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帶分毫猶豫, 沈愉初撥通徐寧的電話。
徐寧在應酬裡分不開身,電話裡將見面約在半夜,一家安靜的清吧裡。
沈愉初如約赴約。
徐寧已經到了, 一個風風火火的爽朗女人, 先仰頭豪氣灌了一大扎酒吧的自釀啤酒解渴,才跟沈愉初一人一杯貴腐對坐。
第一個問題便直奔主題, “季家肯放你走嗎?”
沈愉初沒有直接回答, 抿了下唇,反問道:“如果您覺得季家不會放我,為甚麼會主動向我提議呢?”
徐寧哈哈笑了,“源茂現在的情況,可不太像是司機沒經驗所以一直走錯路。怎麼說呢,照我看來, 更像是, 司機明知道哪裡有溝, 偏偏要把車往溝裡開。”
意思說得很明白,季延崇在把源茂往萬劫不復的火坑裡推。
源茂早晚要倒, 季家早晚要垮, 沒有人能一直限制住沈愉初。
沈愉初端起細長高腳酒杯, 低頭抿了一口。
酒剛從冰桶裡拿出來,冰涼的口感中和了過分的甜,入口絲滑。
徐寧是局外人, 都能看出來, 那季老爺子一定也知道了。
難怪季老爺子會親自來拉攏她,想用她牽制住季延崇才是真。
“不過。”徐寧話鋒一轉,“我能在事後承擔季家人的怒火已經很不容易了,許可證就不要讓我去要了吧。”
沈愉初聽懂了。
如果她能成功為徐寧所用, 徐寧才答應為她提供庇護。
但若是沈愉初連離開源茂這一點都做不到,那徐寧自然也不願意白白惹怒季家。
商人的利益權衡,沈愉初並不怪徐寧。
事實上,徐寧能為她提供逃離的出口,她已很是感激。
“好。”
沈愉初鄭重頷首。
*
從酒吧出來,沈愉初徑直去了上弘路一號。
她站在小區門口的大遮陽傘下給季延崇打電話,“你在哪裡?”
他是過了一會兒才接起,對她主動打電話的舉動明顯感到有些意外,“我在鄰市,怎麼了?”
沈愉初抬眼瞟了眼精緻高聳的富麗堂皇,樓內的燈火比月光還要亮幾分,“我在你家樓下。”
電話裡傳來悉悉簇蔟的響動,腳步聲、衣料摩擦聲,他似乎在往外走。
不一會兒走到室外,門關閉的悶響聲之後,聽筒被吹出呼呼的風聲,“我現在回去,你先回家,我到了去找你。”
“沒關係,我等你。”沈愉初靜了下,聲音輕淡得快聽不見,“我有話想和你說。”
而後漫長的停頓,讓沈愉初數度以為通話已經停止。
重重的風響,一下一下撞上她的耳膜。
那頭呼吸突然變得粗沉,連同嗓音一道沉悶。
“一定要說?”
他知道。
原來他是知道的,她要說甚麼。
鼻尖發酸,沈愉初喉頭哽住,一下答不上話。
反倒是季延崇先開口了,應機立斷開門密碼報給她,“你先上去,有甚麼等我回來再說。”
*
空無一人的大宅,燈光全然熄滅,緊閉的窗簾盡數隔開窗外的人間煙火,比上回還要顯得寂涼幾分。
沈愉初將所有燈開啟,把清洗護理後的禮服掛進衣帽間裡。
一整間衣帽間的衣服,掛得整整齊齊,沈愉初順手掃過,盪出一道無言的波紋。
當然不是他扮演李延山時穿的那些料子,質地精良剪裁考究,完美地被包在防塵袋中,一塵不染不見皺褶,沒有半點菸火氣。
沒有參觀的慾望,簡單清洗後,沈愉初爬上床。
床鋪上盡是他的味道,很淺,很淡,但無孔不入。
她在熟悉的氣味裡很快睡著,做了很多記不清的夢,很疲憊。
半睡半醒意識迷離,模模糊糊聽見客廳傳來聲響。
明明還陷在四處逃亡的夢境中,卻有一縷清明在腦中響起,問自己,是不是他回來了。
她陡然清醒。
窗外天已大亮。
她三步並作兩步跑出去,“你回——”
半截話音錯愕收在嗓子眼裡。
客廳裡的饒嘉淑,看著只穿著睡裙光著腳從臥室裡奔出來的她,面上亦是詫異萬分,“你是誰?”
