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茂的大船在風雨飄搖的河道里艱難航行, 在掌舵人有意無意的放縱下,愈加進退維谷。
然而普通員工的日子仍是如常。
沈愉初參加一場酒局應酬,事先做了功課, 聽聞這家客戶的李總平時就愛聽幾曲小調。
她在路上找影片, 現學著客戶的家鄉方言,在酒局上唱了一首。
倉促上架的方言當然錯漏百出, 僅有個三五成相似罷了。
但她音調清甜, 細聲軟語的唱腔,一身白底青花的素雅旗袍,白皙的肌膚配上嫣嫣笑意,畫面美好得像剛出爐的桂花蒸米糕。
客戶方來了四個人,全都拍紅手掌笑眯了眼睛。
合同沒等到第二天進會議室,直接在酒桌上便敲定下來。
磋磨合同細節花了不少時間, 散場時已臨近午夜, 打著酒嗝的李總醉醺醺地回頭找她, “沈,沈經理!我們再……再去下, 下一場!”
沈愉初假醉捂著額, 堆笑歉意道:“我今天實在喝得有點多了, 下回一定陪您不醉不歸。”
“我們……”李總舌頭都快捋不直了,伸手想握她的肩,“我, 我們找個地方……再唱, 唱——”
沈愉初笑著悄悄後退,不妨抵上一堵堅硬的胸膛。
李總的手在她眼前直接被打掉。
季延崇不知道甚麼時候來了,在身後似笑非笑地眯起瞳仁,聲音寒意凜然, “李總,我陪您唱。”
李總猛地被拍下手掌,重心不穩,被手下人眼急手快上來攙扶才勉強沒摔倒。
晃著腦袋,瞳孔半天不能聚焦,“你……你是誰?”
底下人貼著耳邊小聲告訴他,這是源茂的新總裁。
“誰……誰?”李總晃盪著滿腦袋的酒意,轉不過彎來。
手下人急了,放高嗓門,“源茂的總裁!”
李總酒瞬間醒了,一腦門子冷汗,“哎喲,您看我這喝多了,有眼不識泰山……”
“上車等。”
沈愉初被季延崇拽著手腕往身後推了一把。
他一眼都沒看她。
她只覺得攥她手腕的力道大得驚人。
在車裡等了沒一會兒,他應付完李總,很快上車,沒看她,也沒說話,面無表情地發動車。
“你沒系安全帶。”沈愉初出聲提醒。
季延崇恍若未聞。
車輪駛過酒店停車場的減速帶,顛簸一下。
沈愉初拔高聲調,帶了幾分正經的警告,“安全帶。”
他停頓了下,面上寒涼的怒意不減,但還是如她所言拉下安全帶。
車輛似一支從出口處射出的箭,速度開得像F1方程式。
沈愉初先前是裝醉不假,但其實離真醉也差不了太多了,要不是她偷偷到處吐酒的功力逐年見長,早被那個李總灌得天地顛倒。
她不顧形象地蹬掉高跟鞋,在座椅上癱軟蜷成一團,有氣無力喃喃,“我今天很累了,如果你是專程來找我擺臭臉的話,我真的沒有力氣配合你吵架,改天再約個時間吧。”
“我以為。”
她本以為得不到回應的,沒想到他開口了。
季延崇哂笑一聲,“源茂還沒有落魄到需要你出去賣唱的地步。”
賣,唱。
沈愉初錯愕扭頭看他,被這兩個字震得半晌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季延崇握住方向盤的手緊了緊,嘴唇張了下,但甚麼都沒說便合攏。
或許是衝動之下出口的無心之言,事後也察覺到了不妥。
但他也沒有糾正的意思。
高階皮質座椅自動升溫,沈愉初卻覺得後背一片涼意。
她不自覺坐得挺直,鞋也重新穿好。
數度想開口,尖銳的反擊已經到了嘴邊,被她硬硬吞下去。
酒店地處郊區,地址偏僻,此刻道路一片漆黑,再沒有旁的車,天地茫茫,只有眼前兩道筆直的車燈光是亮的,照亮空中揚起的沙塵。
