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的光芒只在眼中短暫閃耀便一劃而過, 沈愉初洩氣地撐住下巴,“但是年代久遠,可能已經找不到證據了。”
季延崇沒有簡單放過, “說說看。”
桌邊新奇的燈像一面發光的彎折屏風, 沈愉初保持著托腮的姿勢望著燈光在木地板上投下的虛影,慢慢回憶道:“那時我剛進源茂沒多久, 有一天結束飯局, 我喝多了,特別難受,在回程的車上閉著眼睛休息。陳懷昌和科林可能以為我睡著了,沒避著我,談到他們為當時那次定向增發籤的抽屜協議。”
季延崇聽了上半段就猜出了大概,“籤回售條款了?”
沈愉初意外他過於敏銳的認知, 詫異嗯了聲, “還約定了收益, 但我記不清是百分之幾了”
是定增時常見的抽屜協議,為了保證發行成功, 發行公司會暗地裡向投資人承諾兜底收益, 吸引投資人投資。
季延崇面無疑慮, 看似對資本市場的操作極為熟悉。
標有漂亮花體字的訂位牌在他手中旋轉為一首白色的詩。
她的注意力被翻舞的畫面吸引了短暫片刻,眨了下眼睛,繼續說:“上個月有一次新定增, 就是你還去參加公開路演的那次。”
“你覺得他們會故技重施。”季延崇肯定道。
“對。”開頭有了, 但可行性又成了問題。
沈愉初再度陷入苦惱,“但是怎麼查呢?抽屜協議這種事,雙方不拿到桌面上談的話,其他人根本沒辦法知道。”
無奈之下, 抱著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的心態,她狠心一咬牙,“要不我進總裁辦吧,總有機會——”
“不行。”季延崇打斷她,淺蹙的眉心配合出完全否定。
沈愉初不甘心,“可是——”
“沒有可是,不行。”他不容置喙。
洋甘菊被拋物線扔回線條細膩的白瓷花瓶裡,沈愉初小聲嘀咕,“他要真對我做甚麼事,我會報警的。”
被嫌棄已久的手機倏忽出現在她眼前,他指尖敲擊的落點顯示,影片時長一分三十秒。
“報警來不及。”他重複重擊兩下,“看到了嗎?他只需要一分三十秒。”
沈愉初苦悶著憋了下笑。
原來人會同時存在“有點想笑”和“很不想笑”兩種情緒。
她全程冥思苦想,沉悶中用完餐,食不知味,感覺愧對廚師的一番辛勞。
補完妝回到包間,推開門正巧餐後甜點端上桌。
沈愉初想起剛補上的唇妝,微微有些尷尬。
廚師心細手巧,用蔓越莓果醬在白碟下方雕了餐廳的名字,紅彤彤的十分喜氣。
見沈愉初多看了一眼,侍應生殷勤介紹道:“這是我們餐廳特製的過濾後的漿果醬汁,由百分之六十的草莓果醬和百分之四十的蔓越莓果醬……”
沈愉初定定盯著那個完美的紅字,已然聽不進服務生在說甚麼了。
“印章!”
她興奮地擊了下桌面,惹得侍應生詫然注視。
“抱歉。”沈愉初歉意笑笑,止不住激動地對季延崇一股腦托出想法:“就算簽訂協議再是隱秘,公章是一定要借的,印章管理那裡會有記錄。”
他彷彿被她的激昂感染,眼底漫出的笑容也充滿希冀,“值得一試。”
沈愉初趁他高興,趁熱打鐵談條件,“如果我成功了,按照之前說好的,你要保證源茂的普通員工利益不受損害。”
季延崇扔下手裡的甜點叉,態度十分良好,“可以,我找人收購源茂,要求必須接收原員工,原工資福利待遇不變。”
空口無憑,工作習慣讓沈愉初無論如何都想留下書面證據,左右看一圈,從他手邊抽走訂位牌,從包裡翻出一支黑色簽字筆,在白色卡紙的背面手寫了一個簡短的合同。
筆放在卡紙上,順著桌面遞過去,努努嘴,“喏,簽字。”
季延崇怔了怔,嗤笑了下回應她的不信任,拿起筆流暢簽下名字,順帶調侃她,“要不要我再蓋個指紋?”
