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愉初醒得很早。
窗簾敞了一夜, 天是靛黑色的,天際線一點點的青白還不足以叫醒整個沉睡的世界。
枕下肌肉線流暢的胳膊,和近在咫尺的完美睡顏, 都讓她忍不住勾起嘴角。
翻了個身, 胳膊撐起來,靜靜凝視身側熟睡的人。
濃密的黑髮可愛地蓬亂著。
兩條英挺的眉毛濃而黑, 毛流感十足。
睫毛又長又密, 偶爾微顫一下,莫名讓她想到一隻脆弱的黑色蝴蝶。
臉部骨感瘦削分明,無端襯得冷白的面龐更為蒼白。
沈愉初聽說,心思闊達的人,在睡夢中也會笑的。
而他在夢裡也蹙著眉。
年紀輕輕,怎麼就有那麼多煩憂。
她吻了吻那緊繃的眉角, 用拇指指腹輕輕熨平。
不驚動他, 輕手輕腳地起床洗漱。
衣帽間裡的女士服裝多半不是季延崇自己挑的, 各種風格都有,沈愉初花了好一番力氣才找到一身適合上班穿的正裝。
上班途中, 她叫計程車司機繞了趟遠路。
季老爺子壽宴那天, 季延崇借給她披的禮服外套髒了。
沈愉初翻出內側的清洗標識, 不能手洗、不能機洗、不能幹洗,問了幾家洗衣店都拒收,她只好花大價錢送去奢侈品養護點, 今天正好去取。
奢侈品養護店的小姐姐一身職業套裝, 戴著白色的無塵布手套,小心翼翼地將衣服裝進碩大的硬紙袋裡,拎給沈愉初,想起甚麼似的哦了聲, “對了,沈小姐,我們清洗的時候在口袋裡發現了一些東西。”
俯身在櫃檯後找了會兒,遞來一個小小的透明塑封袋,是在壽宴上收集的大佬名片,當時順手收進禮服口袋裡了。
沈愉初道了謝,接過來。
最上面那張,金色的字型龍飛鳳舞——
徐寧。
攥住塑封袋的手指慢慢收緊。
從店裡出來,沈愉初在路邊等車,間隙給家裡打了電話,是她爸沈文軍接的。
畢竟要去暉城,需要事先跟家裡通個氣,沈愉初開門見山直說:“爸,我打算過段時間換個工作。”
電話裡傳來一聲粗重急促的呼吸,“初初,你是不是……得罪了同事,所以幹不下去啊?”
沈愉初笑了,“沒有,你想哪兒去了,就是正常跳槽。”
沈文軍的口吻充滿了擔憂和不信任,“你都快三十了,出去找工作,還能有公司要你嗎?”
嘴角的笑意徐徐褪去。
一輛計程車打著轉向燈減速靠近,沈愉初切出叫車平臺核對了下車牌號,拉門上車。
“只是可能,還不一定,就先跟你們說一聲。”
“怎麼突然要換工作呢?我們幹了一輩子,也沒聽周圍誰說要換工作的。”
都是幹不下去被開除了,才灰溜溜走的。
沈文軍急道:“要不你給領導送點東西——”
奢侈品店的紙袋,折角硬挺,放上後座時不小心戳到手肘,隔著衣服也劃出一道白痕。
沈愉初輕輕“嘶”了聲,捲起衣袖,破了薄薄一層皮,沒出血,但火辣辣的疼。
她沉聲截斷,語速加快,“真不是你想的那樣。”
聽出她清淡語氣下的不耐煩,沈文軍斂住聲,一遭大喘氣,換了話題,“你媽說,你給她說你找到新男朋友了?”
沈愉初猶豫了下。
由不得她不猶豫,季延崇和她的關係,怎麼可能稱之為“男朋友”。
“初初?”
