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七月底的下午，天氣燥熱異常。
陽光炙烤著大地，黑色的柏油路彷彿要起煙了一般。
小鎮中心路兩旁，無人問津的水果攤小販已經靠在遮陽傘下打起了盹兒。
偶爾有幾部車子經過並不寬闊的縣道，帶起一陣陣熱烘烘的尾氣。
街邊一間間格子似的小店玻璃門緊閉，空調排風扇在外面發出轟鳴聲響，裡面和外面，冰火兩重天。
這個節點的生意並不好，只有廣場拐角最大的一家運動品牌店裡，依稀還有幾個顧客。
單膝蹲在地上，江菲菲動作熟稔給面前那隻偌大的運動鞋繫上鞋帶。
“好了，您走幾步看看鞋碼合不合適？”
她後退一步站了起來，臉上尤帶笑容，嘴角兩個酒窩隨著她的動作漾了出來，彷彿平靜水面落下了兩顆小石子，蕩起了兩個細膩的小漩渦。
試鞋凳上的男孩便在那樣明媚的笑容裡漲紅了臉，有些不自然地站起身，在她期待的視線裡四肢略顯僵硬地走了起來。
“怎麼了？會太小了嗎？”旁邊候在一旁的中年女顧客關切道，“還是腳感不好？”
聽見她的話，江菲菲笑道，“不會啊，這款是咱們最新推出的一款輕跑鞋，銷量很好，最近很多學生來買，腳感應該還是不錯的。”
中年女顧客掃了她一眼，低嗤了一聲，“你們這些售貨員白的都能說成黑的，那話能信嗎？”
搖了搖頭，神情愈發不屑。
“小小年紀不好好讀書跑出來打工，都練成老油條了。”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幾人的耳朵裡。
江菲菲眼中笑意一頓，嘴角的弧度卻沒有下來，語氣也愈發謙和。
“沒關係，那您問問他，如果覺得不合適可以再看看其他款式。”
中年女顧客撇了下嘴，轉頭問男孩，“兒子，感覺怎麼樣？”
男孩低頭看著腳上的鞋子，又抬頭飛快朝江菲菲所站的位置看了一眼，“就這款吧。”
“要不要再多試幾款？”中年女顧客指著面前的鞋牆。
男孩已經在試鞋凳上坐了下來，視線掠過一地的鞋子，“都試了那麼多款，煩不煩啊？”
見兒子語氣不耐，中年女顧客笑道，“行吧行吧，聽你的就這雙了。”
說著轉頭看向江菲菲，下巴微揚，“服務員，就這雙吧，幫我打包起來。”
“好的。”江菲菲眼底掠過一絲微乎其微的訝異，剛才看這顧客的態度，還以為這單沒戲了，折騰了一個多小時，總算沒白乾。
心底鬆了口氣，來回倉庫跑了十來趟，饒是店裡開著空調也讓她出了一頭汗。
抬手拭了把額間溢位來的汗珠，一張白皙的臉嫩得幾乎能掐出水來，看得坐在鞋凳上的男孩面上又是一紅。
江菲菲好似並沒有察覺到他的視線，她蹲下/身，正要把男孩脫下的那雙鞋子裝進鞋盒，後面卻又傳來中年女顧客的聲音，“小妹你去倉庫裡拿一雙新的吧，這雙試過了不要。”
江菲菲手上動作一頓，轉頭好脾氣地朝中年女顧客笑了下，“這鞋子我剛剛才從倉庫裡拿出來的，您可以看下鞋底，都是乾淨的。”
“那可說不準。”
中年女顧客看也不看她翻過來的鞋底，雙手環胸居高臨下睨著她，“你們這一天店裡那麼多顧客，誰知道多少人試過這鞋子？”
“可……”
“顧客就是上帝！”
腦海裡忽然掠過上個月培訓時督導說的話，江菲菲捧著鞋子的手緊了緊，默默把後面的話嚥了下去，嘴角依然保持著恰到好處的微笑。
“行，那您稍等……”
她的話還沒說完就被面前男孩打斷了，他有些不耐地看了自己母親一眼，“折騰半天還買不買了？”
說著彎腰將鞋子往鞋盒裡一放，“就這雙吧。”
“……”
江菲菲遲疑地仰頭望了眼身後的中年女顧客。
打量著兒子的神色，中年女顧客收起不屑的神情，好聲好氣地笑道，“那行吧，不用拿了，哪邊買單。”
“好。”
江菲菲動作熟練地裝好鞋子站了起來。
“您這邊請。”
……
結賬後，江菲菲恭敬地將母子倆送到店門口，開啟門微鞠了下躬，“歡迎下次光臨。”
中年女顧客哼了一聲，“當然，要是鞋子脫膠我肯定回來找你。”
江菲菲臉上漾著笑，“好，有甚麼需要儘管找我。”
那男孩的視線還在她臉上，被母親一拽，這才回過頭有些尷尬地走了。
“一個打工妹，長得再漂亮有甚麼用……”
“想談女朋友，以後大學裡多的是……”
遠遠還能聽見女顧客的嘀咕聲，外面熱氣迎面捲來，江菲菲關好玻璃門，這才返回男鞋區，整理一地試過的鞋子。
同事小美走了過來，“神氣甚麼呀？自以為是的八婆，懶得伺候她。”
“再怎麼難伺候，反正也買單了。”江菲菲不在意地笑了笑。
小美一臉佩服地朝她豎起大拇指，“折騰半天菲菲你也真夠有耐心的，這種難纏的顧客都能搞定，不愧是咱們店銷冠。”
