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依依未語, 但眼眸一直注視著那個女人。
女人接著慢慢冷落了臉面,聲音漸狠。
“你何德何能?他為何偏偏愛你?你憑甚麼蕭然塵外,被他護的乾乾淨淨, 風雪不經,憑甚麼?”
宋依依眸色依舊,非呆非楞, 只是平靜。
那份平靜與“傅嫿”的憤恨不甘對比鮮明。
女人瞧之神色有變,而後恍然, 微一挑眉, 慢悠悠地道:
“你被服藥了?”
宋依依沒答。
“傅嫿”呵了一聲,而後轉過了頭去,瞧著再無與宋依依說話之意。
她那聲笑, 不似譏諷, 不似歡喜, 是甚麼意味宋依依斷不出來。
但在她出去之際, 聽那女人仿若自言自語一般, 笑笑, 滿語輕鬆,嬌聲再度開口,但卻越說越慢.......
“情到底是甚麼?你為她傷, 她為你傷,何其荒唐.......”
宋依依心口突然緩緩地痛了下,喉中堵得慌, 有些難以下嚥之感,但轉瞬那股異樣又煙消雲散了去。
只是耳邊有餘音一般, 她糯糯地重複。
“...你為她傷, 她為你傷.......”
而後不時緩了緩, 她抱著貓咪出了慈寧宮,一路心中想著,要去找傅湛。
出門宋依依便朝著身旁的女衛問著傅湛去向。
女衛恭敬作答。
“大人大抵是在軍機處。”
宋依依應聲,朝著前朝方向走去。
一路她一邊摸著小貓,一邊心裡頭想著她餓了,除此之外自然是在想“傅嫿”適才的話,此番並非無獲。
她要馬上告訴傅湛,這般想著,腳步更快了一些。
這時前方遠遠地走來一行人。
一人為首,身後七八個兵。
為首之人一身玄衣,很高大,腳步不慢,正朝她之方向走來。
宋依依瞅了其一眼,捏了一下手,心中暗暗有疑,且不知這人是誰?為何會出現在皇宮,幾度想要開口詢問,但終又沒問。
她一心想著去軍機處,實則還有些害怕,手連著摸了小貓三下,漸漸地目不斜視。
待與那一行人迎面相對之時,她早別開了眼睛,徑直而去,同那為首之人擦身而過。
清風下,杜梨樹上花瓣如白雪般簌簌下落。
男人臉上見了她後湧現的那抹笑意盡散,心狠狠一沉,偉岸的身軀微微一晃,腳步定在了原處,鼻息毫無防備地一酸。
“宋依依.......”
“夫人.......”
宋依依有些急,因為看到陌生的男人出現在宮中本能地擔憂。
身後的女衛與那男人的呼喚聲幾近重合。
宋依依聽得一清二楚,被叫了住。
她先是看了看女衛,又看向了不遠處剛剛錯過的男人。
午時陽光正濃,男人負手側身回眸,在暖陽下朝她淺淺淡笑。
“你去哪?”
“我......”
宋依依剛要張口,一旁女衛小聲說了話。
“夫人,您不是要去尋大人麼?這不就是大人,您沒看見大人麼?”
宋依依恍然。
“我...”
接著人就朝傅湛走了來。
“我...我看見了,我...”
她直到靠得他足夠近,嗅到他身上的氣息,方才回神兒一般,喃喃地道:“對,你是傅湛,你就是傅湛...我剛才,正要去找你...然後,我...”
傅湛沒讓她說下去,伸手單手把她摟在了懷裡,艱難地道出幾個字,“沒事,沒關係。”
宋依依感到歉然。
“我記著呢,我記得你的長相,我就是...”
傅湛依然安慰,“沒事,依依。”
宋依依怪自己糊塗。
但她真的恍惚間總是記不住他。
旁人都能,唯獨他。
適才也是糊塗,她明明看到兵了。
除了他還有誰敢帶兵在皇宮裡走動。
“我...”
傅湛抱她抱的越來越緊,第三次搖了頭。
“沒事了。”
傅湛一直很溫和,且一直眼中含著笑意,哄著她,但心口“砰砰”跳動,即便再怎麼剋制仍有些控制不住顫動。
宋依依在他懷中,面色平靜,心中無思無想,水波不興。
只良久,她道:“你別生氣,我下次一定不忘了......”
傅湛扶起了她的身子,衝她笑笑,笑出了聲,笑的勉強,卻溫柔,為她理了理披風絲帶,“我不生氣,我永遠也不會生依依的氣.......”
宋依依望著他,從他的頭髮,看到額頭,眉眼,進而看完他的整張臉龐,而後也笑了笑。
接著道了正事,“我,有收穫.......”
“是麼?”
傅湛更近了她一絲。
宋依依點頭,直言:“她有幾句話很奇怪.......”
“甚麼?”
“她說,只要我死了,一切就會停止。”
傅湛眸色略略有變。
宋依依補充道:“言外之意,我活著就不會停止.......我?”
是了。
傅湛明白她的意思。
這話確實是個不小的收穫。
對方為甚麼非要宋依依一個手無縛雞之力,善良無辜的小姑娘死?
傅湛帶著她去了安靜之處。
屋中膳食已經備好,滿滿一桌,都是宋依依所好。
傅湛一面為她夾著菜,盛著湯,一面溫聲開了口。
“不要怕,我定護你周全。”
他將盛好的湯遞給了宋依依。
宋依依接過,慢慢喝下,微微點頭。
傅湛眸色愈發地沉暗。
待宋依依用過膳後,他喚來了暗衛,道了一個人的名字,說了其身份,叫人去查,把人帶來。
那人叫王秋香,十八年前是傅家的婢子。
宋依依覺得傅湛可能是參透了甚麼。
他思索時,她沒問,待見他轉過眸來,宋依依方才問出口。
“大人是想到了甚麼?”
