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算大的宴會廳, 如今只剩下兩個人,華貴熱烈的裝潢弔詭烘托出難言的空蕩寂寥。
季延崇懶散倚在黑色雕花窗框上,食指有一搭沒一搭敲擊框沿, 沒有節奏, 畫滿油畫的圓頂蕩回的迴音聽得他心煩。
和他不表露在外的不耐煩相比,季老爺子倒是精神滿面聲如洪鐘, “你瞧, 那丫頭就是個天生的職業經理人。技能可以後天慢慢培養,但意識很難由教授的方式掌握,她一個野路子,能有現在這種意識,難得,太難得。”
季延崇沒有接話, 有些早已遺忘的細節在心裡抽絲剝繭穿成一條線, 逐漸鑽出濃霧籠罩的迷林。
季老爺子沒注意到孫子的表情變化, 仍在喋喋不休表達他的滿意,“我剛剛問的問題, 沒有絕對的對與錯, 但至少她的思路和老頭子我想得一樣。而且看她胸有成竹的樣子, 她肯定能處理好。”
季延崇斂下嘴角的謔笑,轉過身去面對季老爺子,微笑肯定道:“原來當初我不是偶遇沈愉初, 是您給安排的。”
是啊, 哪能那麼巧,他去找鍾文伯,正好就能在上弘路一號的地下車庫巧遇沈愉初。
之前他以為是因為無意撞破了鍾文伯和Ivy的姦情使然,現在看來, 真正的操盤手早有其人。
季老爺子哈哈笑了兩聲,算是承認,“我給你選的這個媳婦,老鍾說你很滿意,是不是?”
不知出處的煩悶,就像現在空氣裡散不掉的甜膩女士香水味。
季延崇忽然有點能感同身受,沈愉初討厭被掌控的心情。
他是喜歡沈愉初不假,但說甚麼也輪不到面前這個半截身子入土的老頭子操控。
季延崇意味不明地輕笑了聲,從牆邊抽了張椅子坐下,“她性格不夠強。”
“你知道我為甚麼不讓你跟其他世家聯姻?”季老爺子手握住柺杖的龍頭,重重敲了敲地面,“你出身不好,女方太強勢,我怕你以後壓不住。”
出身不好。
季延崇慢慢把這四個字嚼了一遍,笑得愈加燦爛,“那您聽沒聽說,她以前跟姑父有過一段?”
季老爺子不以為意,“幾年前她給我發過求助郵件,不過那時我沒上心,就當懷昌在外頭看中個把小女孩兒,不是甚麼大事兒,我懶得摻和。後來老鍾跟我說,有個小經理能力挺強,我一看,這不是就當年那個小丫頭嘛。正好,她恨你姑父,才會真心實意幫你。”
語氣中對沈愉初的輕視,讓季延崇覺得可笑。
一把年紀了,冠冕堂皇連人家小姑娘的最後一點價值都算計得清清楚楚,還不以為恥,真夠要臉的。
“不過我沒想到你自己就把懷昌解決了,雖然方式……唉,我知道你們年輕人有你們年輕人的方法,但我還是得說你兩句,你這次做得太極端了,殺敵八百自損一千,太沖動了。”季老爺子自然不知道對面滿心的腹誹,還在自以為是地說:“年輕人,總要吃點苦頭才會懂事。正好,我看那小丫頭性格很冷靜,正好管管你。”
季延崇盯著那張過於精明的臉,還好不算一無是處,至少讓他開始反思他對沈愉初的作為。
他算是由衷地頷首,“您說得對。”
季老爺子見他不反對,放下柺杖,端起手邊的茶杯,心滿意足地呷了一口,“反正人我是帶給你看過了,你要沒意見,我就做了這個主了。”
季延崇滿眼空洞的笑意,不說好也不說不好。
見他沒個正形似是而非,季老爺子砰一聲擱下茶杯,厲色道:“結了婚你要在外面玩,我不管你。但你要接源茂,就必須按我的意思把婚結了。”
季延崇笑著看向窗外。
太可笑了,怎麼就能那麼篤定,他會需要這種獨斷專行的施捨。
神思一轉,這麼想來,沈愉初對他不滿也還挺情有可原。
在沈愉初之前,唯一在意過的人,大概是十幾二十年前想要討好的饒嘉淑。雖然事實證明,那也沒有必要。
久而久之,能算是人格缺陷了吧。
他從來沒有過換位思考的習慣,從前沒有人敢在明面上忤逆他,他也根本不在乎別人的感受。
不過現在他能確定,要是照老頭所想的方式定下結婚,她一定會生氣。
季延崇不耐地撫了下胸前的唐菖蒲,覺得這間房內的一切都令人煩躁,不倫不類的中歐搭配,厚重過時的大水晶燈,花紋過於複雜的厚絨地毯,自以為是的安排,來不及散去的濃烈香水味和甜到發膩的甜品味,還有腐朽發臭的棺材味兒。
可還沒到和季家決裂的時候。
季延崇屏息一刻,直接站起身來,笑道:“剛才見好幾位叔伯都來了,我就不叨擾您敘舊了。”
“剛來就走,又打算去哪兒?”季老爺子不悅叱他。
“去找沈愉初聊聊。”季延崇頭也不回。
身後緩緩合攏的宴會廳大門截斷了飄散在空中的一句“混小子”。
季延崇調整一下手錶的位置,只覺得煩。
季老爺子的助理門神一樣候在門口,季延崇挑了挑下顎,隨口問一個,“沈愉初人呢?”
