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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靈犀歸(下)

2022-09-19 作者:玥玥欲試

 李禎渾身皆顫, 兀自喘息半日。

 “是,是.......舅舅自然不是侄兒的敵人,舅舅為侄兒內平憂, 外除患,沒有舅舅,李家江山...或是早已不復存在, 舅舅非但不是侄兒的敵人,相反, 是侄兒的恩人, 貴人....”

 傅湛狠聲,“所以呢?”

 李禎惶恐,慌亂, 明白他在問甚麼, 不住搖頭。

 “但, 但那事與侄兒無關.......侄兒沒有理由傷害舅母, 舅舅明鑑, 舅舅知道, 侄兒一直在幫舅舅尋舅母。紫緣,琬月,妙芙三人便是證明, 舅舅找到了舅母,侄兒為舅舅高興尚且來之不及,怎會傷害舅母?”

 傅湛緩緩地緊了拎著他衣衫的手, 聲音清而狠。

 “最後一次機會......”

 李禎依然否認,拼命搖頭。

 “侄兒所言句句皆實, 可向天發誓, 絕不敢欺騙舅舅.......”

 “是麼?”

 正這時, 外頭響起匆匆的腳步聲,隨之是太后傅嫿柔而急促的語聲。

 “湛兒!”

 門未鎖,人在其外,被傅湛的手下攔下。

 “太后娘娘留步。”

 護衛很是恭敬,但再恭敬也攔了人。

 傅嫿怒道:“放肆!”

 屋中,傅湛緩緩鬆了手。

 動作雖緩,但力道不輕。

 少年帝王清瘦,個子亦是與他差了很多,衣衫已亂,頗為狼狽,跌倒在地。

 幾近與此同時,傅嫿也闖了進來。

 男人居高臨下,站直了身子,立在那冷冰冰的一言沒發。

 傅嫿看得一怔。

 傅家長女,傅湛嫡姐,當今太后傅嫿,年不過三十四五歲,才色雙絕,豔似烈陽,生的極美,乃高門中的高門,貴女中的貴女。

 倆人雖已分開,傅湛亦已鬆手,但任誰也是能看出,能猜到適才發生了甚麼。

 “湛兒!”

 傅嫿驚呼,聲音嬌柔並怒,臉色有異。

 傅湛依舊一言沒發,態度冷漠。

 傅嫿起先臉上可見分明的驚怒,但那情緒又顯然慢慢褪去,變了模樣。

 “你,這是做甚麼?”

 “沒甚麼。”

 男人冷冷清清地回答,低頭摘了手上的扳指,用帕子擦了擦,斷然沒有要與她解釋之意,待那枚扳指擦完戴回,人就抬步走了。

 “湛兒.......”

 傅嫿緊跟其後,追了出去。

 她相喚,傅湛停了。

 傅嫿繞到其身前,仰頭望著他。

 男人與她疏離陌生,若是不知,斷斷讓人看不出其乃親生姐弟。

 傅嫿瞧著他,同小皇帝一樣,也有著幾分的小心翼翼,沒提適才之事,問起了旁的。

 “父母與祖母可好?”

 “都好。”

 “湛兒與妻子呢?”

 “也很好。”

 “若有機會帶依依過來見見哀家。”

 傅湛平平淡淡,“再說吧。”

 傅嫿的心又是一沉,但亦是沒多說甚麼,只慢慢靠近他,很是溫柔,抬手欲要為他理一理衣服。

 “終日操勞國事,湛兒辛苦了......”

 然,豈料她的手剛一靠近他的脖頸,那男人便不緊不慢地將那雙纖纖素手擋了開去,卻是連碰都未讓她碰他。

 傅嫿又是一怔,還神之時,人已離去。

 傅嫿呆立原地許久。

 身旁的兩個宮女相繼過來。

 倆人一個叫小箐,另一個叫小蓉,皆為傅嫿的貼身婢子。

 小蓉扶住傅嫿,並未多言。

 小箐忍不住道:“世子怎麼愈發的......”

