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止他們想家。
次日船員們吃著滾燙的餃子，想著今天冬至，也都想家了，圍坐在一起閒聊。
一人一句，聊著往年冬至家裡都準備甚麼好吃的，甚麼餡的餃子，甚麼樣的美食。
北方的說酸菜餡，魯省說鮁魚餡，江浙的說湯圓比餃子重要。
各個地方都有各個地方的特色，大家交流著，想家的思緒倒是也沖淡了一點。
“我媽包餃子，非得在餡裡擱點蝦皮，說是提鮮。我小時候不愛吃，長大了倒想念那個味兒。”
“我們家冬至必吃羊肉，喝了羊湯一冬都不冷。”
“羊湯好啊，可惜船上不方便弄。”
葉耀東聽了一會兒，笑著起身，“你們聊，我出去轉轉。”
實際是出來抽菸，推開艙門，海風撲面而來，帶著鹹腥的涼意，月亮很亮，照得甲板上一片銀白。
他走到船舷邊，點了根菸，望著海面出神，月光灑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像是碎銀子撒了一地。
今天換船長值班，下半夜大副，他倒是不用熬夜了。
站了一會兒，煙抽完了，想著休息前再去駕駛艙看了一眼。
再轉了一圈，各處都看了他才安心的去睡覺。
只是，半夜他突然聽到一陣爆破聲，睡夢中的他突然驚醒了，同時船也劇烈搖晃。
也是他驚醒的瞬間，整個船上都傳來驚慌失措的嘈雜聲。
他迅速起身，突然又一聲悶響從遠處傳來，像是有人在海底放了個悶炮，船身更加劇烈的搖晃。
不是普通的浪頭拍打，是那種從海底深處傳來的震顫，整條船像是被人攥在手裡晃盪，他整個人也無法站立，又倒向床鋪。
他抓住鐵架子床，起身搖晃碰撞地往艙門走去，外頭已經亂了。
腳步聲、喊叫聲、東西掉落的碰撞聲混成一片。
值得慶幸的是，夜半大家都在休息，而值班的，除了必須在崗的人，其他人都在餐廳裡看錄影帶。
在崗的人在漁船搖晃爆棚聲響起的時候，就已經敏捷抓好身邊可以穩住身形的東西，沒有被甩下船。
突然的意外，船長也是驚慌到了，第一時間先通知全船，注意安全，穩住身形，不要亂跑，待在船艙裡，不要出來。
然後才想著喊葉耀東。
不過，他已經先一步從休息艙出來了。
“老闆！”
“發生甚麼事了？”葉耀東眼神掃視著海面，卻沒發現海面上有甚麼異常。
“不知道，突然感覺到悶響，然後船就劇烈搖晃，海面也劇烈震盪，而且還是連續的幾下悶響。海面上也沒有看到哪裡有情況，我也拿望遠鏡瞧了一遍。”
甚高頻裡頭也都傳來其他船長的急促說話聲，大家都在詢問剛剛發生了甚麼，有沒有誰知道，或者留意到。
葉耀東眉頭皺的能夾死蒼蠅。
突然，又是一陣爆破聲，他瞳孔猛地一縮，伴隨著聲響，還有一片沖天的火光映入他眼底，跳動著火苗。
他的身形也被晃盪的漁船撞擊在駕駛艙艙門上。
遠處的海面上，一道赤紅的光柱沖天而起。
那光柱粗得嚇人，直直插進夜空，把半邊天都映成了暗紅色，光柱頂端炸開，無數火星四散飛濺，像是過年放的煙花。
葉耀東張著嘴巴，無聲地瞪著眼，然後嚥了咽口水，“海底火山爆發……”
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直了，他們離著遠，躺著差點就以為是海上的煙花？
連甚高頻都有一瞬間的安靜。
船長不敢置信地轉頭看向他，“火山爆發？”
“火山爆發！”葉耀東又肯定的重複了一句。
火山沒有固定爆發季節，它跟春夏秋冬、冷熱乾溼完全沒關係，只看地下岩漿壓力，不看天氣、季節、溫度。
一年四季，白天黑夜，都可能噴發。
船長嚥了咽口水，乾巴的問：“這大冬天的，公海…還火山爆發？”
“海底火山本來就是最主要的噴發地，只是很多噴發發生在幾千米深的海底，海面沒動靜，所以察覺不到。”
