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新一天的太陽冉冉升起。
渝水工業園區裡，大大小小的工廠又開始了新一天的忙碌。
位於園區北部的齊磊整流器廠內。
年輕的總經理吳向磊神色匆匆從辦公樓走了下來，秘書小林提著個公文包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
一部黑色賓士早已停在廠子大門口，坐在門房喝茶的司機小曾看見他出來，忙放下茶杯迎了出來。
“吳總，要走了嗎？”
“嗯。”
吳向磊應了一聲，正要上前拉開車門，忽然意識到了甚麼。
他倏地轉過頭，看見角落裡站著個身形高瘦的人。
被早晨的陽光一照，在地上拖曳出一道黑影。
也不知道在那兒等了多久，臉都曬紅了。
“林軒？”
吳向磊眼中掠過一絲意外，原本有些嚴肅的表情瞬間柔和了幾分，三步並作兩步朝他走了過去。
“這麼熱天，你怎麼跑外面來了？”
等在角落裡的人抬頭望了他一眼，卻並不說話。
“你在等我嗎？”吳向磊愈發放緩了聲音。
一旁小曾連忙跑去車上拿了把大傘下來，開啟後擋在了兩人頭頂。
因為他的動作，林軒下意識往後避了一下。
吳向磊便接過遮陽傘自己撐著，小心地擋住他頭頂的太陽，“怎麼了？”
彷彿沒有聽見他的話似的，林軒眼神左右飄了飄，依然沒有回答他。
這時一旁小林也遞了瓶礦泉水過來，看著林軒面上帶笑，“口渴了吧，先喝點水再說？”
林軒的眼神在礦泉水瓶上飄了一下，又很快收了回來。
見他額頂沁出的汗水，吳向磊掏出紙巾準備給他擦一擦，這回林軒又避了一下，卻到底沒有完全躲開，只是在吳向磊給他擦汗的時候一張俊秀的臉繃地緊緊，彷彿極不習慣別人的觸碰。
吳向磊擦完了汗隨手將紙巾扔進垃圾桶，臉上帶了抹笑，
“沒關係，慢慢說。”
站在他後面的小曾和小林相視一眼，心照不宣地想著，也只有面對這個特殊的表弟時，才能在一向雷厲風行的總經理身上看到超乎尋常的耐心。
然而對面的林軒還是沒說話，低頭盯著自己的鞋子，耳垂紅得幾乎能滴血。
又等了會兒，小林有些著急了，看了下手錶忍不住提醒吳向磊，“吳總，和萬盛張總約的時間……”
“遲到一會兒沒事。”
吳向磊打斷了她的話，依然十足耐性地看向自己的小表弟，“沒關係，你慢慢想，要是熱的話咱們回辦公室說……”
正要去拉他的手臂，林軒卻忽然後退了一步。
他抬起頭，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忽閃忽閃望向他身後的那一排木棉樹。
“要娶菲菲。”
“……”
面前三人相視一眼，吳向磊疑惑地挑了下眉，“你說甚麼？大聲點兒我沒聽清楚。”
又是一陣漫長的沉默，空氣中傳來陣陣廠裡機器運轉的聲音。
終於，面前的人漲紅了臉，聲音倏地大了許多。
“娶菲菲，要娶菲菲做老婆。”
一句話，彷彿用盡了他所有的勇氣。
說完後，他看也不看任何人，轉身飛快朝車間方向跑去。
“林軒……”
吳向磊叫了一聲。
陽光之下，林軒高瘦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車間門口。
“他……說甚麼？”吳向磊喃喃自語。
後面兩人相視一眼，小曾遲疑地答，“好像說……要娶誰做老婆？”
話音剛落，便被小林瞪了一下。
“你聽錯了吧？”
