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那些嘈雜的聲音, 終究歸成了一人之聲。
那個刻入了她的心裡,血裡,骨裡, 永生永世都不會忘了的聲音........
“宋依依.......”
宋依依猛然睜開眼睛........
視線朦朧,逐漸清晰,耳邊還是他的喚聲, 那喚聲這一次明顯變了,變得激動且滿含喜悅。
“宋依依, 你醒了。”
宋依依只聞其聲心口便發緊了去。
終於, 她溟濛模糊的視線一點點完全清晰,從只有輪廓到看清他的整張臉龐——那張她畫了沒有萬遍,也有千遍的臉......
毫無防備, 內心翻滾, 她無法自控地酸了鼻息, 眼睛直直地定在了他的臉上, 面無表情, 連著一顆湧動悸動, 無法平靜的心......
面前男人高大的身影湊了過來,似笑非笑,不難看出, 他此時很心悅,似乎還帶著幾分激動,嗓音低沉沙啞, 句句溫和,甚至有著幾分從未有過的哄意, 朝她問道:“怎麼了, 這般看著本相, 不認得了,嗯?”
宋依依沒回答,非但是沒回答,那雙水靈靈的眼睛,瞳仁依舊是一動未動,眼中的也不知是水是淚,一直盯著他,直到良久良久,她笑了,閉了雙眸,微轉過頭去,笑了出來......
笑甚麼?
笑這滑稽可笑的命運。
笑她前世愛的痛不欲生,卻如何也觸控不到的男人成了她的丈夫。
笑她曾可望不可即,盼星星,盼月亮一般奢望著他的一個笑容,如今竟是這般輕鬆就看了到.......
但她大抵是不會再愛他了。
三日前陰差陽錯,牌匾掉落,她跌倒撞了頭。
且不知算不算是因禍得福,這一撞,竟是讓她記起了許多事。
如沈懷琅所言,她應該是重生了。
本應該是帶著前世的記憶重回到了呱呱墜地的嬰孩之時,卻在十幾個月時為救傅夫人,不慎撞頭,後來便失了憶,以至有了在不知情之下與他重逢,成了他的妾,成了他的妻,與現在之境........
宋依依有些控制不住地想笑。
然她想笑,也只是覺得這一切好笑。
她和傅湛大抵是孽緣,如傅湛前世所言。
他們就不該認識,若有來生,別再見了.......
往事如煙,愛恨成風,昔日故人就在眼前,記憶如洪潮般湧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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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
嘉興元年,先帝駕崩,十一歲的小皇帝登基為帝,鎮國公傅南謹掌權,輔佐幼主。宋依依也是從那年開始變成了傅家養女。
仿是天生相斥,玉笙居中面上一切祥和,實際卻暗潮洶湧,傅瑤姍容不下她,養女也終究比不得親生骨肉,曾經與她相依為命的母親漸漸地離她越來越遠,她終究伶仃一人.......
不知是天生吸引,亦或是宿命,無依無靠讓她一次次再度向他靠近.......
他曾不止一次趕她走,不讓她再來找他,但亦不止一次,彷彿是軟了心,在傅瑤姍欺負她時,幫了她,甚至短暫地收留過她......
後來,她便開始迎合他的喜好。
讀他讀過的書,寫他寫過的字。
為能得他讚揚,和他有更多的話說,她努力唸書,考過無數次國子監榜首,甚至為他學習騎馬射箭。
她曾偷偷地撿過他丟掉的廢紙珍藏,但凡紙上有他寫過的筆跡,哪怕只有一橫一豎,她都捨不得丟掉........
她也曾偷偷地撿回過他摔壞的杯子、用舊了帕子、折斷的狼毫.......
他的一切對她來說都很寶貝.......
如此一晃便是五年。
年少情竇初開,內心彷彿野火,他是她所有的歡喜。
她能因為他看她一眼,冷冰冰的誇讚一句而振奮一整天;也能因為他的淡漠而悽悽成傷.......
她一點點長大,慢慢及笄,卻越陷越深。
便是直到此時她仍承認,曾經一度,她對他達到了痴迷的地步。
但她亦知道她是不該愛上他的。
她和他不會有結果。
她甚麼都不會得到。
他也從未給過她任何可能,任何回應。
她知道,她和他之間隔著他早逝的母親。
那彷彿是一道永遠也無法逾越的鴻溝。
但他又是她十六那年,迷失在深林之時,第一個找到她,且在那隻兇狠的白狼朝她撲來之時,肯用命護她的人。
可即便如此.......
在她知道她就要被許配給他人之時,在那個他即將出徵的夜裡,她解開價值千金的華裳,與他坦白傾訴了自己這些年來對他的情愫,懇求他收下她,哪怕把她藏起來做個無名無分的外室,只要餘生能和他一起,往後歲月還能再相見,她也甘之如飴時,那男人負手背立,看都未看她一眼,聲聲皆拒,沒有任何溫度,不念任何情分,清清楚楚地告訴她。
“傅靈犀,我和你沒有任何可能。”
她的心如同結了冰般寒冷,哭著問:“這麼多年,你真的便從未喜歡過我麼?”
“從未。”
“便是一絲的心動也沒有麼?”
“沒有。”
“所以其實你一直,都還是恨我的?”
“是,我當然恨你。”
“傅靈犀,你我就不該認識。”
“若有來生,但願,別再遇上了.......”