助理尊敬頷首回答道:“在花園裡被徐寧女士叫住了。”
“徐寧?”季延崇蹙了下眉。
助理以為他剛回國不知情,忙殷切介紹道:“徐女士是天明集團的董事長,就是剛才坐在季老先生左手邊第二位的那位。”
季延崇沒說話。
走廊明亮到刺眼的頂燈迎頭打下,他挺拔而單孑地立在那裡,禮服上細密的金線被亮光耀出反光的冰涼感。
看得助理忍不住暗暗咋舌。
這模樣,哪怕放進俊男如雲的演藝圈裡,也能叫人由衷感嘆一句老天爺賞飯吃。
真就是世事無常,誰能想到呢,當初被灰溜溜趕出國的野種,居然成了最後接班源茂的勝利者。
助理眼珠子轉了一圈,想賣個好,主動上前說:“聽說徐女士想將業務擴充套件到暉城,最近一直在招兵買馬,不知道是不是想挖沈經理去暉城……”
絮絮叨叨說了半天,回神一看,那位相貌出挑的太子爺正出神地望著虛空,似乎壓根沒在聽。
助理自討個沒趣,懨懨熄了聲,退回牆邊站好。
季延崇漠然掃過一眼這聒噪且偶變投隙的助理,乘電梯下樓,穿過群魔亂舞的大堂。
“小宗。”
轉角那根雕了繁複花紋的白瓷石柱後,繞出一張跟他有兩分肖似的臉。
心中無波無瀾,季延崇本打算無視越過,餘光瞥到花園石徑盡頭的來向,腳步頓了下,選擇停了下來。
*
沈愉初和徐寧談了大概十分鐘。
花園裡人多口雜,徐寧沒細說太多,只是交換了名片,讓沈愉初回去考慮一下,有意向的話儘快聯絡她。
沈愉初一時不知道作何反應。
她已經從圍觀人群的指指點點中得知,她被季家老爺子看中了。
再加上季延崇,他們會放她走嗎?
和徐寧分別,周圍喝醉的賓客開啟狂呼亂舞模式,有個喝多的人一頭栽進小湖裡,濺了沈愉初半身水。
沈愉初為救援的工作人員讓開位置,蹙眉將裙角擰出一把水,決定提前離場。
遠遠看見花園的出口處站了兩個人,季延崇目光淡然,身前矮了一個頭的是董事長季鴻遠。
要是換了別人,沈愉初絕對沒有偷聽牆角的癖好。
但那人是季延崇,本能比清思更快驅動了耳朵。
她聽見季鴻遠婆婆媽媽道:“你這次是不是做得過分了一點?懷昌畢竟是你的親姑父,打斷骨頭連著筋的一家人——”
“一家人。”季延崇冷笑著打斷,“你知道他揹著你們貪了多少?”