沈愉初沒有把這句話當成是調侃,能蓋指紋當然是最好,只是大概沒人會隨身攜帶印泥吧。
她當真在桌上搜尋起可以用來蓋指紋的東西。
“沈愉初。”
“嗯?”她應聲抬頭。
季延崇忽然站起身,上半身微微前俯,左手文雅地按住衣前擺,右手卻絲毫不紳士地越過鋪著平展白色餐布的方桌,拇指從她下唇上重重碾過。
沈愉初還沒反應過來,他已坐了回去,恍若無事發生般往卡紙上印下指印。
被擦過的地方火辣辣的,不知是生理原因還是心理原因。
沈愉初用低頭的方式掩飾劇震的眉眼。
須臾平復過後,她強藏下咚咚的心跳,面浮一層警告的微笑假面,“你知不知道,剛才你那個舉動,我可以告你性騷擾。”
“告吧。”他舉起來對光照了照,滿意地彈了下紙張下角,遞還給她,“我只是不惜一切代價實現你的意願而已。”
目光溫和,口氣強勢不容覬覦。
*
出擊的時機不算太難等。
因為若干高管涉及經濟犯罪,還有一小批跟著馬良才一道薅公司羊毛的員工被迫離職,新來的空降又一時接不上趟,整個總裁辦近來都處在焦頭爛額的應對之中,很容易讓季延崇發現一個空檔。
傍晚,正值飯點,總裁辦全員外出,本來留有員工鎮守,誰知道留守的員工突發急性腸胃炎,臨時從其他部門抽調一個叫derella的新人來幫忙。
完美的時機。
沈愉初擔心季延崇在場影響她發揮演技,要求他留在走廊拐角間放風。
她獨自進入辦公區,敲了敲玻璃門,一臉焦急地問:“科林沒在嗎?”
辛德瑞拉從厚如小山的檔案裡抬起頭,“他這周都不在。”
一個懵懵懂懂戴著大黑鏡框的萌妹,臨時被拉過來救場的,除了分派的某些簡單歸檔工作,就只用在來人時說一句“某某出去了,明天再來吧。”
“但是我很急。”沈愉初急得搓手,大步往總裁辦公室走,“沒辦法了,只好直接找陳總了,麻煩你幫我通報一下。”
辛德瑞拉搖搖頭,“陳總也出去了。”
“急死我了。”沈愉初哎呀一聲,滿面焦慮地跺了跺腳,“那還有誰在?”
空曠的辦公區表明這顯然是一句廢話。
辛德瑞拉為難地提議,“要不您明天早上再來?”
“明早就等不及了!”沈愉初急得上火的樣子,小碎步團團轉,視線落到辛德瑞拉麵前的電腦上,眼睛一亮,“對了,你有臨時許可權的吧?你幫我找一下,上上個月定增專案的補充協議。”
她儘量把話說得自然,假意焦躁,實則暗中偷偷觀察辛德瑞拉的表情。
她在賭,賭這個臨時抽調來幫忙的新人可能並不知道所謂的補充協議是不能見光的抽屜協議。
“稍等,我找一下……”果然,辛德瑞拉沒聽出甚麼問題,在系統裡輸入關鍵詞檢索出結果,“有的。”
沈愉初喜上眉梢,“你列印一份給我。”
辛德瑞拉遲疑一下,拿起手機,“我得請示一下科林。”
“這麼麻煩。”沈愉初不耐煩地嘖了聲,“那你搞快點,我很急。”
根據季延崇的訊息,科林臨下班前被市場監管部門叫去做筆錄了,現在肯定接不到電話。
辛德瑞拉連打了兩遍,聽筒裡都傳來正忙的嘟嘟聲。
沈愉初一挑眉,明知故問,“沒人接?”
