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湛是辰時二刻回來的, 於請安而言,不算晚,但也顯然不早了。
宋依依已經一切就緒, 且在門口張望了幾個來回。
再遲顯然便不好了。
她在想要不要自己去。
好在猶豫期間,那男人回了來。
“本相自會與父母說明。”
宋依依應了聲,跟著他去了。
新婦第一日, 宋依依穿的是喜慶的大紅色,初春天兒還有些涼, 外披一見紅紗披風, 原本那一頭瀉下的青絲此時也梳了起來,露出雪色脖頸。
倆人一高一矮,並排行著, 靠的還是頗近了些。
宋依依膽子小, 如此陌生環境, 本能地往丈夫身邊兒靠。
她無知無覺, 但那妖嬈的身段, 嫵媚的臉蛋兒, 說句豔色絕倫也不足為過了,給旁人看到卻成了另一番樣子。
再高貴的家族,好奇心也是人人有之。
大名傳了三個月之久, 如今嫁了過來,基本人人都想一睹芳容。
是以這一路上“偶遇”的人不少,但凡見到的, 不得不說,無一不驚歎!
倒是, 論美的話, 宋依依沒輸過。
這般走著走著, 他人瞧宋依依,傅湛不知不覺間也瞧了小姑娘好幾眼。
只是不同於他人。
他看的不是她的美色,卻是旁的。
具體說是她的這身裝扮,尤其是她今日的髮髻,配著那張明豔的小臉兒。
傅湛心口堵的慌。
夢中,街頭相遇,她已為人婦的畫面,夢後的那種空虛失落感毫沒徵兆地湧起,浮現,催的他心口發緊。
宋依依不知緣由,但沒一會兒便發覺傅湛比之剛才退了一步。
小姑娘回頭尋望,引來了他的目光。
“大人?”
傅湛沒說旁的,只“嗯”了一聲。
宋依依便又轉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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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國公與夫人墨氏都在。
房中早已備好了茶水,等著兒媳來敬茶。
鎮國公面色如常,看不出喜怒與情緒,然墨氏冷落著臉。
她為人性子直爽,不會裝腔作勢,喜歡便喜歡,不喜歡便不喜歡。
你讓她裝,她也裝不出。
是以宋依依能很分明地感受到傅夫人與第一次見時不同。
宋依依規規矩矩,乖乖巧巧地行禮拜見,跪下敬茶,改換稱呼,一切沒甚好,但也皆挑不出甚麼。
同樣,傅夫人臉色雖不好看,態度冷淡,但也沒有相難。
事後,宋依依便乖乖地在一旁候著,聽傅湛與鎮國公說話。
他父子倆所言大部分皆為政事,偶爾一兩句家事。
宋依依時而偷瞄向公爹兩眼。
前世鎮國公還抱過她,捫心自問,待她還不錯。
沒一會兒,鎮國公有事走了,宋依依與傅湛也要退了。
然要走之際,傅夫人喚住了兒子。
“湛兒。”
這一聲後倒也不必再多說甚麼,宋依依明白婆母這是有話要與傅湛單獨說,是以微微一福,適時告退,軟聲道:“兒媳出去等世子........”
傅夫人沒回她的話。
傅湛點了頭。
宋依依接著便退了。
小姑娘前腳出門,傅湛也沒待詢問,傅夫人開了口。
“昨晚甚麼意思?”
世子大婚,老夫人房中也好,墨氏房中也罷,自然有人盯著見紅,規矩便是如此。
但兒子娶的兒媳特別,不是處子,是他扶上來的妾,自然沒了落紅。
然即便如此,兩邊兒也會注意承安苑的事兒,很容易便能知道那邊兒沒圓房。
傅湛有些料到了母親是要問這事,聞言沒說甚麼,只笑了一聲。
墨氏是個急性子,“你笑甚麼?我倒是愈發看不懂你了。你自己興師動眾娶回來的人,往昔沒成親前不是夜夜往過跑?娶回來了反倒是...!你到底是甚麼意思?”
傅湛復又坐了下,道:“閨房之事,母親便不要管了。”
墨氏更急,“我便不要管了?當初家中迫於甚麼方才無奈依了你?你不用開枝散葉?”
“不急。”
“你!”
墨氏又被他氣到了。
“你倒是不急,我就想知道,你與她到底是怎麼回事?”
傅湛很是恭敬。
“甚麼事亦沒有,母親莫要多慮。”
“你!”
人非天葵突至,往昔深更半夜的他都能往相府奔,找她廝混,如今那小狐狸就在枕邊兒,就她那副模樣,他還真忍得住!