沈愉初忍不住哂笑。
這便是富人的友善。一天前才拉著她的手非要說跟她閤眼緣,所謂的一見如故原來如此場面。
大門這時傳來動靜,季延崇自玄關處走出,帶著渾身的風塵僕僕。
他先看見沈愉初,疾步走過來,剛想說甚麼,眼神在觸到饒嘉淑時瞬間疏離,嘴角墜上一抹客氣的淡笑,“您怎麼來了。”
清晨露重,他明顯趕了一夜的路,黑色西裝上帶來凜凜的冷風。
沈愉初被寒意擁住,縮著抱住胳膊,這才意識到她僅著了一條真絲睡裙,從他臂彎裡退出來,轉身回臥室去換衣服。
走到臥室門口時,聽見身後影影綽綽的一句“小宗,生日快樂。”
她腳步頓了下,走進衣帽間裡。
他們的關係到底有多薄弱啊……
薄弱到,她甚至,都沒有一次想起來問一問,他的生日是哪一天。
換好衣服,慣常的白襯衫灰色正裝裙,回到客廳。
客廳裡只剩下饒嘉淑的喋喋不休,季延崇滿面倦意靠在棕灰色的皮質沙發上,手抵住額角,一言不發。
面前的茶几上,擺了一個巨大的蛋糕盒子,和包裝精美的禮品盒。
這臺茶几曾幾度吸引過沈愉初的目光。
一座黑色的鱷魚雕塑,被一塊玻璃橫隔分開,玻璃像是非洲某條靜謐但危機四伏的河流,上露出鱷魚暗中狩獵的眼。
沈愉初走過去,在季延崇旁邊坐下,被他順勢撈進懷裡。
饒嘉淑看了她一眼,充滿高傲輕蔑但不言不語的短暫情緒一閃而過。
沒摸清底細,沈愉初沒有貿然出聲,假裝甚麼都沒看見,扭過頭。
樓層太高,即便客廳有一整面牆的落地窗,坐在沙發上看出去,也只能看見灰濛濛的一片天。
饒嘉淑對她的興趣顯然不大,只瞥了一眼,很快移開,繼續跟季延崇說話,“季家今天備了宴,就擺在家裡,說是簡單的家宴,不過到底是你的生日,怎麼也簡單不了,季老先生髮話了——”
季延崇不鹹不淡地輕笑,“我說您怎麼一大清早登門,原來是老頭請您來當說客了。”
饒嘉淑略尷尬地停頓,在否認和承認之中斟酌,最後甚麼都沒說,另起話頭勸道:“你們畢竟是一家人——”
門鈴聲響適時打斷了話不投機的僵硬氛圍。
季延崇邊起身邊對饒嘉淑笑,那笑裡卻不含多少熱度,涼諷之意輕飄飄的,“您看,鍾叔把密碼給了您,還自己知道敲門。”
按下可視門鈴,鍾文伯的臉出現在螢幕上,招呼還沒來得及打,就被季延崇乾脆截斷。
“鍾叔,勞煩您在樓下稍等會兒,幫我帶幾個人上來。”
可視螢幕後方走近幾個穿工作服的人,季延崇放在茶几上的手機同時震動起來。
他垂眸看一眼,笑了,“正巧,來了。”
鍾文伯一臉懵然的,領著幾個人,以及兩個高大的紙箱,上來了。
“小少爺——”
季延崇抓起手邊的黑色長風衣,邊穿邊招手叫沈愉初走,還不忘笑著對鍾文伯說:“您來得真及時,正愁沒人幫我守著安裝。”
工作人員已經手腳麻利地拆掉了紙箱外包裝,露出裡面深灰色的子母門。
沈愉初蹲下去穿鞋,視線順過鍾文伯佝僂下的背。
鍾文伯把大門密碼給了饒嘉淑,季延崇生氣了。
他不是換鎖,而是直接整個大門換掉。
沒人說話,大概是都震住了。
季延崇耐心等沈愉初穿好,摟她走出門之前,回頭,“還真把自己當我媽了?”