 但也只說了這半句而已便閉了口。

 ********

 晚會兒,慈寧宮中。

 伺候得太后小憩了,宮女小箐與小蓉收拾著東西。

 一面整理,小箐一面開口道:“你不覺得世子這幾年變化很大麼?”

 小蓉瞧她一眼,“怎麼?”

 小箐轉頭,見她這般鎮靜,蹙了眉,也姑且放下了手中的東西。

 “怎麼?就是很奇怪呀!對太后很奇怪,我也記不得是從何時開始,好似突然就冷淡了下來.......前些年,哪裡是這般模樣?你沒覺得?”

 小蓉淡淡笑笑,“感覺很久了,似乎是打從你我伺候開始就是這樣吧,世子或是因為政務太忙?”

 小箐一本正經,“哪有很久,你失憶了?你我雖尚沒伺候太后幾年,但也有五年了不是,印象中,好似是從去年,或是前年開始.......再往前,我明明記得,他們姐弟感情深厚,世子對太后亦是極其尊敬的.......”

 小蓉嘆息一聲,“人是會變的,今時也不同往日。”

 小箐聽她這般說,也跟著嘆息了去,憂悵道:

 “今時確是不同往日,人也確實是會變的,太后娘娘好似也和以前不同了.......”

 小蓉拿東西的手微微顫了下,轉而笑笑,摸摸小箐的頭,安慰道:“別想那般多了,畢竟是同父同母的親姐弟.......”

 小箐應聲,眼中現淚,聲音哽咽,點了點頭。

 **********

 幹承宮

 太后傅嫿看過李禎,前腳剛走,矮榻上衣衫凌亂的少年帝王便一把摔碎了一隻碩大的紫蘭玉瓶,甩開身旁的董菀卿。

 “滾!”

 “譁”地一聲與董菀卿的輕吟相織相交。

 小皇后孱弱,整個人皆被他甩去了一邊......

 “陛下.......”

 李禎冷笑,帶著幾分譏諷,幾分瘋癲。

 “你都看見了,看見了他是怎樣待朕的?看見了他把朕當做了甚麼?看到了朕這個君主是如何被他踩在腳下,如何狼狽,如何在他面前卑微討好,你都看到了,呵呵呵呵......”

 李禎仰面,笑的癲狂。

 董菀卿悽悽落淚,心一縮,“陛下,別這樣......”

 她過去,李禎再度一把將她甩開,依舊冷笑冷顏,咬著牙槽,雙眸猩紅。

 “他是朕的親舅舅,親舅舅啊!你能想到麼,朕小的時候,他還抱過朕,教過朕騎馬射箭,讀書識字,可現在......別說是朕,便是朕的母后,你去問問他,他放在眼裡麼?親情,在他眼中比草還廉價,唯朕的天下,這至高無上的權利才是他想要的!朕算甚麼?朕不過就是個傀儡!他如今已經甚麼都得到了!既然如此,他還留著朕做甚麼?他何不現在就殺了朕,現在就殺了朕,給朕一個痛快!”

 “譁”地一聲,矮榻上的桌子被他一把掀翻,屋中七零八碎。

 房外宮女太監,人人屏息低眸,垂立在外,瑟瑟發顫。

 董菀卿嚥下眼淚,再度慢慢靠近,她看出了他情緒激動,內心幾近奔潰的,知道他心中憋悶.......

 她試探著一點點抱住了他,手在他的背脊上輕輕安撫,喃喃低哄。

 “陛下想說便都說出來吧,臣妾聽著,臣妾會永遠陪在陛下身邊.......”

 他無聲,但淚水已然湧出,順著他精緻的臉龐下落,面色依舊宛若寒冰,但這一次,終於沒再推開她........

 *********

 離了幹承宮後,傅湛冷冰冰地只說了一句話。

 “兩個月內,把人給我找到。”

 司晟應命。

 接著傅湛便返回了鎮國公府。

 人到之時,恰恰鄰近正午。

 男人也未多想,進門很自然地朝著婢子問了句。

 “夫人如何?”

 豈料,那婢子卻道:“回世子,夫人還在睡著。”

 她這一言,無疑引來了傅湛的目光。

 男人停了腳步,看向她,“還在睡著?”