沈愉初回過神,輕微吸一口氣,進得滿鼻嗆人汽油味。
“是。”
頓了頓,她說。
沈文軍似看穿她的遲疑,重重嘆了口氣,“我當時一聽就想,你肯定是怕你媽生氣騙她的。你都快三十歲了,物件哪能好找呢。”
早高峰,車堵得厲害,一輛一輛小車淤塞在路口,限制住一個又一個鐵框中的人。
不耐煩的滴滴叭叭一聲迭一聲,你比我叫得高,我比你響得長。
沈愉初看著前方數不清的紅色剎車燈亮,一時如鯁在喉。
沈文軍試探著勸道:“其實爸爸覺得,小申的條件真的很不錯了,一表人才,又有文化,你要不要再試試——”
“我就跟你們說說跳槽的事。就這樣吧爸,我馬上要上班了。”沈愉初聽不下去,敷衍應了兩聲便結束通話。
“砰——”一聲,前車擦掛,兩個五大三粗的漢子下了車,扯著嗓子對罵起來。
一時間,叫囂聲,喇叭聲,圍觀車輛的起鬨聲,交匯一處,似鑼鼓漫天。
“師傅,靠邊停一下。”焦躁地瞥了眼錶盤,沈愉初決定去搭地鐵。
艱難從蒸肉罐頭似的地鐵車廂擠出來,通往源茂的地下通道里,前後左右都是人,化身一片機械浮萍,隨著人浪隨波逐流。
大辦公區域裡異常熱鬧,人裡三外三地湧在一起。
“怎麼了?”沈愉初走過去。
邊上的姑娘捧著一個精緻禮品盒,樂呵呵地說:“鍾董太太回國了,給大家分禮物呢。”
話音剛落,饒嘉淑從人群的縫隙看過來。
油亮的黑髮精緻地盤起,一根碎髮都沒落,脖子上一圈瑩白的珍珠項鍊,淡金色粗花呢的套裝裡金線閃閃。
“哇,你長得太漂亮了!”饒嘉淑捂嘴驚歎著,笑眯眯的,親切上來牽住沈愉初的手。
得知她是市場二部的經理,饒嘉淑更是讚不絕口,又是內外兼修,又是才貌雙全,一口一個閤眼緣,拉著她半天不願鬆開。
小職員時期,沈愉初收過饒嘉淑千里迢迢帶回來的餅乾、巧克力。
現在升職了,伴手禮變成某奢侈品牌的錢夾,醒目挑眼的桃粉色,碩大醒目的金色LOGO熠熠發光。
*
傍晚,沈愉初下樓去便利店,打算隨便買點關東煮湊合對付掉晚飯。
她繞過一排貨品架。
打過一次照面的季老爺子助理,行蹤莫測冒出頭來,“沈經理,季老先生在等您。”
沈愉初停下,視線從不遠處咕嘟咕嘟冒泡的醬油色湯汁上移開,“有甚麼就在這裡說吧。”
助理怔了下,“季老先生不是很方便。”
“沒關係,我可以等他方便的時候再談。”她疏淡地笑了笑,作為碰面的結尾。
那人大概是從沒見過她這樣的,一瞬間都驚了,半晌扔下一句“您稍等”,跑出去請示。
沈愉初走到櫃檯前。
等她點單完畢,助理抱著一個黑色資料夾回來,“季老先生請您先過目這份協議。”
剛盛出的關東煮,冒著滾滾白熱氣,即便加了隔熱杯墊也極燙手,僅僅握了幾秒鐘,指腹就泛起了淺淺的紅。
沈愉初不願為難同為打工人的助理,紙杯左手換右手的倒著,眼神示意他到就餐座位那邊談。
她還是第一次見到婚前協議這種東西,實在是新奇。
一目十行掃視完畢,合上資料夾,放在一邊。
她吹了吹紙杯上的熱氣,竹籤挑起熟透的白蘿蔔,抬在嘴邊吹涼。
坐在對面的助理見她一言不發自顧自吃起來,震驚之餘只能主動發問:“對於這份協議,您有甚麼問題嗎?”
“沒有。”
沈愉初咬下一口,湯汁爆出,燙得唇舌發麻。
“好的,請稍等。”助理拿起資料夾起身,推開玻璃門走出去。
伴隨著店員下一句有氣無力懶洋洋的“歡迎光臨”,再回來的人陣仗頗大。
柺杖上巨大的龍頭雕刻出現在眼前。
季老爺子今天換了一身暗青色的唐裝,和正容亢色的神情似同根同源。
還是那樣施捨般的語氣,“既然你沒有問題,那我就預設,你對我們開出的條件很滿意。”
“問題其實是有的。”沈愉初折起紙巾擦了擦嘴角,“不知道您是在找孫媳婦,還是在招職業經理人呢?”
季老爺子冷笑一聲,“沈經理說笑了,職業經理人可開不到這個價位。”
凌厲眼神一指,助理忙上前來翻開協議,紙張嘩嘩作響。
“您說笑了。”沈愉初也不帶內容地笑笑,“時代不同了,現在這種價位放出去,獵頭都未必願意接這筆生意。”
毫不留情面,便是在暗指老爺子跟不上時代了。
這大概是她從季延崇身上獲得的成長,即使面對對自己年齡閱歷全方位壓制的人,但氣場也可以分毫不露怯。
她話語裡分明不含半點嘲諷,卻無端令聽者有意,似是讓季老爺子該退休退休,過清閒日子就算了,少再插手。
季老爺子面色陡然一凜,眼底譏鄙傾出,“別人求都求不來的機會,你們年輕人心氣高,不願意也罷。只是源茂不需要你這種心不齊的人,心大了儘管出去,試試有沒有公司願意招你。”
沈愉初簡直要笑出來,手裡的竹籤並列插回紙杯裡,慢慢笑著說:“我發現您和陳懷昌真是一扇門裡出來的一家人。幾年前,陳懷昌也對我用過這一招。”
指尖放回上衣口袋裡,摩挲了下徐寧的名片。
“那時候我確實不得不妥協了。”
那串電話號碼一天內看過無數次,幾乎可以倒背下來。
“不過現在,我已經不是當年的我了。”
心中最後的一絲遊疑如大夢初醒,照出眼前一條筆直清晰的大路。
沈愉初燦然笑了,“我不會再受你們擺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