“不,不會的吧……”季鴻遠明顯不信,執著道:“你是不是誤會你姑父了?上週末我們一起打高爾夫,他還讓我放心把源茂交給他,神情不像作偽。我知道,你年輕氣盛,但你聽我一句,這麼多年你姑父兢兢業業運營源茂,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季延崇心不在焉地四顧四下的花草,好似事不關己的模樣。
季鴻遠發覺白費口舌了,無奈想叫他回神,“小宗……”
“這時候知道說一家人了。”季延崇抽出前胸口袋裡的花,有一下沒一下地捻著,涼薄地哂笑,“我媽死的時候,你怎麼不知道要見家人最後一面?”
季鴻遠一下亂了措辭,眼神閃爍,“我那時候……你爺爺……我剛結婚……”
季延崇撩起眼皮,其中的輕慢絲毫不加掩飾。
說來說去全是翻不過去的陳年爛賬,季鴻遠住了口,長長重嘆一口氣,“小宗,我知道你心裡對我有怨恨,我確實不是個好父親,這麼多年都沒去看過你。”
話鋒一轉,“你要怎麼恨我都可以,那是我們兩父子之間的事。但你姑父與此無關,你就放他一馬吧,他要是真進去了,你姑姑得多傷心。”
“與其擔心別人,不如擔心自己吧。”季延崇嘴角彎起嘲諷的弧度,“沒人告訴你,陳懷昌職務行為違法,你也要承擔連帶責任?”
“啊?!”季鴻遠嚇了一跳,瞠目看向身後的秘書。
秘書一臉複雜,再想避開視線已經來不及了,只能點了點頭。
眼角細密的皺紋陡然堆砌在一起,季鴻遠驚愕失色,“不可能,老爺子怎麼可能這麼對我……”
“因為老頭要向我示好。”季延崇伸手拍了拍季鴻遠肩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氣定神閒地笑笑,“好好享受自由吧,好日子不多了。”
扔下面色煞白的父親,他一轉身,笑容盡褪。
冷嗤一聲,低聲嘀咕,“這點常識是怎麼當上董事長的。”
方才還居高臨下不可阻遏的人,一句話冒出年輕氣盛的反叛氣息,這才稍微有了點人氣兒。
攥住裙邊的手指緊了緊,沈愉初面無情緒地走上去,“走嗎?”
“你也在啊。”亮澈的笑容重新掛上嘴角,季延崇視線下移到溼透一圈的裙襬,眉心一緊,脫下外套披在她肩上,“怎麼弄的?”
沈愉初忍了忍,沒接腔,只重複問:“走嗎?”
“爸!”身後傳來一聲年輕女孩薄怒的低喝。
沈愉初應聲回頭,不遠處走來一老一少同款……仙姑,白衣飄飄,油亮的黑色長髮在頭頂盤成古意濃濃的髻。
年輕小道姑三步並作兩步奔上來,拽季鴻遠的胳膊,“爸,你和這種——”
他輕描淡寫遞過去的目光閒散,卻不容半點輕視。
小道姑硬生生把難聽的稱呼嚥了回去,“有甚麼好談的。”
年長的女人雖然比季鴻遠清瘦太多,眉眼間瞧著有五六分相似,稍加猜測就知道是季鴻遠的妹妹季心卉。
“怎麼不叫人?”季心卉慣性地微揚下巴,半斂著眼皮瞧人。
小道姑應該就是季延崇同父異母的妹妹,竟然是個和陳懷昌同仇敵愾的,噘著嘴忿忿氣道:“姑姑,你怎麼還跟他說話,明明是他害得姑父——”
沈愉初沒想到,像陳懷昌那種惡人,在季家竟然還挺有人氣。
季心卉很有點藝術家不食人間煙火的孤傲意思,淡淡哂笑,“商人的惡臭把戲,輸也就輸了。”
季延崇攬著沈愉初的肩,不動聲色笑著似在賞猴戲。
晚來涼風,感覺到沈愉初在懷中打了個寒噤,他緊了緊手臂,不客氣撥開眼前跳腳的小姑娘,“借過。”
“憑甚麼?!”小姑娘毫無意義地回懟不肯讓路,“這裡是我家的產業。”
季延崇應該是沒甚麼跟小姑娘打嘴仗的心情。
沈愉初卻有些聽不下去了,不客氣道:“現在是他的產業。”
起先誰都沒有留心季延崇護在懷裡的女人,幾個人都被嚇了一跳。
太安靜太清瘦了,半張臉都縮在寬大的禮服裡,誰知一出聲竟是個嗆口辣椒。