 婢子點頭,“是,世子。”

 傅湛眸光有異,接著便直奔臥房而去。

 屋中,紗幔輕動,婢子在其內,傅湛進去便聽得了蘭兒的相喚。

 “夫人?”

 那邊無聲。

 蘭兒與梨兒近身伺候,聽得了傅湛之腳步,皆回眸,從帳內出來,沒用傅湛問話,蘭兒便稟了實情。

 “大人,夫人一直沒醒,且毫無醒來跡象,太醫來過了,為夫人把過脈,都瞧過了,夫人呼吸平穩,脈像正常,瞧著也就是睡著了而已,可,可就是不醒,喚亦是喚之不醒,怎麼喚都是如此。”

 她聲音到最後顯然是哽咽了。

 傅湛大氅都未脫,直奔床前。

 兩個婢子也便二次跟來。

 紗幔拉開。

 傅湛坐下,眼眸落到床榻上的美人身上。

 她同晨時他走那會兒無二樣,亦如昨晚,能清晰地看到微微起伏的心口,聽到勻稱的呼吸......

 傅湛湊近了她。

 “宋依依......”

 他低聲喚了她兩聲,一連兩聲,無任何變化。

 傅湛心下一沉,手輕拍了她的肩旁,亦是摸了她的小臉兒,拍了拍。

 然,人依舊無任何反應。

 男人慌了。

 他起身換了方向,重新坐下,扶住宋依依的雙肩,將她扶起,讓她背身靠到了他的胸懷之中,在她耳旁呼喚。

 “宋依依......”

 “宋依依......”

 “宋依依......”

 然無論如何相喚,懷中嬌柔的小美婦都是一動不動。她身子軟的像棉花,根本無法獨自坐立,已然如同人偶一般,怎麼擺弄怎麼是了.......

 心驀地如墜冰窟,寒涼至極,更是如同被人用手捏住了一般,前所未有的堵,生平亦是第一次慌了神兒。

 “喚...喚太醫......”

 不過一炷香的功夫,太醫至。

 非但是太醫,傅夫人墨氏也親過了來,及著二房,三房,四房的夫人,小姐等女眷基本皆過了來,候在了外頭。

 不乏有人低語。

 府上大抵人人知道昨日世子夫人出事之事。

 但也是人人皆知,那牌匾並未砸到她,她只是受了驚嚇。

 驚嚇便算不得甚麼,最多病一場,休息一番也便好了,誰能料到竟這般怪異,人等同於是昏迷不醒。

 四個太醫一起被喚來,相繼看過。

 人人皆說不出甚麼。

 幾人面面相覷之後,其中之一開了口。

 “稟大人,眼下看來,唯一種可能,便是昨日跌倒之際,夫人撞頭所致,但夫人的頭上連些傷痕與淤青都未見,原也決計不該如此,可眼下之症,誘因似乎便只能是因為那一撞,如若真是如此......”

 太醫說到此,略一停頓,沒敢說下去,抬頭戰戰兢兢地看向傅湛。

 傅湛顯然怒了。

 “說。”

 他聲音凜冽的前所未見。

 傅夫人都嚇了一跳,未敢說話。

 太醫頭上一層冷汗,抬袖擦去一層又浮現一層,擦去一層又浮現一層,如此反覆,躬著身子,終是接了下去,不得不說。

 “如若真是撞頭所致,結果便不甚好說,夫人有可能一會兒就能醒來,也有可能......永遠都不會甦醒.......”

 傅湛無疑,腦中“轟”地一聲,心口憋悶,發緊,每次夢到她為人-婦之後的那股錐心之痛再度襲來。

 男人臉色仿若是轉瞬就蒼白了,情緒不受控了一般,一把提起了那太醫。

 “怎麼醫治?”

 “大大,大人......”

 “本相問你怎麼醫治?”

 “湛兒!”