江菲菲笑了下沒接話，將地上的鞋子認真對好型號尺碼後放回鞋盒裡。
小美想起剛才那中年女顧客的態度，還有些氣不過，“不就是兒子考了個本科嗎？有甚麼好得意的？哼，真以為高人一等，要是咱們菲菲高中沒有輟學，這會兒說不定考得比他還好呢。”
江菲菲蓋上鞋盒的手一頓，目光不經意落在對面的海報牆上，射燈將上面“青春無悔，勇往直前”幾個大字映照得格外搶眼。
思緒忽然有一瞬間的恍惚。
不知不覺，又是一年畢業季。
算起來，如果她四年前沒有輟學，這會兒說不定都已經像閨蜜葉曉敏一樣上大二了。
然而世上沒有如果，否則她的母親不會早早去世，她的家也不會是現在這種情況……
搖了下頭，將一切掃到腦後。
無法改變的現實沒甚麼可糾結的。
江菲菲將幾個鞋盒疊了起來，她個子嬌小，做這些卻十分熟練，轉眼便將四五個鞋盒抱進倉庫去。
之後到下班的半個小時，江菲菲再也沒有出單，但這並不影響她今天的業績依然是早班第一。
交接班後，兩個女同事嘻嘻哈哈地纏著她下班請喝奶茶，然而江菲菲剛走出店門，還未適應店外的熱氣蒸騰，便看見閨蜜葉曉敏喘著氣從對面馬路跑了過來。
“菲菲，出事了。”
兩個同事面面相覷，江菲菲愣了一下，連忙將閨蜜拉到一旁，“怎麼了？你先喘口氣，慢慢說。”
葉曉敏平復了下氣息，扶著膝蓋遲疑地看了眼她身後的同事們。
兩個女孩十分識趣，衝江菲菲揮了揮手，“那我們自己去啦，下次再讓你請。”
同事們走後，江菲菲問葉曉敏，“到底出甚麼事了？”
葉曉敏終於緩過氣來了，一臉焦急地看向她：“你不是說你後媽今年想把你嫁出去嗎？我剛聽祖遠說農貿市場後面那個李老瘸帶著媒婆去你家了，好像要給你說媒。”
“給我說媒？”江菲菲臉色一變。
“對，那個死老頭也不看自己都能當你爸了還瘸成那樣，居然也好意思去。”葉曉敏氣得牙都快咬碎了，“不要臉，癩蛤蟆想吃天鵝肉我呸。”
啐完又擔憂地望向她，“你說你後媽該不會答應這事兒吧？”
江菲菲面上早已沒有了笑意，冷笑一聲，“只要價錢出得夠高，她有甚麼不敢答應的。”
說著飛快走下臺階，從包裡掏電動車鑰匙，“我得趕緊回去一趟。”
“需不需要我叫祖遠過去幫忙？”葉曉敏擔憂地問。
江菲菲勉強彎了下嘴角，一邊戴上頭盔，“謝謝你，不用麻煩了。”
幾乎話音剛落，小小的電動車便調轉方向開走了。
“那你小心點兒啊。”
葉曉敏叫了一聲。
也不知江菲菲聽見了沒有，熾熱的街道上，電動車很快縮成了一個小粉影，朝小鎮遠處疾馳而去……
—
而此時，離鎮上五六公里遠的某棟簡易裝修的二層小平房裡，張媒婆臉上的笑容幾乎都快笑出了花兒。
“不是我這做媒的吹牛，咱小李也就除了年紀比菲菲大了點兒，家裡條件其實也還不錯，過日子，還不就是要找個踏實穩重的嘛。”
坐在她旁邊的李老瘸咧著一口暗黃的牙，一隻扭曲的腿搭在柺杖上，蠟黃的臉上堆滿了笑。
“只要把菲菲嫁給我，除了這十萬彩禮錢，到時候我再另外給小舅子買部電腦。”
聽見這話，除了神色凝重的江勇，江菲菲的後媽陶美枝和弟弟江偉涵眼睛都是一亮。
見狀，張媒婆捂著嘴咯咯一笑，“你們都不知道吧，人小李去年跟著他表弟炒股票賺了三十萬，現在可不同以前了。”
“再怎麼不同，畢竟也比菲菲大了十幾歲。”
一直默不出聲的江勇終於開了口，遲疑地望了妻子一眼，“這事咱們還是先問菲菲吧？”
“問甚麼問？”陶美枝皺眉，“你是她爸，你養了她這麼大，婚姻大事自然由你做主。”
“話是這麼說，可畢竟現在又不是舊社會。”江勇不是很有底氣地說，“萬一她不肯呢？咱們總不能逼她吧？”
陶美枝哼了一聲，掃了眼他眼角淤青，語氣愈發不好，“不嫁女兒你拿甚麼去還那些賭債，今天給你點小教訓，明天呢，打斷你一條腿？這一天天的，日子還要不要過了？”
聽見這話，對面李老瘸不自然地哼了一聲，清了清嗓子，“救急要緊，那些放高利貸的可都不是善茬。再說這村裡也沒幾個能像我這麼幹脆，一下子就拿出十五萬來吧？”
“就是。”
張媒婆笑道，“菲菲畢竟也都二十歲了，咱們村你看十八九歲嫁人的多了去了，先辦酒後補證的都有那麼多，何況菲菲已經到了法定結婚年齡了，嫁誰不是嫁呢？年紀大點還會疼人呢不是？”
“是啊，女孩子家家的，難道你還要留她一輩子在家啃老？”
陶美枝嘲弄地扯了下嘴角，定下心來，“我看這門親事……”
話未說完，門口傳來一道清脆的嗓音。
“我不嫁，要嫁你自己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