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像不願低下身來, 不願認愛,亦不願信愛。”
“甚至因為夢到你對我冷漠,還曾有氣, 想對你剋制,試圖抗爭,直到昨日, 我才知道自己有多可笑......”
“我明明知道你對我來說有多重要,也明明早已對你動心, 卻因桀驁, 驕矜遲遲不願承認,遲遲沒能與你明說,總是以為來日方長, 然, 來日又哪裡方長?終是前世傷了你, 今生又傷了你。錯皆歸我。如今, 你再也聽不懂情愛之事, 再也不會期盼得到我的回應, 我才幡然醒悟,實乃天罰,只是不該牽扯到你, 終是我沒能護好你.......”
他說到這兒微微停頓,看她眼眸純淨,認認真真, 但又懵懵懂懂的模樣,仿若重回夢中, 重回她年幼之時。
傅湛的心口又是緊緊地縮了一下。
初時不知情何物, 回頭已為局外人。
他太執著於知曉前世而忽略今生, 亦太是驕矜,不可一世,空餘悠悠之憾,還沒來得及讓她知道他愛她。
他緩緩扶住她的雙肩,望著她平靜如水的眼睛,與她坦言。
“你我不知因何事捲入陰謀,被人玩於鼓掌,敵暗我明,其意於拆散你我,你可願與我夫妻同心,一起還原前世真相,可願再給我機會,予以彌補,餘生很長,即便你心中已再無我,我這一生愛的,也唯你一人。”
她微揚著小臉兒怔怔地看他,眸子如同水洗過一般,看他有些泛紅了的眼睛,聽他一言一言的話語。
那些話她都聽得懂,但她內心之中毫無波瀾。
無喜無悲,也無感懷。
有的只是,他很溫柔,很好看,她喜歡他身上的味道。
許久許久,宋依依方才唇瓣囁喏,問出了口。
“我怎麼了?”
傅湛慢慢擁她入懷,停頓許久,方才再度說出話來。
“你很好,無情則剛,我的依依以後大抵是再也不會為誰難過了。”
宋依依眼睛一動未動,許久後方才眨了一下,口中喃喃重複。
“無情...則剛...”
繼而慢慢道:“既然你提及,我也不再隱瞞,這幾日,尤其是近兩日,我對你,有些淡忘之感,時常甚至想不起你的存在.......”
傅湛再度半晌方才說出話來。
“我知道了。”
宋依依“嗯”了一聲,而後道:
“你是說你不在意麼?”
傅湛搖頭,“我不在意。”
宋依依想了想,又記起他適才所言。
“我們被人害了?”
傅湛應聲。
“是。”
宋依依問著,“是那個假扮成你的人麼?”
傅湛點頭。
“是。”
宋依依軟軟地道:“他是誰?”
傅湛搖頭,“我們一起去查明,你可願意?”
宋依依怔怔地重複,“一起去查明......”
傅湛應聲,“嗯。”
宋依依有些沒自信,“我行麼?我能做甚麼?我好像甚麼都不會了。”
“你來做我的後盾。”
“後盾......”
“從今日起,我走到哪都帶著你可好?”
宋依依搖頭,“那成了甚麼?”
傅湛慢慢地緊了手臂,沒人知道他眼中劃過一滴淚。
“我,怕你忘了我.......”
宋依依不再說話,安安靜靜,小臉兒輕輕搭在他的肩膀上,許久許久,道了最後的話語。
“...行吧。”
傅湛再度應聲,緩緩緊攥住了手。
天不知何時又陰了下來,亦如他的臉色。
暴雨將至,狂風先起,壓彎窗外梧桐,樹影婆娑,搖擺不定。
男人微紅的眼中漸漸佈滿殺氣,幽暗沉鬱。
集市,風掀起小販地上擺賣之物;吹墜樓閣上搖搖紅燈。
收攤關門,嘈雜被淹沒在烈烈風聲之下。
山雨欲來,銀蛇穿梭天際,馬車馳騁路上。
她被他裹上了他的衣裳,小貓一般縮在他寬闊的臂膀之下,時而抬頭看他。
每每雷聲驟響,他皆將她護的更嚴更緊。
待到了鎮國公府,下車之際,他抱著她,她抱著小貓。
雨幕之下,護衛撐傘。
傘下兩人一貓,男人高大筆直的身軀穩穩地抱著懷中嬌弱的美人。
其背影在暗天之下,隨著漸行漸遠,越拉越長......
*********
宋依依一直被他送到暖閣榻上。
然她一路歸回,心中關懷的也只是她的小貓
小貓乾爽如初。
不曾惦記身後已鞋襪衣衫盡溼的男人。
直到她轉眸看到,卻也只是眼睛掃了一眼,看到便看到了,心無它念。
傅湛甚麼都未說。
他換下衣服,回來之時,她還是在與貓言語,糯聲糯氣的問著貓咪冷熱,可有被適才的驚雷嚇到。
這時,有暗衛前來稟事。
傅湛以往沒在正房中見過手下,此時召了人進來。
屋中婢子適時退出,宋依依聽罷抬眸,第一反應也要回避。
然傅湛未叫她動,“無妨。”
宋依依便又抱著貓,坐了回去。
進來的暗衛是九幽。
人一見夫人在,微怔一下,也是未立刻稟事。
傅湛直言,“直說便可。”
九幽聽得方才敢開口。
宋依依微微垂下了頭,繼續摸貓。
九幽說了話。
“主人,沈懷琅身上未查到任何異常,包括他同沈方成之間的關係也同兩年前沒有任何變化,其人一無結黨,二無營私,可謂白玉無瑕,便是連半分汙點都無。”
宋依依聽得“沈懷琅”三個字一雙摸貓的玉手微微有些異常。
動作雖輕,但傅湛見到了。
不僅是傅湛見到了,宋依依也覺察到了自己被他所見。
但傅湛甚麼都未說,只同暗衛一句話。
“先不必查他。”
暗衛領命應聲。
待人退下,不及傅湛回身,宋依依軟糯糯地先開了口。
“與他有關之事,我基本甚麼都不記得,只知道他是來日的兩江總督及著他囚禁了我,囚禁了沈懷廷。剩下的,真的記不起來甚麼.......”
