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愉初換工作的最大阻力來自父母。
沈文軍和周梅輪番電話轟炸, 周梅態度更為激烈,幾通電話說服不了,直接找到出租屋來。
“你要是二十三四, 我絕對不攔你。可你快三十了, 隔壁樓和你一起長大的小紅,雙胞胎都生了。你自己不著急?沒結婚就夠讓我們難堪的了, 連個男朋友都處不下去。”周梅叉著腰堵在房間門口, “要我說,你回頭哄一鬨小申——”
沈愉初跪在沙發上疊衣服,頭也不抬淡淡提醒道:“他劈腿了。”
“哪個男人不那樣?”周梅自然而然得難以理解,“男人等結了婚就收心了。”
沈愉初皺了下眉,“我已經決定了,你們不用再勸了。”
周梅聽得訝然, 一時話都忘了說。
沈愉初從小就是個很聽話的孩子, 就算工作後慢慢開始形成主見, 但對於她不認同的話,頂多只是悄悄陽奉陰違, 從來沒有當面頂撞過。
沈愉初表完決心, 當即開啟左耳進右耳出模式, 專心收拾行李。
周梅每多來勸一次,都讓她的去意更為堅定。
新房的裝修驗收完成,本來就是買來跟申傑當婚房的, 現在看來多少有點晦氣, 況且去暉城安家也要花不少錢。
一直跟她溝通的中介妹妹很熱心,以全新裝修為賣點,給沈愉初談出了一個高於市場價不少的價格。
拿著這筆錢,沈愉初在暉城重新置辦了一套還算新的小兩居。
她不是一個人離開的。
徐寧同意讓她帶團隊過去, 戰投和市場二部,跟過她的人,有接近一半的人家不在本地,源茂前途不明,不少人願意跟她走。
離開那天正逢週末,機場安檢口人滿為患,沈愉初夾在大排長龍的隊伍裡,不斷回頭張望。
人聲鼎沸嘈雜,眼前只有小朋友哭叫笑鬧著奔來跑去的虛影。
季節邁入冬,輕薄的淺棕色羊絨大衣下,攥住拉桿箱把手的手指鬆了又緊。
“你在找人嗎?”排在她身後的Ana湊出腦袋問。
沈愉初自然收回視線,“沒有啊。”
其實她也沒有指望他會來送別。
從試駕飛機那天回來,季延崇就再也沒有找過她。
沈愉初想,他們可能真的散了吧。
像他那樣的人,驕傲自負,怎麼能容忍被女人甩。
Ana表情變了又變,八卦之魂快要在眼球裡燒起來。
“有甚麼就說吧。”沈愉初無奈道,都怕Ana當場自燃起來。
“你和老闆——”壓低的嗓音也蓋不住尖叫的意味,Ana雙手震驚捂住嘴,擠眉弄眼,“我是說前任老闆,到底怎麼回事?天哪,我不敢想象,你們在我眼皮底下暗度陳倉那麼久,我居然一點都沒發現!”
一種很遲鈍的窒息感,在心上,像流水漫開。
“可能,因為,真的甚麼都不算吧。”她輕描淡寫地說。
“啊?”Ana意外怔住,“公司裡傳得轟轟烈烈的那些,不會真的只是傳聞吧?”
