是這日下午,梁太后身邊的人來傳話,請昭昭除夕夜進宮。
“太后娘娘說了,中州王在前線為百姓奔勞,三小姐一個人在府裡過年定然寂寞,她與陛下該陪三小姐過年的。”
昭昭本想推辭,可轉念一想,沒有賀容予的王府的確冷清,又處處都是賀容予的回憶,去宮裡過倒也不失為一個好主意。
年三十這日下午,梁太后便讓人來接昭昭進宮。梁太后親自下廚包餃子吃,昭昭赧然說自己不會,梁太后笑了笑,讓她幫忙打打下手,遞些東西之類就好。
昭昭點頭,在一旁看梁太后。梁太后年輕時日子並不好過,不得不學會許多事。後來入了宮,雖說不算太受寵,但那些事不必再自己做。至於後來成為太后,更是算得上養尊處優,只有極少時候才會自己動手。
她自我調侃:“哀家許多年不做,手藝都生疏了許多,待會兒若是不好吃,昭昭和原兒你們可別嫌棄。”
劉原也來了,和昭昭一起站在旁邊打下手,聽見這話,兩個人異口同聲說道:“自然不會。”
說罷,三個人一起笑了。氣氛十分融洽,有過年的意思了。
梁太后不止包了餃子,還親自下廚做了幾道菜,待做完,已經入夜。皇宮不比外頭,雖說是過年,也有森嚴的規矩,便更顯得冷清。
昭昭與梁太后母子三人坐在一起,像尋常百姓家那般,吃著年夜飯,等著新歲的到來。
看得出來梁太后很高興,甚至淺酌了幾杯。她手撐在桌沿,支著額角,綺麗的面容上爬著微微的醺然。劉原年紀尚小,梁太后沒讓他喝酒,至於昭昭,她記得那次喝醉酒後的膽戰心驚,再不敢隨便喝酒,便以茶代酒,陪了兩杯。
梁太后輕微的一聲嘆息,落在氤氳的熱氣裡,牽出話頭:“前些日子聽聞中州王大敗南州軍,哀家與陛下都甚為高興。當年中州王一力平息北州動亂,如今又是中州王,平定南州叛亂,當真是社稷的股肱之臣。若沒有中州王在,哀家與陛下真不知該倚仗誰了。”
她睜著一雙迷濛的眼,看向昭昭。
上回那件事後,梁太后對賀容予本懷著莫大的惱恨,可是時間慢慢過去,她的惱恨盡數消弭,從前那些無處安放的情愫再次捲土重來,並且更為洶湧。她在這深宮的寂寥裡,時不時想,賀容予這一仗能打贏嗎?他會不會受傷?他在那兒,會不會也有一瞬想起中州……
南州王謀逆是想改朝換代,直接將他們母子倆趕盡殺絕,取而代之。可賀容予呢?他又是為甚麼留下了他們倆呢?雖然只是做一個傀儡,可這當中是否也有那麼一絲絲的憐惜?
梁太后覺得自己越發寂寞,她的心裡空了一大塊,呼呼地颳著風,急切地想要甚麼東西填滿。越是如此,她就越是想要賀容予。
昭昭從她的眼神和話語之間,讀懂了她的意思。
她捧起茶杯,抿了一口,小聲地答:“太后娘娘繆贊,這是兄長該做的。”
她有些後悔了。梁太后似乎越來越逾越,對她二哥的覬覦幾乎要溢於言表。
她很小氣,不願意聽另一個人在這兒向她訴說對二哥的情意。
梁太后風情萬種地笑了聲,沒再說話。好半晌,她才又開口:“哀家有些困了,你們倆孩子好好玩吧,哀家去歇會兒。”
梁太后被人扶著走了,剩下劉原和昭昭面面相覷。
昭昭不喜劉原,她認為劉原也不喜她,正欲開口說告辭。劉原卻先一步開了口:“小姑姑,你覺得王叔何時能凱旋?”