 傅夫人亦是站起了身,心亂跳。

 兒子反常。

 傅湛恍惚被母親這一叫,叫回神過來,比之適才略微冷靜了些許,至少放下了那太醫,然人蒼白的臉色絲毫沒變。

 太醫被落下之後便連同另外三人跪了下去。

 “下官等必竭盡所能,用藥物與七行針為世子夫人醫治,助夫人甦醒,但下官等人.......不能確保.......”

 那為首之人說完,四人皆磕下頭去。

 此時也不是逞能之時,必須實話實說。

 傅湛的心可謂涼到了底兒。

 傅夫人是個刀子嘴豆腐心之人。

 她只是不滿意兒子娶了個出身低微的野姑娘,想一切歸位,讓她做妾而已,可從未想過讓人就這麼死了,急道:“那還不快試試!”

 太醫等人看著傅湛的臉色。

 待左相點了頭,幾人也便起了身去.......

 **********

 承安居,屋裡屋外寂靜,只有婢子與醫女匆匆的腳步聲。

 四名太醫口述,醫女行針。

 外頭院中,幾房夫人都在靜候。

 這時月洞門口匆匆趕來一人,然她還未進,便被身後的另一個同樣跑來的妙齡少女拉了住。

 “娘要幹甚麼?!”

 聲音極低,目的是要把她拽回。

 來人不是旁人,是梅夫人。

 自然,那跟過來拉拽,不想讓她過來的人正是傅瑤姍。

 梅夫人很急,甚至沒有功夫回答傅瑤姍一般,只將女兒的手推了回去。

 恰逢這時一個婢子出來,梅夫人也便問了話。

 “世子夫人如何?”

 傅瑤姍一聽母親果然是來打聽那宋依依的,心中氣的半死,但在承安居門口又不敢發作。

 婢子回道:“回小夫人的話,世子夫人昏迷不醒。”

 梅夫人拉住那婢子的手臂,“可是與昨日驚嚇有關?”

 婢子點頭。

 “是。”

 梅夫人臉色也極其不好,“可,不是說被沈家五公子救下了麼?”

 聽得“沈家五公子”這幾個字,其身後的傅瑤姍更是緊緊地攥住了手。

 婢子實話實說,“奴婢昨夜聽得,世子夫人倒下之時曾磕到了頭,適才太醫之意,昏迷不醒乃撞頭所致。”

 “磕到了頭......”

 梅夫人心頭一顫,再接著便眼尾泛紅,更是一把拉著告退,錯身要走的婢女。

 “勞煩通報,我可能進去看看她.......”

 “這.......”

 婢子一怔。

 傅瑤姍一聽,母親跑來詢問便罷了,竟還提出進去相看。

 “娘瘋了!”

 一來傅瑤姍厭惡宋依依,二來在傅家,尊卑有別。

 其它幾房夫人皆在外候著等待,梅夫人不是正房,雖是大房的人,但終究是妾,過陣子相看也算正常,此時要進去,顯然不合宜。

 沒用婢子為難,梅夫人補充了話語。

 “你便說......”

 ***********

 房中,行針與藥物皆剛剛對宋依依用完。

 傅湛一直在床邊兒看著,此時再度低喚。

 但榻上美人依舊沒任何反應......

 太醫言了行針三日,是以,人甦醒的希望也就在這三日。

 倘若三日內不醒,便極有可能會終身不醒.......

 太醫沒明言那後半句,但意思分明,便是如此。

 沒一會兒,人皆被傅湛退下。

 屋中只剩了傅夫人與傅湛及著婢女幾人。

 鎮國公未入兒媳寢居,留在了暖閣。

 婢子過來通報,先見得的是鎮國公,也便先與鎮國公言了。

 “稟國公爺,小夫人求見。”

 傅南謹正在端杯喝水,聞言抬了眉。

 梅夫人是個極聰明的女人,這麼多年來最是識大體。

 這個時候,她不該求見。

 房中靜,是以一道珠簾相隔的臥房自是也聽到了婢子的話。

 傅夫人雖一言沒發,但共侍一夫,沒多喜梅夫人是必然,聽著外頭的動靜。

 婢子還有下文。

 “梅夫人說,世子夫人小時候也因撞頭昏迷過,是以想看看世子夫人症狀可同幼時一致,亦想看看,她可能幫上甚麼.......”