不知源頭的傳言確實甚囂塵上,甚至連沈愉初本人也有所耳聞。
無非是說她心機如何深重,早早發現季延崇的真實身份,傳聞中的原話說她“費盡心機使出十八般武藝征服總裁”。
沈愉初不知道他們口中所謂“十八般武藝”是甚麼意思。
說來可能都沒人信。
在這段無法定義的關係裡,她唯一費盡心機做的,竟然是離開。
*
不過,沈愉初的惆悵很快被別的事情分去了大半注意力。
徐寧在暉城的新攤子,是真的一團亂。
倒不像徐寧之前說的“完全白手起家”,在暉城也置辦了一些資產,收購的幾家公司的人各自為政,互相攻詰,一盤散沙。
把這些資產和人整合起來,成了沈愉初的首要難題。
她年紀不算大,看著又是個溫柔文弱的姑娘,那些人仗著資歷仗著是地頭蛇,第一天就鬧罷工。
沈愉初根本沒費心思去溝通,沒按時到崗的,一律按曠工處理。
她再想起當初季老爺子考驗她的問題,
原來真當面對類似的場景時,她的做法並沒有想法那麼迂迴。
那頭老員工們鬧得如火如荼的,這頭沈愉初招新人也招得如火如荼。
鬧了幾天,她按照員工守則,真以曠工為由開除了鬧得最兇的幾個人。
不僅如此,她還陰險地鼓勵員工相互舉報。
本來卯足火力攻擊她的戰線瞬間垮塌,變成狗咬狗的混亂撕咬。
一天,在工廠視察,蹲在車間吃盒飯的時候,跟著她來了暉城的Cici不解向沈愉初請教。
沈愉初很耐心教她,“如果是進入一個已成型的企業,確實不能這麼激進。但暉城這裡明顯不是,他們自己都還在內訌,我們要趕在他們團結起來之前先下手為強。”
Cici歪著腦袋似懂非懂。
沈愉初掰開一次性筷子,搓掉毛刺,說:“開掉的那批人,即便留下來也靠不住,不如早點斬斷。”
後來很長一段日子,沈愉初都為招兵買馬熬枯了頭。
一天,她接到了一個完全沒料到的電話。
許久未曾聯絡的Ivy,在電話裡朗聲笑著問:“聽說沈總最近在招人?”
第二天一早,搭最早一班飛機過來的Ivy,拖著行李箱出現在辦公室門口。
“還不錯啊,看起來走上正軌了。”Ivy收起大冬天裡的浮誇墨鏡,好奇而滿意地左看右看,半晌摸著下巴得出結論。
“別提了,天天兵荒馬亂的。”沈愉初讓秘書倒茶,揚頭問Ivy,“喝點甚麼?我這裡只有袋泡茶,怕你看不上。”
“現在你是老闆了,你說了算。”Ivy攤手笑。
袋泡綠茶在印著公司名字的一次性紙杯裡冒著熱氣。
坐下寒暄幾句,不可避免聊到鍾文伯。
沈愉初匆忙岔開話題。
“沒關係的。”Ivy挺豁達地擺擺手,“他和饒嘉淑分不開的,中間牽扯的利益太多了。”
看著看似釋然的Ivy,沈愉初好像想通了,Ivy會決絕出現在暉城的原因。
*
雖是久別重逢,沈愉初沒有和Ivy聊太久,畢竟現在需要她決斷處理大務小事太多,具體崗位和入職方面的事都讓HR談。
不過忙歸忙,Ivy畢竟是一手把她帶出來的人,沈愉初儘量抽了一整個晚上,請Ivy吃飯,當是接風洗塵。
悠閒慵懶的意式餐廳,兩杯甜白佐餐,鬆快跳躍的音樂。
“你和季延崇的事情,其實我早就知道了。”Ivy晃了晃杯裡透白的酒,“對了,你還不知道吧,當時是季延崇逼我離職的,因為你升不上去。”
這事確實是第一次聽說,沈愉初微怔,“對不起。”
Ivy擺手笑說不用道歉,“你確實工作能力比我強,即便沒有他,早晚我也得給你挪位。”
後來又扯了些別的話題,沈愉初眼神入神地盯著高腳杯中晃盪的黃白液體,明顯有些不在狀態了。
短暫的沉默,她忍了忍,最終還是沒忍住。
“他最近怎麼樣?”