這廠裡誰不知道林軒是甚麼情況？一個孩子似的人，怎麼會說出那種話？
說了實話還無故被瞪的小曾一臉無辜，摸了摸鼻子。
兩人誰也沒看見，面前小老闆的眸光沉了沉……
……
晚上，渝市城東的某棟聯排別墅裡。
“他真這麼說？”放下手裡的茶杯，林劍萍神色驚訝。
“嗯。”剛從飯局回來的吳向磊喝了不少酒，正坐在紅木沙發椅上揉著太陽穴。
“他說他要娶菲菲做老婆。”吳向磊若有所思，“菲菲？應該是個女孩的名字吧？”
將兒子的疲態盡收眼底，林劍萍語氣輕柔了幾分，“我讓阿姨煮了醒酒湯，一會兒喝了再去休息。”
頓了下，她風韻猶存的臉上神色有些凝重，“軒軒從來不會主動和我們提要求……”
吳向磊點頭，“印象中，上一次還是幾年前外婆去世那會兒媽想把他接到城裡來，他卻說他想留在老家……”
這事兒林劍萍也記得，因為擔心母親去世後沒有人照顧患有自閉症的小侄子，又怕林軒會被人欺負，那時候她一心想把林軒接到家裡來住，可是林軒卻十分堅持，寧願一個人也要留在老宅子裡。
大概，那裡有他和奶奶共同生活過的回憶吧？
從小就沒了父親，母親又拋下他改嫁，在林軒的心裡，奶奶就是他在這個世上最後的溫暖……
想到這兒，林劍萍喉頭有些發堵，問兒子，“除了這個，他還有沒有提到其他的？”
吳向磊搖了搖頭，林軒的表達一向很有限，“就是不知道他怎麼會說出那個名字來？”
“菲菲？”林劍萍咀嚼著這兩個字，“你聽說過這個名字嗎？居然還說要娶人家做老婆？”
聞言吳向磊嘴角一哂，“肯定是被人蠱惑的，他哪裡知道娶老婆甚麼意思？”
說著原本深邃的眸光冷了冷，“回頭我讓人查查。”
“嗯，你好好讓人查查。”林劍萍眼中透著絲擔憂，“可別再讓人算計了。”
母子倆相視一眼，不約而同想去了去年林軒被退婚的那件事。
這時，阿姨端著醒酒湯出來了。
“先放著吧。”
吳向磊說了一聲便靠向沙發閉目假寐。
見狀，林劍萍有些心疼，坐在一旁幫兒子揉起了額頭。
熟悉而溫暖的手感讓吳向磊神情放鬆了下來。
看著平日穩重的兒子在自己面前表現出放鬆的一面，林劍萍感覺心裡一片柔軟，然而一想到獨自一人住在小鎮老宅裡的小侄子，一顆心卻又揪了起來。
母子連心，彷彿察覺到她心裡的想法，吳向磊閉著眼睛問，“媽，你現在還想讓林軒成家嗎？”
“當然，我答應過你外婆的。”林劍萍毫不猶豫道。
“可……林軒畢竟這個樣子……”吳向磊遲疑地睜開眼，“咱們家又不是養不起他？”
“甚麼叫這個樣子？”
林劍萍頓時皺眉，“他只是寡言少語了點，又不是甚麼大問題。結婚生子正常的事，鎮上他這個年紀只要沒上大學很多都早早結了婚，大家都可以為甚麼他不行？”
唉，一提起小表弟自己媽就跟護犢子似的。
吳向磊嘆了口氣，“可……也得有女孩喜歡他吧？”
“怎麼會沒有？”
林劍萍想起小侄子從小到大受到的那些歧視，又想起早逝的小弟，不覺便紅了眼眶，“我們家林軒這麼乖，比外面那些花天酒地的臭男人好多了不知道多少倍，看不上他的都是沒眼光……”
“好了好了，怎麼好端端的就傷心起來了？”
吳向磊抽了幾張紙巾遞給她，語帶安撫，“等我去了解下這個菲菲到底是誰？如果林軒真的喜歡她，對方也不排斥林軒，到時候咱們就去提親，可以吧？”
“這還差不多。”
林劍萍一邊擦拭眼淚一邊道，“你大伯那一家指望不上，你弟就你這麼一個表哥了，將來我們老了，他唯一能依靠的也只有你……”
“我知道，我會放在心上的。放心啦，交給兒子，一定給弟弟討個好媳婦，看著他結婚生子，行吧？”