 她這言一說完,傅湛與暖閣中的傅南謹都懂了,然房中的墨氏一頭霧水,“甚麼意思?”

 傅湛張了口。

 “她是宋文生之女,是傅靈犀。”

 墨氏渾身一冷,包括身旁的李嬤嬤也是。

 原墨氏肯定是不記得甚麼宋文生,更記不得甚麼傅靈犀了。

 單說任何一個,墨氏都未必會想起,但這兩個名字出現在一起,十五年前的記憶也便浮現了。

 傅夫人知道梅夫人當年和一戶姓宋的小官兒家抱錯過孩子。

 捫心自問,傅夫人沒細想過兒媳的底細,一個青樓出身就已經把她氣的半死了,關於兒媳旁的事,傅夫人是一點都不想知道,是以也就粗淺的知道她原也算是個小官兒之女,姓宋,僅此而已。

 至於旁的,姓宋的多了,傅夫人沒往“傅靈犀”上想過。

 梅夫人以這話求見,自然被宣了進來。

 她剛一入房,望向了傅南謹。

 傅南謹應了一聲,她就進去了。

 美婦就停在了臥房門口,施禮拜見。

 傅湛開門見山。

 “小夫人說世子夫人小時也曾因撞頭昏迷過?”

 梅夫人點頭應聲。

 傅湛先請了她過來檢視。

 梅夫人始終有禮,循循而來,到了床邊,看了半晌,也曾輕喚,輕拍,亦是聽了聽宋依依跳動的心臟,摸了她的脈搏,而後回了來,朝著傅湛與傅夫人回道:“與她十個月那次一模一樣,世子可嘗試與她說說話,多喚喚她......如若只是輕撞了頭的話,那便和那次的因由也是一模一樣,妾身覺得,世子夫人會醒過來.......”

 梅夫人之言此時於傅湛來說倒像是定心針了。

 他到了此時,心口方才好似舒服了一些,接著問了話。

 “十個月大時,怎麼撞了頭?”

 梅夫人聽得這兒,微微抬頭,唇瓣囁喏,沒立時回答出來,卻是看了一眼傅夫人。

 傅夫人一見她朝她看來,恍惚想起。

 “是那次?”

 梅夫人應了聲。

 傅夫人沒說話,臉色上瞧著也不甚歡喜,但看出了兒子想知道便對梅夫人道:“那你就說予世子聽吧。”

 梅夫人點頭,朝向了傅湛。

 “那會子靈犀尚不會走,是妾身第一次被接回傅家的途中發生的事.......”

 梅夫人慢慢地說了起來。

 她當年同女兒曾兩次欲被接回,第一次便是女兒一歲之時,不想那次出了意外,未能真的回來,第二次,待傅瑤姍已被換回,八歲時,江南洪水,她們方才真正回來。

 眼下,梅夫人自是也只想說那第一次。

 那次,她回京的車與傅夫人去探望表姐的車趕到了一起,一起,也便一路回了。

 原本一切應該是極其順利的,她也應該在孩子一歲的這個時候就回來,但途中出了變故.......

 梅夫人將自己的身世,與十五年前同傅夫人一起回京途中,遭遇仇家尋仇之事簡單的講述了一遍。

 “說來那日,一向乖巧的靈犀便好似有預感一般,從上車開始便就大哭不止,後來妾身沒抱住她,她便撞到了頭。”

 傅夫人一言不發。

 事情大體是向梅夫人所言那般,但也不盡然。

 那個嬰孩兒不止是大哭不止,還非常無禮,拼命的推她,和她有仇一般,後來梅夫人沒抱住她,她便不知怎麼撞到了頭。

 墨氏自然是極其生氣的,甚至直到此時想起也是極氣。

 後來因為梅夫人招來了禍患,嚇到了她,鎮國公便又把梅夫人母女送回了江南。

 墨氏道:“看過大夫不是說沒甚麼,後來便開始昏迷不醒?”

 梅夫人點頭,“便是和世子夫人現在一樣。”

 傅湛知道了,插口問了眼下他最關懷之事。

 “幾日方才甦醒?”

