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懷昌是在一個工作日的下午被帶走的。
連帶著整個總裁辦都沒能逃脫, 連人帶資料全軍覆沒。
動靜要比孫宏達那時大太多了,儘管公司緊急郵件三令五申不許員工湊熱鬧,還是有少許現場畫面順著網路私下傳開, 再被好事者透露至媒體。
到了這個時候, 大家才後知後覺發現,源茂的高管層已被侵蝕至真空狀態。
說是群龍無首也好, 無頭蒼蠅也罷。
儘管公司公告再三釋出表明運營如常, 在或惡意或無意的輿論引導下,資本市場上流言齊飛,大廈將傾的籠罩,股價一路長洩停盤。
正在以無法想象的速度蒸發的市值,幾乎要讓人忘記,這是一個原本看似堅不可摧的商業帝國。
平時不怎麼關注股市的普通員工都是這時才知道, 一直狂跌的股價原來早是預兆。
曾一度被視為城市地標性建築的源茂大廈, 高聳堅固, 不過一夜之間,看似一陣風來都能吹搖。
樓內, 人人無心工作, 從你我臉上無法剋制的惶恐中揣測——
源茂是不是要倒了。
在一片對未來飯碗的憂慮愁雲裡, 也有人分心注意到,悄無聲息掛帥的年輕新總裁,似乎就是榮登源茂男神排行榜第一名的實習生。
失去掩飾的新身份曝出。
那個長得又帥能力又強讓無數妹妹基佬心動過速的實習生, 竟然是季家太子爺!
眾人紛紛倒吸一口涼氣, 極盡所能在暗地裡各種扒皮。
於是沈愉初被迫捲入話題中心。
原因是季太子爺由暗轉明的大手筆追求行為。
尤其是天天蹭吃滿漢全席早餐的市場二部員工,一個個瞪大了難以置信的眼睛,在對視中交換不可言說的神秘微笑。
所有人一邊倒地認為,早在戰略投資部的時期, 沈愉初就發現了季延崇的身份,然後借經理的身份近水樓臺。
沈愉初假裝沒聽見流言,反正她也不是真的在乎。
想一想,陳懷昌和孫宏達都進去了,馬良才辭職了,黃雯雯家業快倒了,聽說申傑被學校停職調查了。
所有和她不對付的人都沒有好下場。
但可能因為她本來就是一個情緒不夠濃烈的人吧,心裡並沒有多少大仇得報的快意。
源茂前途不明,最近的喝酒應酬比往常少了很多,沈愉初樂得輕鬆,照常上班加班下班。
在這樣看似一切如常卻又處處迷霧的氣氛中,迎來了季老爺子的七十大壽。
沈愉初也收到了郵件邀請。
其實按照往年慣例,她這種級別的經理是不夠資格參加的。
今年或許是為了挽救風口浪尖的源茂,壽誕辦得極其盛大,沈愉初猜測她大概是被算進去湊數的。
她婉拒了季延崇的同行邀請,相約幾個相熟的經理一起進場。
說實話,拒絕的時候,她沒想到季延崇會同意。
他的決定應該是不容反駁的,除非他從一開始就沒想要沈愉初同意。
多思傷神,她沒細想。
壽宴在源茂旗下一家豪華酒店舉辦,整個酒店暫停對外營業,客人完全自由,打高爾夫還是游泳,都隨各人自願。
沈愉初沒多久就和同行的人走散了,獨自端著一杯菠蘿汁在花園裡消磨時光。
倒也不算無聊,許多平時只能在電視雜誌上看到的名人就那麼三三兩兩從旁邊經過,光是辨認和對比就足夠打發時間。
興許是她今天運勢極好,居然有業界大佬主動跟她搭話,還交換了名片。
沈愉初正捧著幾張燙金名片美滋滋嘬飲料,有個穿得很正式的中年西裝男徑直向她走來,很是熟悉地開口,“Amanda,原來您在這裡。”
“請問有甚麼事嗎?”沈愉初沒認出來人是誰。
對方答道:“季老先生有事找您。”
沈愉初很困惑地眨了眨眼。
她進源茂時季老爺子已經退位多年,唯一能稱得上交集的,就是她被陳懷昌封殺時給季老爺子發了一封杳無迴音的求救郵件。
對方彎腰比了個請的手勢,“請吧,大家都在等您了。”
大家?
周圍的客人都在自娛自樂啊,哪裡來的大家等她?