“說到做到。”
……
那邊林劍萍母子因為林軒的一句話掀起了一陣小風浪，這邊江菲菲卻絲毫不知道自己造成的影響。
經歷過繼母去店裡找她要錢的教訓，這次她特地和店長請了三天假，借住在同事小美的出租屋裡，並叮囑大家千萬不要透露她的訊息。
那些同事也都是見過陶美枝的，當然不會出賣她。
然而一味躲在小美這裡也不是辦法。
小美是外地人，平時和男朋友住在一起，在小鎮廣場後面租了個小兩房，江菲菲雖然可以蹭一下沙發，但畢竟不是長久之計，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
尤其是那房子隔音效果實在不大好，那小年輕兩人的動靜又鬧得特別大，這兩天江菲菲幾乎都沒睡好，她長這麼大還沒談過男朋友，隔著一扇牆，那些聲音只聽得她尷尬不已。
而且只要她還在店裡上班，她爸和陶美枝就總能找到她。尤其是一直把她當成搖錢樹的陶美枝，怎麼可能眼看著煮熟的鴨子飛了？
說不定早就收了李老瘸的錢，再過兩天等不到她就要去店裡鬧了。
難道真的要像曉敏說的，遠遠離開這裡，去一個他們誰也找不到的地方，這輩子都不要回來了？
江菲菲有些糾結，她畢竟只有初中文憑，在這家店幹了幾年也早已經習慣了，要是去一個全然陌生的地方，一切又要重新開始……
而且大城市開銷大，打工賺的錢可能都存不了幾個……說不定幹一輩子都買不起房。
是的，買房。
雖然聽起來有些天方夜譚，然而江菲菲這輩子最大的願望就是買房，有個完完全全屬於自己的家，可以不用看別人臉色，不用整天聽人指桑罵槐，甚至連在飯桌上多夾一塊肉都要被哼兩聲說幾句嘲諷的話……
有時候她甚至有些羨慕林軒，雖然住的房子舊了些，但畢竟是他自己的地方，還有那麼疼他的姑姑一家。
同樣是沒爹疼沒娘愛的人，為甚麼她就沒有那麼好運氣？
像無根的浮萍，風一吹，就不知道去哪兒了……
望著牆上大明星的海報，江菲菲深深嘆了口氣。
那天她真沒想到林軒居然會回應她的話，他一向不搭理人的，從前不管她怎麼在他面前發牢騷吐黑泥，他好像連看都沒看他一眼。
可惜也就那一句，後面她再問的時候他的嘴巴就閉得跟蚌似的緊，彷彿那聲“娶你”只是她的幻聽。
算了，還是靠自己吧。
林軒就像個孩子一樣，他的話又怎麼能當真呢？
打定主意，江菲菲從沙發上翻身而起，準備先和店長辭職，然後再去外地找工作。至於地點，就去曉敏他們上學的隆城吧，反正她一個人去哪兒也沒差。
還好那些重要證件她一向隨身攜帶，就是可惜了她藏在枕頭芯裡面的兩千元現金。
不過比起被賣，還是先逃吧，錢總能再賺回來的。
江菲菲一邊肉疼一邊從包裡拿起手機。
結果還沒碰到螢幕，手機鈴聲卻先一步響了起來。
曉敏？
江菲菲接起了電話，“喂？”
“天吶，菲菲。”葉曉敏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了過來，有些咋咋呼呼。
江菲菲皺眉，“我家又出事了？我後媽去店裡找我了？還是討債的又上門了？”
“都不是……”葉曉敏彷彿驚得不清，半天才組織好語言，“是你那個小學同桌林軒……”
“林軒？他怎麼了？”江菲菲疑惑道。
“他……”
葉曉敏深吸了口氣，“他姑姑帶著媒婆上你家提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