他也沒想到他們還撞大運了，在公海看到火山爆發。
公海不僅會有火山爆發，還是火山最活躍的地方之一，只是平時藏在水下，看不見。
再加上這時候通訊又不發達，網路又沒有，大家得知新聞訊息的渠道也有限，連文化程度也有限，自然認知也有限。
“那…那現在怎麼辦？”
甚高頻裡頭也炸開了鍋，大家都在那裡討論剛剛看到的“煙花秀”，同時也在詢問接下去怎麼辦。
漁船都還在拖網作業，大家已經第一時間率先操作著遠離，剩下的都不好拿主意。
畢竟葉耀東在，他們也不能直接說回去，得聽老闆的。
葉耀東在搖晃的駕駛艙裡穩住身形，按下按鈕，透過甚高頻傳遞指令。
“所有漁船立即往相反的方向走，第一時間速度收網返程。”
“收到。”
所有船長都陸續回應著，並且也心安了一下。
沒有要錢不要命的老闆那就好，這時候生怕還要叫他們離遠一點，然後繼續拖網。
那可是火山爆發，誰知道會不會蔓延到這邊？
離得老遠了，他們這邊海面都震盪，漁船都受影響，更不要說那邊火山爆發中心了。
這會兒肯定整個地底都在震盪。
葉耀東一直盯著遠處，最嘴裡乾巴的道：“草！真是撞大運了……”
話音剛落，又一聲悶響傳來。
這一聲比剛才更響，震得人耳朵嗡嗡的，船艙玻璃嘩嘩作響。
那道光柱又粗了一圈，紅光更亮了，亮得刺眼。
緊接著，海面開始翻湧，不是風浪那種翻湧，是底下有甚麼東西在往上拱，海水像是被燒開了一樣，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葉耀東按下站內廣播，“全船警戒！所有人穿好救生衣！立即收網返程！除了相關的人員，其他人不要站在甲板上，都待在船艙裡，抓住能穩住身體的東西。”
大家在海上多年了，海上甚麼場面沒見過，但火山噴發，這還真是頭一遭，都有點慌亂。
但是聽到他的指令，都稍顯安心了一些。
有老闆在呢。
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老闆都在。
葉耀東又安撫道：“咱們離得遠，應該沒事，看著估計都有二三十海里。”
同時他也在甚高頻裡面安撫道：“都立即收網，安撫一下船上船員的緊張氣氛，跟他們說穿好救生衣，咱們立即返回。”
船長們也都在迅速通知全船應對措施。
他將船交給船長掌控，自己拿起望遠鏡看向遠處。
火光沖天，濃煙滾滾，那片海已經徹底沸騰了，巨浪一個接一個地朝四面八方湧去，但傳到他們這邊，已經弱了不少，船身雖然晃，但扛得住。
大家釋出完應對措施跟指令後，漁船也在遠離，漁網也在收上來，一切都還能控制，稍顯鬆了口氣，也能震撼的吐槽。
“海底火山爆發，老子活了半輩子頭一回見！”
“他媽的，誰不是頭一回見，嚇死我了。”
“他媽的，一開始看到還以為哪艘船放煙花了。”
“你他媽可真敢想，還放煙花，火山煙花？”
“遠遠看著不就像放煙花嗎？”
“他媽的嚇死人了，轟轟的響，還好離我們遠，也不知道那邊周圍或中心地帶有沒有漁船，那得倒大黴了。”
“這情況即使有也完蛋了，誰也不敢救啊。”
“別說救了，也別說處在中心地帶，邊緣都不一定能活，那可是火山爆發，不是真的放煙花。”
在大家討論中，又一陣悶響傳來。
這一次更響了，震得大家心一顫一顫的，那道紅光又炸開一波，火星四濺，落在海面上還在燃燒。濃煙滾滾而上，遮住了半邊天。
他將頻道調到國際救援頻道，就聽著斷斷續續的一些嘰裡呱啦的鳥語，沒有一句能聽懂的，但能感覺到裡頭說話人的情緒都很激動震撼。
一直oh my god oh my god，這句的意思他懂。
在喊上帝。
而他們船隊則是他媽的，他媽的……