饒嘉淑整個人僵住。
*
下到車裡,季延崇也沒說去哪兒,只閉著眼靠上椅背,略顯憔悴的憊意浮在臉上。
沈愉初轉頭盯著他,覺得他現在心情極度不好。
本來要說的話,被今天這一出意外打岔,拐進了說不出口的境地。
他忽然睜開眼,掀起眼皮看向她,座椅向後調到底,“過來嗎?”
沈愉初摸了下鼻子,在這個短暫的動作裡即做出決定,蹬掉高跟鞋,爬到駕駛座,坐在他的大腿上。
右手臂從他脖子後面鑽過,將頭輕輕靠上去。
深秋的地下停車場,冷熱一相遇,反倒沒那麼發悶。
只是燈光一如既往的幽暗。
季延崇手臂收攏,將她緊緊箍在懷中。
再沒了在樓上的遊刃有餘,嘴唇和鑽出青渣的下巴一同在她髮間摩挲,聲音發啞,“晚點再說,好嗎?”
沒有前言,但她聽懂了。
沈愉初跌入一種愧疚的困頓裡,腳踩淤泥,深陷下去。
頭埋進他的頸窩裡,聲音也悶騰騰,“對不起,我不知道今天是你生日。”
她從來沒想過他的生日。
而那些人,專程挑著他生日這一天,試圖利用他。
季延崇抱住她,身上清冷的木香驅散了周遭的汽油味。
“現在知道也不晚。”他高挺的鼻尖在頸側緩慢地淺嗅,像轉瞬即逝的輕吻。
“要不然去我家吧?”沈愉初從他肩上撐起來,“我給你做飯。”
季延崇低下頭去,悶聲笑,“你會嗎?”
沈愉初很是不服,反駁的話卻沒有太多底氣,聽著像是不服輸的小孩犟嘴,“煮個長壽麵還是可以的。”
“別——”他似乎心情好了許多,願意跟她開玩笑了,“我可不想在生日當天被毒死。”
沈愉初氣得照著他的胸口捶了一拳。
旋即被不由分說摟回身前。
沈愉初扭身從包裡抽出手機,按亮。幽暗的藍光在昏暗的地下亮起,明顯又羸弱,像末世中唯一一盞殘存的指路燈。
季延崇瞟她,用眼神問她“幹嘛?”
沈愉初專注盯著手機,“點個外賣,讓他送到車裡來。”
豪車裡吃早餐,少了很多選擇,會滴湯漏水的都不行,她挑挑揀揀,最後還是選了垃圾食品。
季延崇瞥她下單的介面,用微微眯起的眼神表示嫌棄,被她不甘示弱地反瞪回去。
來得很快的外賣小哥,居然真的找到了地下停車場裡,降下車窗就能拿到寫了大大“M”的棕色紙袋。
他們都沒甚麼胃口,各自對付著嚥了幾口,又自動恢復成相擁的姿勢。
其實不很舒適,但不知為甚麼,誰也沒提出要走。
鐵皮的車框,像舊日時光的末日裡,容人躋身殘喘的殘剩堡壘。
“你有甚麼生日願望嗎?”沈愉初趴在他胸前,一本正經提議,“在我財力能達到的程度,我都會盡量做到。”
季延崇垂眸,長久地凝視她。
所有不出口的繁複情緒,在出口後都匯成一句悠久的喟嘆。
“讓我抱一下吧。”他只說。
未盡的言語,攤開的軟弱。
沈愉初受不了這樣的氛圍。
“跟我說說你吧。”她故作輕鬆,“我的老底都快被你揭完了,我對你還一無所知呢。”
椅背放下,他調整了下姿勢,雙手交疊在腦後,很坦然的樣子,“你想聽甚麼?”