她滿腹狐疑地跟著進了頂樓一間小型宴會廳,有擺設極美的一圈自助冷餐,餐點桌被不合季節的繁花簇擁。
侍者在前拉開金色的大門,她第一眼看見季延崇,心不在焉地倚在窗邊,一身禮服正裝,細密暗線閃金的黑色西服套裝,黑襯衫黑領結黑皮鞋,唯有胸前口袋裡插了一株不知名的小花,盔狀的白色花瓣吸睛而不張揚。
見她來了,季延崇懶洋洋瞥來一眼。
也是在場這麼久,沈愉初唯一一次見他動作。
季老爺子穿著一身暗紅色唐裝,拄著柺杖站在主位上。
精神奕奕,髮質良好的銀髮一絲不苟地向後梳齊,深凹的川字紋習慣性皺起。
旁邊的中式木圈椅裡坐了幾位看著很眼熟的生意人,笑眯眯的像看客。
幾位打扮華美的年輕女性,擁在季老爺子面前,舉著香檳杯或站或坐,聽見開門的動靜,紛紛回頭,臉上的表情五花八門,以微不可覺的反感居多。
沈愉初一時沒想明白他們在幹甚麼。
但所有人都在看她,不能隨便趁亂混進哪塊人堆裡,賀壽禮物在進場時交給了工作人員,她只簡單上前禮貌道了賀。
宴會廳內所有年輕女性穿著都如同明星走紅毯,沈愉初穿了一件改良版的白底藍花旗袍,簡簡單單清清爽爽,和周遭奢華驚豔的風格格格不入。
季老爺子沉沉盯著她,不苟言笑,突然開口,“有一項任務,正常四萬塊錢可以完成。你發現有一名員工,藉助家人的職業機會,不花一分錢就解決了,但是他向公司報賬五萬元。假設現在你是公司管理人,你會怎麼處理?”
沈愉初沒防備,徹底怔住。
甚麼情況?
不是祝壽嗎,怎麼猝不及防就開始面試了?
這又是哪門子的面試題?
眼神疑惑瞟向季延崇求助。
季延崇也跟其他人一樣,面帶微笑呈專注聆聽的樣子,似是很想知道她的回答。
沈愉初茫然收回視線,完全憑本能回答,“暗中收集證據,但假裝不知情,不作任何處理。”
引得幾位年輕姑娘一片譁然。
而季老爺子,以及季老爺子旁邊幾位年紀稍長的生意人,都或多或少表露出滿意的表情。
“我再換個問題。”季老爺子將雕著龍頭的柺杖交給旁人,由助理攙扶著坐下,“你們被調任去管理一個新的下級公司,發現法務部門形同虛設,公司有很多做法觸犯了集團紅線,該怎麼處理?”
“開除!”有個頭戴粉色盤花、身穿粉色蓬蓬紗裙的小仙女先喊起來,傲氣十足,“幹不好就換人幹!有錢還怕找不到好的員工。”
旁邊穿米色披肩禮服的溫柔長髮姐姐理智補充,“開除可能有些極端了,但不管怎麼樣,肯定要問責管理人員。”
幾位姑娘觀點不一,七嘴八舌。
全場就數沈愉初一個人最不在狀態。
她只能從現場情況揣測,難道是季老爺子喝得興起,突然想考驗一下年輕小姑娘的執業能力?
想著想著,注意力又飄到了季延崇那裡,落入一張名為凝視的網。
在場所有豔麗或是仙氣的迷人光景都被他忽略,一直看向她。
太灼烈的視線,讓她不自覺回縮一下肩膀。
季延崇笑了,盯著她,目不斜視,抬手捻了一把胸前的白色小花。
明明是很正常的一個動作,沈愉初不知道兩頰為甚麼忽然燒灼起來,就好像……
就好像,她就是他手裡那朵花一樣。
“沈經理?”助理揮揮手提醒她,“季老先生在叫您。”
沈愉初趕緊收斂,一下立正站好。
“沈經理,你怎麼想?”季老爺子道貌凜然的表情,問她。
沈愉初認真思忖片刻,回答道:“不問責,先把合規做起來。”
從紅毯團不約而同的吸氣聲中,她明白她又和大眾意見不一了。
沒有準確答案,她只能憑藉自己的想法說下去,“原來的管理層比我更瞭解企業,只要他們肯做,一定能比我這個空降兵做得更好。現在的問題是根本沒有人在意合規,所以第一步,我至少要保證,有人肯著手開始去做這件事情。”
有個穿收腰深V黑裙的烈焰紅唇姑娘哂笑,“不立威,他們把你當軟柿子捏。”
“如果一開始就站在原有管理層的對立面,在對新環境完全不瞭解的情況下,他們很容易揪出我的錯處,繼而阻礙工作開展。”沈愉初不緊不慢地解釋,“我不是去交朋友的,但在兩眼一抹黑的時候,更不能去豎敵人。”
顯然,她們中的大多數人都不贊同她的觀點。
沈愉初不卑不亢立在原地,察覺到一束善意的打量目光,來自一位一直未開口的女士。
季老爺子面露疲態,宣告拷問結束,沈愉初在想識趣退場時被叫住,“沈經理,幫我送送客吧,你們年輕小姑娘湊在一起,比和我這個老頭子有話題。”
沈愉初深覺古怪地應下。
然而這幾位姑娘其實並不需要她送。
在電梯口,傲氣的小仙裙女生臨離開前還高高揚起下巴冷哼,撂下狠話,“你別以為你就贏了。”
沈愉初莫名其妙。
好歹算是完成了季老爺子交代的任務,她回到樓下花園,在小湖邊“偶遇”了剛才善意端量她的那位中年女士。
沈愉初乾脆徑直走到她面前,“您找我嗎?”
女士訝然回頭,旋即笑了,“難怪季家看中了你。”
隱隱約約的猜測帶著逐節降低的體溫攀上心口,沈愉初頓了頓,“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季家的事我管不著,還是等他們自己跟你說吧。”女士掩嘴笑了下,不帶惡意,並不讓人難堪。
她直爽道:“我就直說我的部分了。你很優秀,有考慮過換份工作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