船長在一旁心肝顫顫的，“老闆這火山得噴多久？這一直在噴，好像一次比一次厲害……”
“不知道，等釋放完壓力，大概就不噴了吧？反正咱們抓緊把漁網收上來，邊收邊跑。再通知一下甲板的大家注意安全，一定要穩住身形。”
“好好，這麼一直噴，會不會形成地震海嘯啊？”
“別烏鴉嘴了，反正抓緊跑就對了。”
船長拍了一下自己的破嘴，繼續全神貫注的操控著漁船，緊盯著其他的儀器裝置，順便時不時通知全船注意安全。
葉耀東拿著望遠鏡，緊緊的盯著遠處火山噴發的地點。
這是他看過最壯觀的煙花，也是最可怕的，只聽過火星燎原，沒想到還有火星燎海的，那一片海域濃煙滾滾。
活了這麼多年，頭一回見這陣仗，說不怕是假的，但怕也沒用，海上討生活，甚麼都能碰上。
但等他回去後，他媽的再也不出海了。
葉耀東又按下站內廣播，“大家在儘可能保證自己安全的前提下，加快收網的速度，我們儘快逃離。”
還好離著距離，還有應對的時間，不然只能捨棄掉漁網加貨，棄車保帥。
那就厲害了，得損失慘重，現在只能隨機應變，儘可能的保住。
“其他漁船多注意安全，隨時彙報情況。”
“收到。”
火山斷斷續續的噴發著，有時候光柱大，有時候光柱小。
十幾分鐘沒有再繼續噴射後，還以為完事了，沒想到後面又繼續。
所幸他們正在緩緩的遠離。
就在這時，天邊突然劃過一道閃電。
不對。
不是閃電。
那是？風暴？
他還沒來得及細想，狂風就突然颳了起來。
不是慢慢刮起來的，是突然就來了，像是有人開啟了甚麼開關，船身猛地一歪，他踉蹌了一步，抓住艙壁才穩住。
“怎麼回事！”船長驚道。
葉耀東往外一看，心往下沉了沉。
天變了。
原本還能看清的月亮和星星，這會兒全被烏雲遮住了。
那烏雲不是慢慢飄過來的，是突然就出現了，黑壓壓的一片，壓得極低，像是要貼到海面上，從遠處開始蔓延。
狂風呼嘯，海浪驟然變大，一浪高過一浪地拍過來。
“火山噴發會影響天氣……可能會產生地震、海嘯……”
葉耀東看著遠處的黑雲跟風浪，臉色都變了，他按下站內廣播跟甚高頻。
“通知通知，立即放棄漁網，提速，立即返程。”
“立即放棄漁網，提速返程。”
甚高頻裡大家都緊張地陸續回應。
海面上分散的漁船速度也驟然提前，沒有了漁網的拖累，立即加速動了起來。
孰輕孰重他還是分得清，保不住就不保了，現在都即將產生風暴，趕緊返程才是最要緊的。
救援頻道一聲一聲的oh my god他直接切掉了，他現在不想叫他媽的，想叫祖宗了。
船長已經在一旁嘀咕著：“媽祖保佑……媽祖保佑……”
暴雨瞬間就砸了下來。
不是一滴一滴的雨，是整片整片地潑下來，像是天漏了。
雨點砸在甲板上，砸在船艙上，噼裡啪啦響成一片。
狂風捲著暴雨，打得人睜不開眼。
葉耀東又立即全船通知，“所有人不要在甲板逗留，立即返回船艙。”
沒誰傻的，大家放棄漁網後都立即趕緊躲起來。
船身劇烈搖晃起來，比剛剛的幅度還要大，這會兒已經徹底翻了天，他拿著望遠鏡也難看到火山噴發點的情況。
浪頭一個接一個地打來，船被拋起來，又砸下去，拋起來，又砸下去。
“穩住！穩住！”
他叫喊著也沒有朝誰說話。
甚高頻裡又亂了起來。
“東子！東子！你那邊怎麼樣！”
“風浪太大了！我這邊甚麼都看不清！只能按設定的航向執行。”
“我也是！媽的，剛才還好好的，怎麼說變就變！”
“沒事，大家穩住，我們這離得遠，受影響也只是邊緣，抓緊跑快一點，遠離這一片海域。”
“正在加速……”
在大自然面前所有的一切都是渺小的。
等上岸他就金盆洗手！
本來就想著年前最後一趟，這年後就不出來了，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