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拔掉電動車鑰匙，江菲菲一陣風似的進了自家大門。
見她進來，李老瘸一雙綠豆似的眼珠子頓時泛起了綠光，一旁張媒婆更是笑得幾乎合不攏嘴。
“喲，說曹操曹操就到，菲菲下班啦？”
就連一向對她沒甚麼好臉色的繼母陶美枝那張瘦削的臉上也漾起了幾絲笑意。
“今天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
江菲菲忍著被李老瘸盯著看的那股噁心感，直直看向正對大門的父親。
觸到女兒帶刺一般的眸光，江勇低咳了一聲，有些不自在地避開了視線。
做賊心虛的樣子顯然如同從前逃避陶美枝對她的種種逼迫般默許了這件事。
真是我的好父親！
江菲菲在心底冷笑一聲，看向陶美枝的眼神一片冰涼，“再不回來，是不是直接就讓你們賣了？”
“這孩子說得甚麼話呢。”
陶美枝眼中精光一閃，臉上卻盡是無辜無奈，“這不也是為了你爸嘛，那些討債的一天天跟催命鬼似的上門，再這樣下去，咱們一家子都別想好過。”
江菲菲將她做作的神情盡收眼底，嘴角一扯，“我每個月工資不都給你了？你還想怎麼樣？想把我卸下來當肉賣了不成？”
“哎喲，你這孩子動不動就說賣的。雖然我是你後媽，到底也是掛著母親的名號，你這樣說，人家可怎麼看我呢？”
陶美枝說著吸了吸鼻子，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張嬸你快幫忙評評理，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多苛刻她呢？”
見狀，張媒婆少不得要幫忙說兩句圓場的話，“菲菲啊。後母難為，這些年你媽跟著你爸一窮二白的，一把屎一把尿撫養你倆姐弟長大，好不容易家裡蓋了房子，眼看著日子很快就要好起來了，你話可都不能亂說呀。”
冷眼旁觀看著陶美枝和張媒婆一唱一和地演戲，江菲菲嘴角盡是嘲弄，“是啊，太不容易了，為了讓自己孩子上學為了讓家裡蓋上房子，不得我讓這個賠錢貨早早輟學出去賺錢，現在又嫌不夠，還想再賣筆錢才回本。”
“江菲菲！”
私底下怎麼做是一回事，被人拿到明面上來戳穿又是另外一回事。
陶美枝眼睛一瞪，瞬間變臉，“你以為我願意，還不是讓人拿刀架在脖子上逼的，養你這麼大我仁至義盡，要怪就只能怪你親爹不爭氣，欠了一屁股賭債回頭還要讓老婆孩子來還，人家小李能給二十萬，你一年能交三萬就不錯了。你當那些人能等啊，回頭把你爸腿卸下來，到時候看你上哪裡哭去？”
“呵，那敢情好啊，卸就卸吧，省得賭鬼再出去爛賭。”
江菲菲毫不在意地笑了下，嘴角兩個酒窩看在陶美枝眼裡異常刺眼，聲音也瞬間拔高了幾分。
“反正這門親事我答應定了，你媽不在了你的事情自然由我和你爸做主，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喲？”江菲菲嗤笑了一聲，“這就憋不住惱羞成怒原形畢露了？”
懶洋洋瞟了她一眼，“行啊，你要應就應吧。”
說著視線在她和李老瘸之間慢悠悠地飄了一圈。
“我看，你和他年紀倒也挺搭的，就是不知道賭鬼是願意賣女兒還是願意賣老婆呢？”
“你！”