畢竟做了這麼久經理層,板起面孔欲發火的樣子還是挺唬人的。
辛德瑞拉被她逼得不行,“您還是明早再來吧,我真的做不了主。”
“我要是能等到明早,還用得著在這裡跟你磨這麼久?”沈愉初在心裡暗暗道了句抱歉,直接一掌拍在檔案山上,“啪”的一聲,怒急了的模樣,冷笑道:“好,那你給我發一個書面郵件,就說你不能及時提供我需要的檔案,一應責任由你承擔。”
“我——”辛德瑞拉欲哭無淚。
唱完紅臉,沈愉初將馬良才的假好人戰術運用起來,白臉開唱,懊惱地抓了把頭髮,“對不起,我剛才語氣不太好,是我太著急了,真的不好意思。”
“沒事。”辛德瑞拉都不敢直視她。
沈愉初左右為難地在辦公區裡轉了幾圈,收斂所有的毛刺,蹲下趴在桌邊,眨巴眨巴著大眼睛,用溼漉漉的哀求眼神仰面看去,聲音低軟,“其實我也理解你的為難,唉……這樣你看行不行,我用手機拍一下,你也不用在系統裡留下列印記錄,明天我再向科林說明情況,好不好呀?”
辛德瑞拉對美人的星星眼攻勢束手無策,“這個……”
沈愉初笑著拍拍胸脯,很講義氣的樣子,“放心,科林問起來,我就說是我自己翻出來的,絕對不連累你。”
辛德瑞拉想了好一會兒,猶猶豫豫的,“那,那你拍吧……”
“謝謝!你真好!”沈愉初一躍蹦起來,以最快速度拍下照片,飛快瀏覽一遍確認無誤後,做賊心虛拽著季延崇火速逃離一路狂奔到停車場。
照片一張張傳送出去,沈愉初長嘆一口氣,“我這回真的是沒有退路了,你一定要把陳懷昌錘死。”
帶著體溫的溫暖風衣覆上後背,伴著一聲輕描淡寫的“看吧”,豪車後備箱緩緩開啟,幾個大紙箱裡堆滿了紙質資料。
沈愉初簡單翻閱面上的幾張,很快想通這些大概都是錘死陳懷昌的證據。
看著面前浩如煙海的資料,她拽著風衣領口驚訝回頭,“你從甚麼時候開始準備的?”
有外出吃飯的同事返回,被難得一見的車吸引了注意力,往這邊看過來。
“上車再說。”季延崇推她一把。
沈愉初上車坐好,繫好安全帶,重新翻看手機裡的照片,“接下來你會怎麼做?”
季延崇啟動汽車,打方向盤繞出停車場,匯入擁擠的車流,頗有興致瞄她一眼,“如果是你呢?”
“我想想啊……”少傾的停頓過後,沈愉初食指點著太陽穴思忖,慢慢將不成系統的思路捋清,“陳懷昌會否認對抽屜協議知情,聲稱是科林一人所為,科林無論怎樣都只能認下。”
“嗯哼。”他似滿意地發聲,鼓勵她繼續說下去,
“但對季老爺子來說,陳懷昌承不承認都沒有區別,他知道陳懷昌騙了他。”
“然後以匿名形式發影片給季夫人,如果你對季夫人的瞭解無誤,她應該會跟陳懷昌大鬧一通。”
對公要解決孫宏達和馬良才的麻煩,對私要應付季夫人,足夠讓陳懷昌亂了陣腳。
“杜絕季家人在外為陳懷昌奔走的可能性,這時候你再甩出陳懷昌違法亂紀的證據。”腦補完一整部商戰大劇,沈愉初說得情緒昂揚,揚眉敞笑,半空中一旋手,“手到擒來!”
她在季延崇含笑側目的目光中,發現自己不小心比出了幼稚的手 | 槍手勢。
有些窘迫地收起手,坐直,看擋風玻璃外的綠化樹。
一隊戴黃帽子的小朋友在老師的帶領下穿過人行道,落在隊末的小男孩趁老師不注意,對同學biubiu兩下。
動作和她剛才一模一樣。
沈愉初看得想捶胸,悔不當初。
季延崇顯然也看到了,噗嗤笑出聲,騰出右手在她頭上比劃了個小帽子的造型,頗為微妙。
沈愉初忿忿拍掉那隻搗亂的手,重重清了清嗓子,惱羞成怒,“看路!”