後來,倆人便形同陌路,再沒了交集。
但第二日,他出徵,她還是沒控制住去送他。
在人群中,她遙遙地望著他離去。
從那時起,她知道。
她和他——那個她喜歡了六年的哥哥,這輩子也不可能了......
再後來,不出她所料。
在傅瑤姍不斷地哭鬧下,她終究還是會被送回宋家。
梅夫人對她多少有些情分,會在她恢復宋家女兒身份之前,安排她出嫁。
她已經沒了選擇,唯有尊崇命運......
宋依依思到此,思緒便就斷了,不知為何,後頭她記得不甚清楚。
明明滅滅,似有似無,和之前所知差不多。
但她記得她和沈懷琅決裂後.......
具體說,是記得她死前的那個夜晚。
風雪瀰漫,狂風的怒吼聲就在耳邊。
她躺在床榻上,口中喃喃.......
“哥.......終究,還是錯過了.......”
便是直到那時,她仍在想著傅湛,想著他的眉眼,他的聲音,他的一切........
其實,即便是沒那杯毒酒,宋依依也覺得自己大抵是活不多久了。所以,她不明白沈懷琅何以這般狠,這般急。
兩名女衛逼她喝下了毒酒。
而後她便安安靜靜地躺在榻上,等待死亡的來臨。
然彌留之際,她萬萬沒想到,她聽到了腳步,看到了一個人。
那人從門外進來,原她以為是她的丈夫沈懷琅。
但如何也未曾料想,竟是傅湛.......
“哥.......?”
她早沒了力氣,聲音微乎其微,臉色蒼白,唇無血色,只是眼中噙淚,滿是困惑,疑惑,與心傷,怔怔地看他.......
“為甚麼......”
男人負手立在門邊,並未靠近,也未回答,只是居高臨下,垂眸眯著即將離世,奄奄一息的她,唇角泛著淺淺笑意......
而後,宋依依似乎便終結了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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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怎麼不說話?”
宋依依眼瞧著傅湛,思緒早已紛亂,飄散到了前世,此時收回,一切又回到了現實,看到了面前的男人。
她能清晰地看到他的那張臉與臉上難掩的笑意。
男人摸了摸她的臉,更溫和地張了口。
“在笑甚麼?”
宋依依或是直到這時方才徹底回過神來。
確實,同他一樣,她的臉上似乎也一直留著那抹笑意,目光定在他的眼上,只是傅湛不會懂她到底是為何而笑。
“怎麼還是怔怔地看著本相?還可有哪裡不舒適?”
許是她太久不回答,那男人再度張了口,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充滿哄意。
宋依依聲音微弱,終還是回了他。
“醒來就看到了大人,高興的有些傻了。”
男人再度露笑,摸摸她的頭。
“醒來就好,渴不渴?本相餵你喝些水。”
宋依依搖頭。
但傅湛也還是吩咐了婢子,將水碗端了來,一面一小口一小口地喂她,一面與她說話。
“梅夫人說,你小的時候也曾摔過?以後要多加小心,知道了麼?”
宋依依的眼眸依舊定在傅湛的眼上,隨著他慢慢喂來,她一點點喝著,瞧著眼前這一幕幕,聽著他的一聲聲,很是不現實的感覺。
或是她有些過於的呆滯。
那男人且不知是不是發覺了,接著問著:“睡了三日,可夢到了甚麼?”
宋依依是不會告訴他的。
她緩緩搖頭。
傅湛的目光在她的臉上定了須臾,之後又慢慢蕩笑,抬手摸了摸她的發心,沒說甚麼。
這時,太醫到了。
傅湛起了身。
倆人的視線也是直到此時方才從彼此的臉上移開。
四名太醫均到了。
見世子夫人已經甦醒,自然皆是從頭上擦了把汗,鬆了口氣,放下心去。
宋依依脈像平穩,一切反常地好,除了人有些虛外,其餘皆極其正常。
看過稟明後,四人也便告退了。
傅湛讓婢子通知了父母那邊。
男人再度返回,倆人的視線便又對了上。
宋依依只提出一個要求,糯聲糯氣地道:
“大人今日可以讓依依自己睡麼?”
傅湛有些沒有想到。
往昔,她黏他黏的很,變著法地勾他同榻還來之不及,攆他去別處睡,還是首回。
傅湛有些沒那麼適應是顯然,但如此小事,他也不會過於在意。她大病初癒,他也自然甚麼都依著她。
“好。”
男人應了聲。
宋依依還是有些虛弱,道了謝。
傅湛又陪了她一會兒,人便走了,讓人拿了被子,去了隔壁暖閣的矮榻上。
宋依依一直目送得他掀開珠簾出去了,方才轉回視線,臉上本就帶著一抹淡淡淺笑,此時慢慢地閉了雙眼,回過了頭,淺笑變做了嗤笑.......
何其荒唐啊!
殺她的人為甚麼是傅湛?
宋依依沒有想到前世的最後會是這樣,亦是不願相信.......
許是這三天睡得太多,這夜宋依依幾乎一宿未眠,越發清醒。
翌日她只在凌晨睡了那麼一會兒,早上,窗外的天空尚泛著魚肚白,宋依依便醒了。
她乖乖地躺在那,手輕輕提著被子。
隔壁有細微的動靜,她知道傅湛已經起了來,但默不作聲,一動未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