不知過了多久,發懵的大腦慢慢找回理智,沈愉初終於恢復了思考能力。
她忽然意識到,眼下的困局,是真的,完全的,徹底的,無路可解。
哪怕他真的做垮了源茂,找了別的公司來接盤。但只要有一天,她還侷限在他的羽翼下尋求庇護,只要有一天,她還不能自己自由展翅——
那她就永遠都不可能獲得與他之間的平等。
在一條彷彿全世界靜得只剩他們的道路上,她感覺到烈烈地燒灼,也看見烈焰後沉寂的灰燼。
也許是階級所限,他天生無法與打工人共情,無法理解社畜為了一份餬口的工作能夠做到甚麼可悲的地步。
陪酒、賣唱,伏低做小。
過去他將她視作消遣,興許還覺得她在酒桌上的行為很是有趣。
現在他將她視作己物,便再不能忍這樣“自甘墮落”的舉動。
沈愉初眼裡很平靜,過分的平靜,似極致掙扎後的平靜。
她目視前方,一個字一個字慢慢地說:“只希望您以後再開這輛拉貢達時能記得,至少有一個輪胎,或者一個把手,是由我們這樣的人賣笑賣唱換來的。”
猝然的急剎車。
沈愉初不肯看他,緊緊抓住車門,手指攥得發疼。
空氣不是闃然的,因他灼灼看過來的視線寂靜又嘈雜,發沉,失望,自嘲。
沈愉初擰著身體,似乎在盯著後視鏡,似乎在透過後視鏡看後面的荒原,卻又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看甚麼。
安全帶咔噠一聲,是耳畔唯一的聲響。
季延崇開門下車,手攏起,打火機打起的火苗燃起藍藍綠綠的光,在下一秒就要熄滅之前,
他在路邊點燃一支菸。
原來車外的風很大,他的頭髮被吹得蓬亂,那一點火星在簇黑的風裡忽明忽現。
沈愉初下車,奪下他手裡的煙,“才多大的人,肺不要了?!”
季延崇任由她痛斥、任由她搶走煙。
突然握住她的肩,將她硬扳過去,不容拒絕地俯身親她。
沈愉初右手捏住燃燒的煙,左手難以自控地抓住他的衣領。
他極少這樣霸道。
在親密行為上,他有一條自己的紳士準則。
自從真實身份揭穿之後,他一直尊重沈愉初的步調,從未試圖強勢靠近她。
菸草味隨著呼吸噴在她臉上。
沈愉初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不想推開他,也可能是因為清楚根本推不開。
她避開眼,左手鬆開,舉起擋住側臉,垂垂掙扎,說:“煙味。”
季延崇動作頓了頓,吻仍舊落下來,落在她手心。
但並不輕柔,近乎碾壓式的親吻。
從手心往外圈發散,發燙,順著手臂往上攀登。
沈愉初難耐地蜷起指節,捏在指間的煙被他就勢俯過去吸了一口,煙白的霧圈蜿蜒蕩起。
煙味,酒味,世間最紙醉金迷的氣味醺醺縈繞。
“真不願意跟我?”
他看過來,沉沉的目光,如同周遭的暮色。
沈愉初伸出手,遮住那雙眼睛。
只要遮住眼睛,蓬勃朝氣的外貌還能還她一個青蔥的李延山。
這個年紀的大男孩,應該意氣風發想要在職場中闖出一片天地,應該在踢球時為場邊女孩無意投來的目光而患得患失,應該仰脖灌下一瓶冰鎮的汽水,應該盡情揮灑下滿額的汗珠。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老成、世故,問她,你願不願意跟我。
早衰的靈魂配不上這副芳華的皮囊。
她不喜的視線第三次落到點點猩紅的煙火上,季延崇碾熄了未盡的香菸,放開她,“去我家吧。”
走出兩步,倏爾折返回來,“可以嗎?”
