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燈如豆的地下車庫, 比他處更為昏黃的角落,朦黑的暗影在上下顛簸。
繾綣的溫存,綿長, 磨人。
沈愉初無力地趴在他身前, 海浪拋墜,滿額的汗珠順著緊閉的眼尾滑落, 肩上披著他的黑色風衣外套, 將整張光滑的背藏住。
楚腰蠐領,引吭的細長脖頸,被一隻大手鉗住,像屠宰場前的白天鵝。
下一刻,天鵝卻覆下去,和大手的主人親暱交纏在一起。
時間流逝遠離感知之外, 甜蜜而煎熬, 浪擲的光陰自有春影作陪。
*
玻璃上薄薄一層白霧做了屏障, 車窗開了一條縫隙。
沈愉初支起胳膊,托住腮, 微笑著看他, 似是在賞一副世界名畫。
世界名畫額前的碎髮被汗水浸溼, 還被她揉得亂蓬蓬的。
還好不影響他的顏值,由於年輕的容顏作底,反倒更增添了一分少年的盛夏氣息。
季延崇擺弄幾下手機, 抬起眼問她, “今天請假?”
“你是老闆,還是壽星。”沈愉初笑著應了,從座椅的縫隙裡翻出手機,三兩下發完請假郵件。
他們開車出城, 再開了很久。
沈愉初盤腿蜷在副駕上出神看天。
“到了。”季延崇伸手揉了一把她的頭髮,叫她。
沈愉初回過神,發現車停在一個小型機場。
跟在他後面下了車,早有工作人員候在口相迎,沈愉初跟著進了室內。
一間不算小的會議室,等他們坐下,奉上兩杯熱茶,牆上的投影影片開始播放操作守則和注意事項。
剛結束一場磨人的歡 | 愛,又坐了很久的車,教學式的影片看得她連聲掩嘴打哈欠。
季延崇湊過來,對著她的臉頰直接咬了一口。
“啊——”
沈愉初驚得差點跳起來。
他看著她笑,假意嚴肅皺眉,“專心點。”
沈愉初震驚揉著臉,雖然並不疼,但她不管不顧“嘶哈嘶哈”地抽氣,忿然指責,“你是狗嗎?”
“快看。”季延崇用手把她的臉夾成尖叫雞的形狀,扭向螢幕,恐嚇道:“不然待會兒要一起死了。”
沈愉初沒坐過私人飛機,只好耐下性子,半信半疑地繼續學習。
反反覆覆播放,來來回回填鴨式觀看,四十多分鐘看下來,沈愉初覺得她都快會開了。
懵懵懂懂上了飛機,小小的一架,在寬闊的停機坪上遠看像玩具。
季延崇把沈愉初推上左邊座位,自己反手撐一下上頂,輕捷鑽進右側。
後座沒有乘客。
沒有飛行員,沒有乘務員,也沒有別的甚麼工作人員。
當季延崇開始細心向她解釋每個儀表盤的作用,沈愉初終於覺得疑惑。
停機坪上風不小,沈愉初扯著嗓子衝他耳邊喊,“我是坐飛機的,又不是開飛——”
她在季延崇平靜的注視中電光石火地明白過來。
怔了下,調頭就跑。
季延崇佔據長手長腿的優勢,一把就將她撈回來。
沈愉初看著他鎮定無比的臉,從最初的難以置信進階到氣急敗壞,瞪著他哼哧哼哧大喘氣。
真是瘋了,讓她開飛機?!
第二次逃跑以失敗告終,手腕被攥著捉回來,沈愉初悚然到幾乎破音,“不想生日這天死於食物中毒,難道就想生日這天死於飛機事故?!”