季心卉先反應過來,淡瞥季延崇,冷呵一聲“在銅臭裡打過滾了,就看不上人了。”
這完全就是遷怒了,她是在說季延崇,還是一手扶持的丈夫陳懷昌呢。
沈愉初整張臉從禮服裡探出來,語氣又急又硬,“沒了源茂的銅臭招牌,您以為您能達到多高的藝術地位呢?還是應該感激一下現在為您運轉銅臭商業的人吧。”
季心卉還陷在怔松裡,沈愉初又說:“您敢跟我打賭嗎?換一個沒有出處的藝名,看看您的作品還能不能受到如今的吹捧。”
季心卉平日最看重自己藝術家的清高,臉色瞬時氣得一道白一道紅,“誰的藝名沒有經歷過積累,你——”
“其實直接承認不敢也沒多難。”沈愉初滿面冰霜般的冷意,“我的意思是,您既然享受了雞蛋的福利,就別又當又立嫌棄下蛋的雞了。”
不等季心卉編出回擊的話,沈愉初直接回堵道:“不好意思,我是個底層俗人,說話比較粗魯,你是藝術家,多擔待些。”
三言兩語把季心卉堵得直抽氣。
*
上了車,季延崇開啟熱空調,回身拿出一盒紙巾,抽了幾張替她擦拭裙子,“抱歉,讓你不高興了。”
沈愉初抱著手臂,凝息看著窗外,不說話。
裙襬半乾,紙巾能起作用的時段早已過去,他旋大空調的風,打火啟程。
沈愉初一直一言不發。
季延崇似覺得不對勁,在開車的間隙抽空偏頭看她,“你怎麼了?”
“我在氣我自己。”
天邊懸著濃厚雲層後的滿月,像副不真切的朦朧油畫,從中心一點一點圻裂開。
一個急剎,車輛靠路邊停下,打亮雙閃。
“到底怎麼了?”他問。
沈愉初終於抑制不住就要衝上喉頭的熱意,陡然仰面看他,聲調拔高卻沉穩,“我氣我自己這樣沒有底線。”
墜入的那雙黑眸似永恆的波瀾不驚,她的聲音因帶上潮意而微微顫抖,“剛才你是故意讓我撞見的,對嗎?”
季延崇伸手抹掉連她自己都不知道甚麼時候滑出眼角的淚,在她不自覺閃避的動作後緩緩收回。
“你故意提起董事長拋棄你們母子的往事,你想引起我的憐憫心。季夫人譏諷時你也是故意閉口不言,你想試探我,看我會不會挺身而出。”
“我明明知道……”沈愉初覺得自己莫名其妙,她明明沒有那麼難過,但就是止不住顫慄的雙肩,“我明明知道你在試驗我,但我還是無法忍受別人那樣對你。”
季延崇頓了下,沒有看她,手插回褲袋,默不作聲,眸色深深望向前方暗夜。
無聲的回答,證明了猜測的正確。
“你們選中了我,對嗎?”
大約是憋得太久了,她平靜的聲調中竟然流露出了一絲歇斯底里的絕望。
他猛然轉過來的眼神變得凜冽,“誰告訴你的?”
沈愉初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兀自壓抑著抽泣的衝動,“可能在你們看來,我應該感恩戴德,你們紆尊降貴選中了我。”
她定定盯著他的眼睛,聲聲拷問,“可你有沒有想過,我為甚麼要像貨物一樣,任你們挑揀。”
季延崇再度沉默下去。
今天的事,他不是主謀者,但確實也沒有阻止。
沈愉初沒有等到他的回應。
他甚至避免對視,讓她無從從視線中判斷也許會一閃而過的真心。
事實上,她不知道,她剛才說的話,他到底認同幾句。
他可能根本意識不到那些事對她的傷害。
這場不能算是爭執的爭執,也許會和以前寥寥的幾次一樣,沒有意義,沒有結果。
她也難過地緘默下去。
車內無人說話,短短几十厘米的距離,像隔了千溝萬壑。
過了一會兒,沈愉初已經快速收拾好情緒,只有些微裹著鼻音的氣聲證明剛才的爭執不是幻覺。
“走吧。”她平靜平視前方,面色不見異樣。
季延崇少見的,沒有強硬截住她的發洩,也沒有否認她的指控。
空調的暖意上來了,但月光清冷,路燈清冷。
汽車緩緩開動,駛向她想不出出路的困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