陶美枝氣得臉都綠了，隨手拿起一個茶杯就砸了過去，斜斜擦過江菲菲臉頰撞到大門上發出“鏗鏘”一聲脆響。
空氣忽然一片凝滯。
江菲菲緩緩自一地的玻璃碎片中收回目光，目光掠過一屋子的人，最後定定落在表情還有些懵懂的那兩個外人身上。
“法律規定，婚姻自由，任何人不得強制或者干涉。”
她睨了張媒婆一眼，斜了斜嘴角，眼神透著篤定。
“我的態度，你看到了。”
說完再不看任何人，她轉身就走……
屋裡靜悄悄的，好半晌，陶美枝才反應過來，狠狠咬了下牙。
“別聽她胡說，這個女兒，我嫁定了！”
……
夏日的傍晚依然十分熱。
被炙烤了一天的柏油路透著蒸騰熱氣，置身其中彷彿被架在燒烤爐上。
江菲菲騎著小電驢漫無目的地行駛在鎮中心唯一一條縣道上。
路兩旁賣菜和水果的小攤販已經紛紛準備收攤了，幾個老太顛著小腳擔著所剩無幾的菜籃子，準備明天一早再來。那些賣夜宵的小攤販則緊接著占上了位置，期待晚上能有個好生意。
路過小鎮廣場，拐角是她上班的那家專賣店，她看見幾個熟悉的同事們或整理貨架或接待顧客或進出倉庫取貨……
夜幕即將降臨。
所有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忙，所有人都有自己的家和歸屬……
只有她，像個被世界拋棄的孤魂野鬼一樣遊蕩在大街上，不知所蹤，無處可去。
包裡的手機再次響了起來，江菲菲嘴角一扯，將電動車靠邊停下。
當看見螢幕上的“葉曉敏”三個字時，眼裡原本漠然的溫度回暖了幾分，隨後接起了電話。
“曉敏？”
“菲菲你沒事兒吧？”
葉曉敏焦急的聲音從那邊傳來，“給你打了幾個電話也不接，嚇死我了，都想叫祖遠去你家看看了。”
江菲菲心中一暖，“剛才賭鬼和後媽打了好幾個騷擾電話，我在開車，以為是他們打的就沒接。”
葉曉敏咬了咬牙，“他們難道真想讓你嫁給那個老瘸子？”
江菲菲嘴角微扯，“賭鬼讓人打了，那些放高利貸的又來討錢了，兩人受不了，就想把我賣了拿去還錢。”
“我就知道會是這樣，這兩個人就不配為人父母。”葉曉敏恨恨道，“那你怎麼說？你可千萬別答應。”
“他欠的債，關我甚麼事？”江菲菲嗤笑了一聲，“我這四年交的錢也有十來萬吧，再多我也沒有了。”
葉曉敏想了想，遲疑道，“實在不行，要不要找趙致遠幫忙？”
江菲菲一怔，隨即搖頭，“別天真了，二十萬你讓他一個大學生上哪裡整去？”
“我……”
這時手機嘟了兩聲，提示有其它電話打進來。
江菲菲看了眼螢幕，隨即蹙眉，“你把這事兒告訴趙致遠了？”
葉曉敏被她問的一梗，有些心虛地說，“我……這不也是想幫你嘛？”
大小姐你可真是被張祖遠寵得不知人間疾苦了。
江菲菲嘆了口氣，“我先接他電話吧。”
切過通話，江菲菲也不說廢話，直接對著手機道，“趙致遠，我家的事情我自己能解決，不用麻煩你。”
電話那頭的趙致遠沒想她這麼快接起了電話，怔了一下才有些焦急地說：“菲菲你在哪裡，我去找你？”
江菲菲望了望不遠處華燈初上的廣場，“不了，我想一個人靜靜。”
“菲菲……”
女孩略顯落寞的聲音讓趙致遠心頭湧上一陣心疼，“我沒想你後媽居然逼得這麼緊。”
想起剛才父母暴怒的神色，他回頭看了眼反鎖的房門，聲音壓低了些，“我，我本來和我爸媽說，要不我就娶了你，反正二十萬不是大數目，我們家也能拿得出來……”
說到後面他的聲音低了下去，江菲菲挑了下眉，“你爸媽答應了？”