傅湛只問一句,“他對你好麼?”
宋依依坦言,“好像是好的......”
傅湛答道:“那就好。”
接著再問:“那為何囚禁於你。”
宋依依搖頭,“我記不起來。”
傅湛明言:“既入官場,沒有人是完全乾淨的,甚麼都查不出就是作假的鐵證。但我們不從他下手,他非幕後主使,揪出他來只會打草驚蛇,落於更加被動之境。”
宋依依聽聞這些抬了頭,“到底是甚麼陰謀?為甚麼會與我有關?和他有關?”
傅湛只答了最後一問。
“有。至於其它,我暫且不知,但我們就快知道了。
宋依依好奇地問:“你已經有了懷疑?”
傅湛應聲:“明日我們就去。”
宋依依呆呆地看他,不敢相信。
因為她全無頭緒,最後只慢慢點頭。
當夜,如之前所言,他幾乎未曾離開她的視線,問過她幾次,他是誰。
宋依依乖乖相答,“你是傅湛。”
“是你甚麼人?”
“是我的丈夫。”
傅湛摸摸她的頭,“乖。”
就寢之際,他依舊相問。
“你想我睡這麼?”
宋依依盯著他看了許久,最後朝著床裡讓了讓。
“想睡就睡吧。”
傅湛淡淡笑笑,再度摸了摸她的頭。
那是他全天唯一的一個笑。
翌日一早,他從夢中猛然驚醒,神色慌張,匆忙地回望床榻,直到看到宋依依憨憨的睡在他身邊,方才漸漸靜心,緩緩地鬆了口氣,頹然躺將下去,而後心口再度狠狠發緊。
他一動未動,只慢慢閉上了眼睛。
待到身旁的小姑娘無憂無慮地醒來之時,他已露出了笑容。
“宋依依,我是誰?”
宋依依“嘻”了一聲,睡眼惺忪,懶懶的一臉天真的模樣。
“你是傅湛。”
傅湛會心一笑,緩緩湊近,親吻了她的額頭。
“了不起。”
宋依依先是微呆,隨後輕輕勾住他的脖頸,起身也在他的額上親了一下。
無知無覺,倆人四目相對。
一個懵懂無心,一個心如刀割。
男人終是再度笑了笑。
“我們進宮。”
“進...宮...?”
宋依依緩緩重複。
早膳之後,宋依依坐在他的對面,親口聽其朝下吩咐,再度罷了今日早朝。
接連兩日,怕是沒人想得到,包括宋依依。
她的記憶中,他是個整日撲在朝政之上的人。
又過了大概一個時辰,朝中大臣應已盡散,傅湛起了身,伸手親扶起妻子,為她披了披風,戴了帽子,將她心愛的小貓遞入她的懷中。
“依依,我們一起去看真相,莫要害怕。”
宋依依連連點頭,心潮澎湃,神情緊張。
而後,那男人便牽起了她的手。
她也緊緊地握住了他的手。
白日隱藏在烏雲之下,扶搖柔和地拂過她的臉龐。
她緊靠在他的身邊,心中雖無想,但腳步急急匆匆。
待到了皇宮。
她所乘步攆乃他親身相護。
宋依依懷抱小貓,親眼目睹傅家軍封鎖了整個宮廷,更是親耳聽著傅湛交代封鎖訊息等事宜。
而後,那男人便親帶著她入了後宮。
直到過了中和殿,宋依依方才暗暗地想著,他二人此行終點。
無疑兩處。
小皇帝李禎寢宮,與太后傅嫿寢宮。
宋依依將小貓護在懷中,越行越緊攥了雙手,越行越倒抽冷氣。
她起先猜的一直都是小皇帝李禎,直到步攆繞過幹清宮,直奔慈寧宮,宋依依震驚,便是連腳都顫了去。
大軍在她步攆落下之際已然包圍了整個慈寧宮。
男人抬手親自相扶宋依依下攆,而後便再度牽了她的手,徑直而入........
慈寧宮裡裡外外瞬時之間宛若驚弓之鳥,一片譁然。
驚嚇之後亦是成片成片地跪倒在地。
傅湛腳步未停,宋依依亦步亦趨,步步緊跟,直入正殿。
“國舅大人!”
幾名一等宮女已經跪拜到了其二人面前,臥房之內珠簾相碰,太后傅嫿在貼身宮女的攙扶下亦是已然迎之出來。
“湛兒!”
傅湛對著迎面而來的宮女便只一個字,“滾。”帶著宋依依沒有任何停步跡象,依舊直直地朝著傅嫿而去。
宋依依已然渾身戰慄,嚇得眼中噙淚。
那男人竟是真的絲毫未有停步之意。
“湛兒!”
從臥房中出來的傅嫿與宮女堪堪被他眼中的殺氣逼的一步步退縮。
那男人一言未發,傅嫿三人被逼進臥房。
然,就在這時,傅湛霍然抬手直朝傅嫿而去,一把扯下了傅嫿面上的那張□□。
瞬間,宋依依一下捂住了口,小貓“瞄”地一聲,從她懷中跳落。
而那男人眼眸驟然猩紅噙水,瞳孔緊緊一縮,眸光碎裂,咬著牙,狠聲,幾近怒吼,“我姐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