昭昭只好按耐住想走的意思,答他的話:“回陛下,臣女不知。”
劉原說:“我覺得王叔肯定能在二月之前取勝。王叔如此厲害。”
昭昭不語,比起二哥能不能快些凱旋,她更關心二哥的身體,千萬別受傷才好。這場硬仗若想快速取勝,只可能用一些兇險的計策。她不希望那樣。
劉原見她不說話,小聲道:“是我說錯甚麼話了嗎?小姑姑。”
昭昭搖頭,勉強笑道:“陛下沒有,只是臣女有些乏了,想告退回去休息。”
她撐起身,福了福身,向劉原告退。
劉原看著她的背影,桌上的菜還剩了大半,鍋甚至還熱著,水汽氤氳。
“小姑姑不吃了麼?”劉原低聲問。
但昭昭的背影已經走遠,再沒人回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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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鈞一髮的戰場上顧不上甚麼新年不新年的,即便想起除夕這種日子,也只有片刻的時間來抒發感慨,想念故鄉、想念某些人,而後便得匆匆投入戰鬥。
這場仗要想速戰速決,的確只能用一些兇險的計策。如今南州軍的領袖是歐陽霖的老部下錢鐸與歐陽霖始終一條心,歐陽霖有多恨賀容予,他便有多痛恨賀容予。
因此,賀容予便是這個餌。
除夕這一戰,便是棋局的開始。中州軍落敗,灰溜溜躲回駐紮之地。錢鐸知曉賀容予聰明,並沒有立刻上當,但他與歐陽霖的個性相似,都頗為囂張跋扈。第一次他不信,第二次他也不信,第三次,加上鎮南侯與賀容予的意見分歧,帶著自己的人走了,不再聽賀容予的話,他終於信了。
錢鐸帶著大批兵眾,將賀容予以及他帶的殘兵敗將們圍在一處峽谷,這峽谷兩面環山,山崖陡峭,只需堵住兩邊去路,賀容予便再無處可逃。
錢鐸騎在馬上,朝賀容予嘲諷道:“堂堂中州王,也有今日麼?傳聞中州王城府極深,怎麼,中州王是否算到這裡便是自己的葬身之處?”
賀容予神情淡漠,他花了兩個月布的局,如今正是收網的時候。他輕嗤一聲,一抬手,從山崖兩邊冒出一排排的弓箭手,鐵蹄聲從外圈傳來,將錢鐸的軍隊包圍。
錢鐸驚慌失措,終於意識到自己上了當。
鎮南侯與賀容予分歧是假,包抄是真。他以為自己能甕中捉鱉,豈不知自己才是那被捉的鱉。
錢鐸仰天長笑,看向賀容予道:“中州王未免太過自負,即便你能殺了我,可是你自己呢?你不會以為我們的大軍這麼多,你能全身而退吧?”
賀容予只是輕笑,“本王的命,地府也不敢收,你大可以試試。”
他說罷,錢鐸便帶著人衝了上來。刀光劍影裡,賀容予與錢鐸纏鬥在一起,錢鐸招招狠辣,直奔賀容予的性命而去。
打鬥聲響徹整個峽谷,死傷無數,整整惡戰了一整日,才將錢鐸大軍消滅。代價是賀容予受了點傷。
一支暗箭,傷中賀容予胸口,距離心臟處只有一寸。
趙承澤看著他的傷,笑說:“中州王實在厲害,本侯佩服。不過中州王就不怕本侯反水,將你賣了嗎?”
賀容予自然有顧慮,但趙承澤倘若真那麼做,南州勢必會入主中州,以趙承澤的勢力,不足以抗衡。而南州那邊,可不見得會容忍趙承澤。所以他沒得選。
賀容予微微皺眉,由朝南扶進馬車。進了馬車,他才閉眼,露出痛苦的神色,小聲囑咐:“你去找個南州的郎中,一定要是南州人士,箭上有毒。此事不能聲張,務必不能讓趙承澤的人看出端倪。”
朝南瞪大眼:“是,屬下馬上去做。”
說罷,賀容予靠著車廂,額角發汗。
中州王受了傷,請大夫無可厚非。只是眾人都以為,這傷並不足以傷及要害,只是中州王需要靜養。其實賀容予當天夜裡便已經昏迷不醒。
他做了一個夢,夢見他一手養大的那個小姑娘。
作者有話說:
二哥意識到是男女之情了。回來還要把她嫁出去,是因為父母之愛子女,必為之計深遠×感謝在2022-07-15~2022-07-16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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