電話那頭一陣沉默，良久才傳來趙致遠悶悶的聲音。
“沒有……他們把我罵了一頓。”
“噗嗤。”
江菲菲沒忍住笑了出來，“能答應才怪。”
他是前程似錦的大學生，她是社會底層的打工妹，他爸是鎮政府裡的小領導，他媽是鎮中心小學老師，她沒有媽，爸是賭鬼外加一個後母和同父異母的弟弟……
除非他爸媽其中一個腦子秀逗，否則用腳指頭也能想得到答案，也就從小被父母保護地天真無邪的趙公子才會想出這樣的招數來。
不過心裡還是有些感動，“謝謝你啊趙致遠，真不用，現在是法制社會，他們不敢拿我怎麼樣。”
“那你還能回得了家嗎？以後要怎麼辦？總不能一直躲著吧？”趙致遠擔心地問。
江菲菲再次發動了車子，不遠處超市一道臃腫的身影從裡面走出來，那是陶美枝她姐。
“我先走了，以後的事以後再說吧。”
掛完電話，江菲菲飛快發動了電動車……
—
天色終於漸漸暗了下來。
老舊的小巷顯得有些冷清，偶爾從裡面傳出一兩聲犬吠。
電動車停在最裡面一棟略顯老舊的小樓外，江菲菲輕車熟路地拔掉車鑰匙下車。
林家的大鐵門有些高，她踮起腳尖朝裡面看了看。
然後毫無意外地看見了一道沐浴在晚霞光下的清瘦身影。
院子裡的林軒一如既往的安靜。
他身上穿著件洗得泛白的黑色短T，底下穿一條同樣洗得泛白的藍牛仔褲。
手裡抱著堆玩具車輪子，正一個一個地排成行。
大鐵門沒關緊，江菲菲趴得有些用力，“咯吱”一聲沉重的大門便被她推開了。
動靜鬧得挺大，然而屋裡的人只在她剛進來時抬頭朝這裡看了一眼，便繼續低頭擺弄他的車輪子。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來了，江菲菲淡定自若，反手關好門朝蹲在地上的人走了過去。
夕陽餘輝落在面前青年清俊的臉上。
細長的睫毛在深邃的眼窩印下兩排淡淡的剪影。
林軒終於將十幾個車輪子全部擺好。
他彎了彎薄薄的嘴唇，嘴角染上一抹很淡的笑意。
那笑容純粹，滿足，有種少年般的美好……
江菲菲蹲在他面前，盯著他俊秀的臉有些出神。
想起兩人上小學當同桌那會兒，好多人罵他不會說話，說他是傻瓜智障甚至更難聽的話都有……
可是這麼多年過去，他始終沒有變過，依然乾淨地如同一張白紙。
彷彿不經意落到這塵世的一顆星星，無論周遭環境如何變化，他永遠只單純地活在自己的世界裡。
那一刻，江菲菲心裡忽然冒出希望。
如果結了婚就可以擺脫那個吃人的家，那麼娶她的那個人是林軒就好了。
是啊，之前為甚麼沒想到呢？
她眼睛亮了亮，試探著開口，“林軒，你娶了我好不好？”
“……”
男人兀自擺弄他的車輪子，連頭都沒抬一下。
江菲菲不氣餒，又問，“林軒，你想不想要個老婆？”
“……”
“你娶我，我給你煮飯，洗衣服，買很多很多的車輪子？”
“……”
可惜無論她說了甚麼，面前的人始終沒有回應。
江菲菲口乾舌燥，她失望了。
她忘了從小到大他從來不理人的。
她站起來，緩緩轉過身，像被抽乾了所有力氣。
甚至有些自暴自棄地想著，只怕她真的要被繼母逼著嫁給那個足以當她爸的瘸腿老男人了。
拖著沉重的步伐，江菲菲正要拉開林家大門。
忽然……
“娶你，買輪子。”
一道清越的男性嗓音在身後輕輕響起。
像風吹過竹林，說不出的悅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