傅湛直言:“這人是長姐當年房中的一個一等婢女。”
他言畢之後沒說下去,而是叫人備了紙墨筆硯。
宋依依坐在他身旁,親眼看他書寫。
他抬筆行雲流水,一個個遒勁有力的字跡躍躍紙上,所書之事,盡是他上午時同她說過的,是一些事件,近年來,李、傅兩家出的一些大事。
其上寫著:
正和五年(六年前):先帝駕崩;
嘉興元年(五年前):小皇子李元溺死;
嘉興一年(四年前):鎮國公遭人行刺,重傷;
嘉興四年(三年前):長姐被人調換;
嘉興七年(如今):......
最後那一行中沒有字,但宋依依知道,最後的是他二人。
傅湛道:“你可發現了些甚麼?”
宋依依搖頭,仔細地又看了一遍也沒覺得如何,直到傅湛手持狼毫,緩緩地在第四行的“長姐”二字上劃了條線。
宋依依瞳孔驟地一縮,又重新上下看了看那五行字,手緩緩地捂住了口,換了角度把傅湛的意思念給了他聽。
“六年前,長姐的丈夫死去;五年前,長姐的小兒子死去;四年前,長姐的父親遇刺;三年前,長姐被人調換;如今長姐的弟弟......所有事情皆圍繞長姐!”
傅湛點頭。
宋依依毛骨悚然。
“長姐得罪了誰......?”
宋依依覺得傅湛已然參透了十有八九。
男人眼中難掩殺氣。
宋依依感覺得到,他在她面前有所控制。
傅湛說與她聽。
“在大軍眾目睽睽之下換下大晉太后;收買五大家,當朝正四品官員沈懷琅;胭脂樓上如影如風,有著一個一等一的殺手。不說我們不知的,便是這三件,就沒一件簡單之事,對手十分高等。根據你夢境的描述,他應該是個男人,長姐十七嫁先帝,入東宮,彼時我雖小卻也記的很清楚,她沒有接觸過甚麼男人,可謂也沒機會接觸,唯獨......”
他說到此,姑且沒說下去,而是轉了話題,說起了別的。
“母親並非只生了長姐一個女兒,長姐還有一個孿生妹妹,二姐姐名叫傅嫣,實則,起先被許配給先帝,入東宮為太子妃的人並非長姐,而是二姐,然,二姐在同先帝訂婚不久後,十七那年,溺水死於一場意外。”
宋依依越聽越冷。
傅湛說到此,微微抬了抬頭,將最初關於男人之事,說了一半的話又撿了起來。
“長姐出嫁前雖未怎麼接觸過男子,但.......”
“怎麼?”
傅湛微微眯起了眼睛,“但她二人十六那年曾買回過幾個奴隸。”
傅湛仿若陷入了回憶之中,然語聲卻越來越狠,越來越慢。
“彼時我六歲,那幾個奴隸之中,有一個我對他的印象很深。他,像狼一樣......對誰都滿是攻擊之感,唯獨對長姐不大一樣.......”
宋依依好似明白了傅湛的意思,又好似不明白。
“你是說,是那個奴隸?他和你體量看起來很像麼?”
傅湛回道:“有一點,那會兒他大概十八九歲。”
宋依依腦中很亂。
“可是你說,對方很是厲害,但又懷疑是這個奴隸,奴隸能做甚麼?”
傅湛姑且沒答。
宋依依從他氤氳晦暗的眼中隱約又看到了甚麼。
宋依依心中很多問題,東一個西一個。
“而且,你是說,那個奴隸喜歡長姐?可是他喜歡長姐為甚麼要,要這麼對長姐.......”
傅湛沉默許久許久,目光只隱晦,不得見,不得猜,但半晌之後,他徹底明白了。
“難怪他選擇了沈懷琅,普天之下,能在大軍之下換走我大晉太后的人屈指可數。”
“原來他還曾被販賣到大晉過,當過奴隸.....”
“他是那個母妃卑賤,曾經最不受人待見,人人都以為他死了的西梁皇子---虞帝蕭沉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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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梁宮廷。
大殿之上,金碧輝煌,歌舞昇平。
玉桌上,琥珀酒,碧玉觴,金足樽,佳餚美饌,玉盤珍饈。
樂聲靡靡,帝王倚靠在高座之上。
其下美人如雲,翩躚起舞。
即便是在十幾個妙齡美人中間,那人還是能脫穎而出,最為顯眼耀眼。
其赤腳,身姿纖細靈動,一襲紅紗,衣著淡薄,髮髻鬆鬆挽就,豔似烈陽,妖而不冶,媚而不俗,淡淡回眸,便已百媚叢生。
纖腰,衣裙,輕盈體態,翩若驚鴻,婉若游龍。
隨著樂曲愈發激進,她急遽旋轉,霓裳擺動,繡帶飄揚,柔若無骨地仿若大殿中-央漸漸盛開出一朵火紅的海棠,與樂融為一體,濺起花色,迷人雙眼,驚世駭俗,直到琴曲驟然停止。
虞帝蕭沉玄慵懶地坐在御座之上,緩緩撫掌三聲。
美人已跪於他面。
男人抬腿,皂靴輕輕緩緩地置於她嬌嫩的臉下,將她那張豔媚的臉抬起,動唇淡笑。
“朕的舞姬之中,便屬你的舞技最為精湛,每次都能給朕驚喜,不愧為彼國第一貴族培養出來的高門貴女,嗯?大晉太后.......”
作者有話說:
昨天寫完後覺得寫的不大對,就替換了,劇情沒有太大變化,只是增加了一些程序,字數,買過的不用再買,那部分算是贈送的,另外發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