Ivy放下酒杯,嘆了口氣,“應該……不能算好吧,我覺得。”
“我走之前,聽鍾文伯說,源茂已經在打包資產包,不等掛ST了,準備能賣的就賣了。”
“哦。”
沈愉初沒甚麼表情,淡淡應了聲,轉而說起其他。
*
冬去春來,然後蟬鳴聲在滾滾熱浪中如期而至。
再聽到後續時,沈愉初在機場貴賓廳候機,前方電視正播放到一則財經新聞。
趕在源茂被ST之前,季家將45%的股權分批次轉讓給一家叫Mill的跨國企業,自此季家失去控股股東地位。
Mill的發言人接受採訪時表示,將盡數接收源茂原員工,保持原有薪資待遇不變。
“沈總,我們該登機了。”
秘書在旁出聲提醒她。
“哦,好。”
沈愉初收起膝上型電腦,平靜起身。
至此,塵埃落定的悵然像她剛飲下的那杯咖啡,酸苦和回甘交織,重鑄百般滋味的回憶。
也僅僅是回憶。
不管是是否出於本意,季延崇還是完成了對她的承諾。
正午回暉城的航班,陽光曬得刺眼。
空姐體貼地將沈愉初座側的三扇遮光板都拉下。
“謝謝。”
她道謝的時候,心裡卻在設想,前面的駕駛艙裡,機長看到的該是甚麼樣的耀眼光景。
平板上展示的是一份中英雙語合同,沈愉初仔細閱讀其中一條法律條款,反反覆覆默讀了五遍,才意識到這是一則不用細看的通用條款。
摘下眼鏡,咔噠鎖上螢幕。
她早就在高強度的飛行中練得百毒不侵,今天卻不知道為甚麼有種暈車的錯覺。
蹙眉揉著眉心,空調太涼,蓋上棕色的毛毯,閉眼躺下休憩。
季延崇,和她,是早已失去交集的兩條直線。
她緩慢地感知,原來,傷心不只是將人狠狠從高空砸在水泥地上,讓人四分五裂、讓人肝膽俱裂。
傷心也可能是清醒睜眼的午夜,是宴席散場後寂靜黑暗的玄關,是想要分享卻回身無人時僵住的笑意。
是漫長旅途中失神的錯愕。
*
剛落地,馬不停蹄到公司。
各部門負責人早已聞聲而至,一溜煙候在辦公室門口。
公司逐步成型,沈愉初的秘書二十四小時轉成急旋的陀螺,恨不得一個人長出八個腦袋八隻手,還是不夠用。
於是沈愉初決定額外僱一個私人助理,協助處理生活相關事宜。
秘書在前推開門,沈愉初踩著黑色高跟鞋走進辦公室,指了下HR負責人,“有合適的人選了?”
HR負責人雞啄米式點頭,“簡歷漂亮得我都……詞窮,按理說絕對不該申請這個職位。而且人長得也特別好看,要我說,進演藝圈當個小鮮肉也綽綽有餘。”
“面過了?”
沈愉初根本無心在意一個生活助理的簡歷或是容貌到底能有多天花亂墜,專心低頭籤桌上疊成一摞的檔案。
HR負責人忙說是,“剛面完,人還在樓下沒走呢。雖然話說得挺誠懇,但我總覺得幹不長久。”
沈愉初淡然哦了聲,“行,你看過就定下吧。”
“您不親自面一下?”
還有大把要緊事等著沈愉初決斷,她隨意道:“生活助理而已,你幫我把把關,只要人細心點、性格好相處點就行。”
她話已至此,HR負責人也不好再說甚麼,另彙報了幾件別的工作,在其他部門負責人沉重的假咳催促聲裡起身告辭。
沈愉初龍飛鳳舞的簽字筆在手裡一頓。
說是第六感也好,或是胡亂猜測也好,心底忽然升出一股奇異的感覺。
“等一下。”她抬頭,出聲叫住,“把簡歷給我看看。”
“哎!”HR負責人笑成一朵花,碎步回身,將早已準備好的簡歷雙手豐上。
中英各一份,簡明的風格,白色底,灰黑色邊框。
比照片還搶先飛入眼裡的,是頂上第一欄——
姓名:李延山
“呵。”
沈愉初扯了下嘴角,冒出一聲“果然如此”的冷笑。
HR大叔縮了下脖子,後退半步,“老闆,怎麼了嗎?你這個表情……我有點害怕。”
沈愉初似笑又非笑,答非所問,“你剛才說他還沒走?”
HR大叔在老闆似佛面蛇心的表情裡打了個寒顫,小心翼翼地揣度著“上意”,回應聲越答越小,縮著肩膀,“對,在下面做筆試題呢。”
沈愉初飛快將簡歷上下通讀了一遍。
她也是第一次知道季延崇的過往。
這種精英履歷,用來應聘一個小小的生活助理?
好嘛,故技重施是吧,捲土重來是吧。
沈愉初發出“哈”一聲哂笑,紙張“啪”脆聲反拍在桌面。
“把人叫上來,我親自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