 梅夫人回道:“妾身若沒記錯,小時那次是三日......”

 **********

 夜晚,承安居中它人早散。

 傅湛坐在床前,半勺半勺地親給宋依依餵了一些流食和水。

 小美婦依舊安安祥祥。

 傅湛看她許久,時而便輕喚一聲。

 “宋依依?你可能聽到本相說話?”

 傅湛握住了她的手。

 “早日醒來,本相帶你去看江南的青山綠水,你可喜歡?”

 傅湛輕輕摩挲著她微涼的手,給她捂了捂。

 人當然沒反應,絲毫沒有。

 男人一直相陪了她許久,整個一日及著晚上,奏摺沒看,大臣沒見,皆一直在她身邊,從未陪過她這般久。

 翌日,除了早朝和一些不得不親自處理之事,旁的大部分他皆未做,早早地回了家,繼而第三日也是如此。

 太醫行針天數與梅夫人所言都是三天。

 是以這第三日,傅湛從早到晚,除了早朝一個多時辰外,幾近就沒離開過宋依依。

 然時光寸寸流逝,從晨時透亮,天光一線,扶光初升,到暮色四合,星月流轉,蟾光凝地,時辰越來越晚,天色越來越暗。

 旁的都在變,但唯他床榻上的姑娘依然平靜平和地躺在那,沒有半絲醒來的跡象。

 時辰越晚,越久,傅湛越慌。

 漸漸地,男人開始坐立難安,顯然失去了耐心,也愈發的煩亂。

 夜幕早落。

 他負手在屋中來來回回地徜徉許久後,坐到了床邊,握起宋依依的手,朝她靠近,已不知喚了多少回。

 “依依......”

 “宋依依......”

 “是本相,你能聽見本相的聲音麼?”

 “宋依依......”

 他一聲接著一聲,然那邊非但毫無反應,小美婦的呼吸竟是逐漸地微弱了去。

 傅湛突然發現,驟驚,心一沉,霍然起身,修長的手指探向她的鼻息。

 而後,傅湛的臉色便頃刻慘白了去。

 短短鬚臾,她竟是沒了呼吸!

 “宋依依!”

 “宋依依!”

 男人一把扶起了她的雙肩,不住呼喚,一聲急過一聲,一聲高過一聲。

 婢子接二兩三地聞聲而來。

 “大人!”

 *********

 “宋依依!”

 “宋依依!”

 聲音空靈,一聲聲地響在她的耳邊......

 她耳中腦中,一片嘈雜,一片混亂......

 好似有無數的人在她耳邊說話,各種聲音,各種話語......

 眼前亦是出現無數張畫面疊加.......

 她看到了梅夫人......

 看到了傅瑤姍.......

 看到了宋文生,鎮國公,沈懷琅,沈懷廷,沈老夫人,傅老夫人,皇帝李禎,皇后董琬卿,趙全德,等等,等等,等等等等.......

 她亦看到她自己,看到她在江南別院悠閒的日子;看到無情洪災,讓許多人顛沛流離;看到她同梅夫人立在鎮國公府門前;看到傅湛,傅湛,還是傅湛........

 看到她筆下皆他名,眼中皆他人......

 看到她愛他愛的痛不欲生......

 看到她輕解羅裳,紗衣瀉地,立在他房中相求......

 看到他立在冬雪之下,她的房間中,帶兵圍起她被囚別院,眼睜睜地看著,瞧著,她飲下毒酒後,安靜地死去......

 耳邊嘈雜,亦皆是他冷漠的聲音.......

 “若可以,我希望和你永遠不見.......”

 “傅靈犀,這是最後一次.......”

 “若有來生,但願你我別再碰上.......”

 **********

 “宋依依.......”

 “宋依依.......”

 “宋依依.......”

 無數個聲音,無數的人,有男有女,反反覆覆地喚著她......

 最後那些嘈雜的聲音,終究歸成了一人之聲。

 那個刻入了她的心裡,血裡,骨裡,永生永世都不會忘了的聲音.......

 “宋依依......”

 宋依依猛然睜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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