墨氏是看不懂兒子,半絲猜不透,瞧著也從他口中問不出甚麼了,發洩一番,該說的說了,也便罷了。
放人之前重複了兩事。
“子嗣之事乃重中之重,你莫要不放在心上,另外,沒打算送她去國子監?便是讀書再糟,該學的也改學些,俗話說耳濡目染,便是讀得多不好也無壞處便是,時間久了自然有了林下風氣。”
前者傅湛沒答,後者倒是接了話。
“兒子確有此意,待問問她的意思。”
*********
宋依依安安靜靜地在墨夫人寢居外等,沿途經過之人皆極為恭敬,怕是也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她便是世子夫人,無意外,來日的傅家主母。
便是再不看好她的未來,如何預見她的位子坐之不穩,此時也沒人敢小視不敬便是了。
不時傅湛出了來。
宋依依水潤的美目抬起,朝丈夫看去,很知分寸,甚麼都未問,只輕輕地喚了他一聲。
傅湛亦如既往,有應聲,但面色清冷。
後續帶著她又去了老夫人房中敬茶拜見,這番見長輩也就結了。
從福壽閣出來,將人送回承安苑,傅湛未進門,開口道:
“宮中還有些許政務急需處理,本相便不進去了。你可休息休息,亦可熟悉熟悉府上,有不懂之處問子鳶便可,無需拘謹,怎麼都行。”
宋依依應聲點頭。
傅湛居高臨下,負手立在那,低眸瞧她兩眼,動了腳步。
宋依依輕輕吐氣。
蘭兒早候在了門口等待,見大人走了,她便趕緊過了來,扶著宋依依進了院子。
這一連來帶去雖不過一個多時辰,但見得是何等尊貴的人,主子膽子小,認生,蘭兒伺候這麼久了,自然知道。
宋依依是有些心中惴惴,緊張害怕,但還好。
且不得不說,這三人也不算生。
她瞧著公爹實則心裡還覺得有著幾分親切。
但見傅老夫人,確實是怕了。
前世,已知的記憶中,傅老夫人厭惡極了她與梅夫人。
今生,她心中有準備,知道她同傅夫人一樣不會甚喜她,但也知道,就是再不喜,也不會像前世那般,對她深惡痛絕便是了。
返回喜房,宋依依鬆了口氣。
雖未問傅湛傅夫人留他說甚麼,憑宋依依的聰明其實也猜到了。
她招手叫過蘭兒。
“外邊都知道了?”
蘭兒知她說的是昨夜未圓房之事,點了頭。
這平日裡夫妻如何沒人關心,也不反常,昨夜大婚,便好像必然會發生的事兒卻沒發生,自然引人注意,是個話題,也難免被人猜三猜四。
宋依依微微攥起了手,秀眉一點點蹙了起來,抿唇甚麼都沒說,眼神靈動,美目流轉。
直覺告訴她,如此便不是花燭夜一天的事。
傅湛應該根本就沒想和她圓房。
至於原因,他心中到底怎麼想,宋依依無從猜測。
那男人深不見底,她如何能看透猜透。
若是以前,倆人未攤牌對夢之前,宋依依還敢主動勾他。
但現下,她不知他到底怎麼想,更不知他到底夢了甚麼,前世又到底發生了甚麼,對她有利還是有弊?她又有沒有做錯過甚麼?怎敢輕舉妄動?
思及此,小姑娘突然發起愁來,感覺這像是個死局。
早知如此便不該貪戀這榮華做甚麼丞相夫人。
宋依依在承安苑呆了一小天兒。
直到深夜,傅湛方才歸回。
宋依依聽得動靜之時已經洗漱後上了床榻,但自然又起了身去,披了衣衫相迎。
外頭下了一點春雨,不甚大,極細極細。
男人的身上有些許潮溼,宋依依為他脫下衣衫,視線與他有對,他的目光在她臉上也有停留,但頗寡淡。
你要說是冷漠倒也不盡然。
可說是熱烈也絕對沒有。
他的那雙眼睛很沉很深,好似夜空,望不到頭,人也一樣,似是黑夜中遠方隱隱約約遙遙可見的夜燈,並非沒有,只是很迷茫,恍惚不定,讓人捉摸不透,對她時而出現的那股溫柔也是,總是似是而非,反正宋依依看不明白。
倆人只簡單說了幾句話。
諸如“渴麼?”“餓麼?”“累麼?”
那股陌生感很要命。
直覺告訴宋依依,他可能是夢到了甚麼?
男人進了淨室。
宋依依回了床榻,越想越是如此
她抓心撓肝的好奇,但又免不了心中惴惴,耳朵豎起來,聽著淨房的動靜,漸漸地那動靜停了,傅湛終於返了回來。
男人肩寬窄腰,裸著上身,到了榻前。
他過來,宋依依便起了身,拽著被子,小心翼翼地決定試著問問,擇時糯聲糯氣地開了口。
“大人,最近可夢到了甚麼?”
傅湛本垂頭擦拭著扳指,聞言抬眉,視線在她小臉上定了須臾,而後薄唇輕啟,動了下唇角,淺淺淡笑了那麼一下,溫和地開了口。
“並無,怎麼,你有?”
宋依依緩緩搖頭,“沒有。”
傅湛又笑了聲,將擦好的扳指放在了枕旁。
“睡吧。”
宋依依只能答應,慢慢地鑽回被窩,小心地瞅他幾眼,但見那男人閉了目。
宋依依確定以及肯定他有相瞞,更加好奇,心癢難撓。
倆人同榻,一裡一外,一個緊鎖著眉頭,攥著小手;一個淡然平靜,早閉了眼目。
但恰恰相反,卻是那前者先入了睡。
傅湛未眠,暗夜中,聽得她勻稱的呼吸聲後,睜開了眼,不時,“嗤”笑了一聲。
她猜對了。
他是做了新夢。
前所未有的清晰。
那夢夢於一個月前。
夢中只有倆人,便是他與她。
他夢到了甚麼?
夢到了他對她苦苦哀求,然她,冷漠的彷彿連心都沒有,對他看都未正看一眼........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