示弱的試探,將沈愉初斟酌著的婉拒措辭堵回喉嚨。
一路無人說話。
沈愉初第一次拜訪上弘路一號的宅邸。
三百多平的豪宅,居然只設定一室一廳,空曠得像午夜的荒野,沒有傢俱的地方,全是大片的留白,黑白灰的裝潢,顏色和線條都冷硬到杳無生氣。
浴室裡有沈愉初常用的洗浴用品,未開封,整齊碼放在寬大洗手池的牆邊。
她從中挑出一個香薰蠟燭,點燃,混合了甜橙和天竺葵精油的柔淡氣味,總算為這個死氣沉沉的空寂大宅增添了一絲生氣。
衝完澡,裹上白色的浴袍出來,步入式衣帽間的左側掛滿了吊牌未拆的女士服飾。
身心俱疲,沈愉初無心去仔細翻找,拿起手邊的一條白色真絲睡裙套上。
他背對她坐在床上,緊實的背肌如流線,面朝一整面囊括了萬家燈火的大落地窗。
繚亂的夜燈流成蜿蜒曲折的光河,美不勝收。
寬大得過分的床,沒有床頭,也沒有床底,厚重的暗灰色床墊直接擺在烏金木做成的底板上,能看清木上深深淺淺的圈圈年輪。
沈愉初猶豫著,光著的左右腳焦慮地交疊了下,還是朝床邊走去。
大家都是成年人,也不是沒睡過,心知肚明地來了,再推拒未免太顯矯情。
何況她也很想念他的身體。
對於她的主動,季延崇只是短暫的一怔,旋即兇狠反壓,狂迷的吻鋪天蓋地落下。
她被清涼的薄荷味籠罩。
因為她嫌棄煙味,所以他去清潔過口腔。
他總是願意在這些小事上遷就她。
但他今天異常地悍戾,更像是在發洩,發狠看向她的眼裡充斥不知是對她還是對自己的失望。
她在那樣絕望的注視中被拋上浪尖。
結束後,沈愉初只能渾身癱倒著、劫後餘生般劇烈喘息,兩眼發直盯著同樣暗灰色的天花板。
無主燈的設計,燈源散亂各處,視線找不到聚焦的地方,只能無神地渙散著。
忽然,微涼的指尖從側邊探來,壓住她的嘴角,輕輕上提,“笑一下吧。”
或許剛結束一場情 | 事的嗓音略略喑啞,而她竟然從中聽出了哀求的意味。
像他這樣的人,會哀求嗎。
沈愉初茫然坐起來,黑灰色的被子從身前滑落,空調未開,晚秋的涼意翻滾侵襲上來。
只看見他走向浴室的背影。
身形被擦得透亮的大理石地磚倒影,屋內燈暗著,只有窗外的流光映上,說不出的孤清煢煢。
時針已走向下半夜,沒有等到季延崇回來,她就睡著了。
迷迷糊糊不知過了多久,她被難以掙扎的禁錮感驚醒。
季延崇死死抱住她。
他像是被夢魘住了,大滴大滴的汗從額角滾落,滑進全黑的枕頭裡。
沈愉初被一種發酸發顫的心軟佔領。
她探過去,吻他高挺的鼻尖,吻他緊抿的嘴角,吻他繃緊的面頰。
手指一下一下,輕撫過他蹙緊的眉心。
擰在一起的眉漸漸舒展開,但手臂抱她更緊。
沈愉初憐憫地看著他,萬般情緒都化為一口漫長的嗟嘆,渾噩地抱上去,將側臉貼近他的心口。
他身上是她記憶裡熟悉的,清晨林間的氣味。
但沈愉初今天才發現,原來細嗅下去,能聞到苦寒的腐木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