沈愉初在朦朧黯淡的微弱黃光裡看他,“隨便,你的過去都行。”
季延崇只笑,“範圍這麼大,反而不知道說甚麼了。”
“那就……”沈愉初儘可能挑最最保險的安全話題,“說說極限運動吧,你好像還蠻喜歡的。”
“我想想啊……”他頭向後仰去,盯著車頂的目光似若有所思,放低的嗓音又沉又遠,“拿到執照後的第一次潛水,差點死了。”
沈愉初一瞬屏住呼吸。
他慢淡闡述的故事像事不關己,“那次是真運氣不好,遇到暗流,被暗流往海底吸,怎麼掙扎都遊不出去。”
沈愉初聽得心尖都揪起來,抓住他衣領撐起來,“然後呢?”
“然後啊……”他不聚焦的眼神像是放空,“氧氣越來越少,體力也支撐不下去,就乾脆放棄了。”
“放……放棄?”沈愉初瞪大眼睛,“甚麼意思?”
他簡短嗯了聲,“覺得死了就算了,一了百了。”
沈愉初蹭一下坐起來揍他。
季延崇左右躲避她毫無章法落下的拳頭,聲音覆上了點笑意,“當時真的是這麼想的。”
沈愉初氣得擰他的臉,揪得他眉頭全都皺起才罷休,恨恨道:“那後來呢?”
他無所謂地聳聳肩,“沒過多久,反而感覺到吸力減弱,掙脫了,就游出來了。”
雖然話說得輕描淡寫。
寥寥幾個字,沈愉初光靠想象都能感受到其中令人震悚的驚心動魄。
她捂住心口,後怕地搖頭,“這是你最危險的一次經歷了吧,好恐怖。”
“不是。”他想了想,挺認真地側了下頭,說:“有一次在非洲,感染了瘧疾。”
沈愉初已經說不出話來,只能將“震驚”兩個字化為具體表情。
季延崇說:“一個人在肯亞醫院裡躺了一個多月,後來被轉移到法國,又躺了一個多月。”
沈愉初憐惜的,伸出拇指撫著他的鬢額,小心翼翼的,“沒人陪你嗎?”
“好像醫院打給饒嘉淑了。”他臉上沒甚麼情緒,“反正我好了她才來。”
沈愉初咬住下唇。
心酸在胸腔裡鼓脹,將每一個名為愛憐的細胞流轉到心間,再隨著心跳的潮湧發散到四肢百骸。
季延崇看進她的眼睛,將她的情緒變幻收進眼底,突然笑著逗她,“還有很多,滑翔傘遇到氣流突變——”
“你怎麼總自己找死!”沈愉初氣得牙癢,用力捶他,鄭重其事一字一頓告誡道:“生命是很珍貴的,以後不要再做這些找死的舉動了!”
兩隻手都被他捉住,手背舉至唇邊輕啄,“以後應該不會了。”
他看過來的目光實在太深摯。
沈愉初在這樣滾燙的直視中發顫。
顫抖自胸中靠近後背的地方開始,順著每一根神經傳導,四散。
可她要離開。
她擔不起其中綢繆的情誼。
交纏的呼吸變成了細細密密的吻,像要從對方身上汲取最後一絲孱弱的養分。
這是他們最溫柔的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