季延崇被她逗笑了,看著她笑,可大笑也透出一點青枝橫陸前的哀涼意味。
語調倒是鎮靜的,平和開口,“我第一次產生自己能控制人生的感覺,就是第一次開飛機的時候。後來每當有重大轉折,我都會開著飛機出去轉轉。”
沈愉初陡然怔住,掙扎也停了。
“我知道你面臨的選擇。”
她呼吸忽然急促。
季延崇盯著她的眼睛,眼裡像圓月映冬雪,“我想讓你不要猶豫。”
沈愉初忽然覺得大腦有些缺氧。
最近她好像常常覺得思維遲緩。
她怔仲看著他,大風吹亂了他的頭髮,下巴上有淺淺的青色胡茬。
再漫長的故事,即便讀者
不捨翻過最後一頁,也終有完結的一天。
季延崇緘默片刻,像是甚麼都沒發生似的重新開口,仔細告訴她哪裡是方向舵,哪個是操縱桿。
他傾靠過來,手覆上她的手,放在前方的操縱桿上,“後拉會減速上升。”
身體靠得很近,呼吸能在耳後吹出暖熱的氣浪,是滿溢情愫的嗓音,卻讓她感覺不到半點曖 | 昧。
只有難過,由淺至濃的難過自胃裡升起,在心間緩慢脹開。
“你為甚麼連開飛機都會。”沈愉初臉上掛著笑,想用玩笑緩和氣氛,無論聲音是否發澀,至少語調輕鬆,“你以前到底有沒有認真讀書啊少爺!”
“也有後遺症。”季延崇很配合她,也朗聲笑笑,“開車遇到上坡會想往後扳掉方向盤。”
沈愉初放聲大笑。
現場教學在他們刻意的磨磨蹭蹭中持續了二十多分鐘。
沈愉初化身缺乏動作能力的嬰孩,連隔音的通訊大耳機也要由他為她戴上。
飛機轉上了直行跑道,沈愉初緊張得兩手發抖。
她下意識向他投去求助的目光。
季延崇似乎早有預料,正微笑著回望她,眼神過於有力,安如泰山般的篤定。
“放心開,我能補救。”
今天的天色好奇怪,灰濛的天不見太陽,卻清亮透著不知從哪兒照下的光,亮堂堂的。
朝著剔透亮光的方向,沈愉初推動油加速,操縱桿向後拉起。
過去那麼多次乘坐飛機的經歷,沒有一次讓她知道,原來升空時真的能有迎面破風的痛快。
劇烈的顛簸讓恐懼和熱血一同沸騰。
可是一想到旁邊坐的是他,她就突然不畏縮了。
真正凌空的時候,世界都縮成微不足道的小點。
沈愉初漸漸放下緊繃的心臟,在季延崇的指引下,將飛機開往某個方位。
越過青翠的山頭,海浪在金黃的沙灘上拍出一條銀白的細浪,無邊的蔚藍大海倏忽顯現,盡收眼底。
沈愉初呼吸停滯,“美不勝收”四個字都太過輕巧,描述不出眼底的撼然。
她聽見他在耳畔的輕笑,彷彿在說:“看吧,其實也沒那麼難。”
如果沒有他,她一輩子也不會體驗到這樣極致的美麗與刺激。
降落是季延崇操作的。
落地停穩,震耳的引擎聲消失。
沈愉初還沒來得及抒發激越的飛後感,他已經俯身過來,緊緊抱住她。
血流急停,快樂像是瞬間隔了一層看不見的氣浪,一下便離遠了。
肩頭似有濡潤的溼意,又好像沒有。
沈愉初好像又見到了那條,從他掉馬以後就再沒出現過的,毛絨絨的委屈大狗狗,耷拉著耳朵和尾巴。
她覺得他不是埋在她肩上,而是墜進了她的心裡。
他的嗓音裡充滿了怠倦委頓的無力感。
“你要離開我了,是嗎。”
沈愉初想說她並不屬於他,想說他們根本不是正常的男女朋友關係。
但她甚麼話都說不出口。
季延崇的演技,的確曾經騙過她。
只是她願意相信,只能相信,這一刻,他的難過是真實的。
於是她也覺得真的很難過很難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