無聲的氣氛更加奇妙,特別搭配他一直未下垂的嘴角。
在沈愉初忍無可忍發聲聲討之前,季延崇忽然正襟斂笑,正經道:“我發覺你其實挺有當老闆的天賦。”
“我?”沈愉初狐疑地指了指自己。
車輛在紅燈下緩緩停住,季延崇轉過頭來看她,脈脈而專注的眼神總是讓她錯以為她是宇宙的核心。
她看見兩片完美唇形交替張翕。
“沈愉初,不如我把源茂送給你吧。”
沈愉初整個人僵住,錯愕怔視他。
他面色平靜和緩,倒映著傍晚橙光的眼中竟然有幾分認真。
她這一輩子沒見過的大起大伏,在認識他的短短几個月裡都經歷完全了。
想想源茂的市值,沈愉初肯定,這一刻,她至少擁有這條街最堅強的心臟。
是玩笑吧?
對,一定是玩笑。
她變成鐵板上的烤肉,滋滋熟透之前給自己翻個面,調整一下坐姿看向車窗,冷淡道:“你別開我玩笑了。”
訊號燈由紅轉綠,他重視道路前方,“我是認真的,你考慮一下。”
沈愉初努力掩飾目動言肆的自己,提出一些較為真實的阻礙,“我交不起印花稅。”
“我給你出。”他更加不以為然。
沈愉初整個人大無語。
荒誕到沒人敢信的提議,然而他們可能在參加一個叫做“看誰更鎮定”的比賽。
她看向季延崇,季延崇也在看她,不約而同等待對方的妥協。
現在,光是安靜並排坐在一輛車上的畫面,都讓沈愉初覺得荒謬。
“我能問你個事嗎?”
季延崇頷首,“你說。”
沈愉初慢慢理順那個在心頭存在已久的問題,“你既然毫不在意源茂,為甚麼要回來?我的意思是,無論是爭奪還是摧毀,總要有一個誘因,對名利的渴求也好,對摧毀本身的渴望也好。但我在你身上看不到促使你行動的……”
“Trigger?”
英文的思考方式果然是他的第一選擇。
沈愉初點頭,抓了下快要從肩頭滑下去的風衣,“對,我只能看到最淺薄最直接的一層衝動,我想那甚至都不能稱之為動機。”
“冷嗎?”他瞥來一眼。
沈愉初搖頭制住他的動作,“不冷。”
他聽見了,還是憑感覺開啟了暖空調。
相處中有太多類似的細節,從他身上體現出自然而然的紳士,和刻在骨子裡的隱秘傲慢。
時節邁入晚秋,路邊的大樹逐漸卸下葉片,露出光禿禿的歪曲枝幹。
幾不可聞的空調運轉聲填充空白場景,緘默些許,季延崇徐緩開口慢述。
“從小,身邊所有人都告訴我,我生來的意義就是源茂,我要奪回源茂,從此自願被禁錮在暗無天日的辦公間裡,嘔心瀝血廢寢忘食,盡我所能讓源茂蒸蒸日上。”
“大概上中學的時候,我用家族信託裡的錢作為本金,在股市裡賺了一點,我將獲利連本金一道再轉投,原油期貨、大宗商品,只做市場瞧不上的短線投機,賺得也不少。然後,一切都變得非常容易,投資地產、轉手公司,錢生錢的速度快到讓我自己都無法想象,甚至不需要我自己操作,私人銀行有專門的經理人替我打理離岸信託。在未來可以預見的歲月裡,只要不閒著沒事燒錢取樂,我所擁有的財富,十輩子也用不完。”
“那時我開始思考,以源茂作為目標,以此而塑造我的人生,是否恰當。或者更直白一點,源茂能帶來的權力和金錢,是否值得我犧牲餘下的一切自我。”
他的嗓音是低沉與清揚的最佳綜合,說話娓娓,敘述的節奏擘肌分理,縱使說了這麼大一段話,也絕不會給人誇誇其談或是伐功矜能的感覺,沈愉初在舒適地聽取中感受到一種緩慢而強烈代入感。
在心裡將他的長篇大論翻譯成社畜能聽懂的語言,就是說——
我太有錢了,看不上。
人非聖賢,她很難控制自己不產生嫉妒豔羨的心理,無論是他自帶金湯匙的富貴出身,還是使財富增值的強大能力。
她從一二三專心致志開始數了十棵樹,岔開心思,總算平復了情緒,不至於當場眼紅失態。
“那你現在找到新的人生意義了嗎?”她好奇地問。
“沒有。”季延崇同樣回問,但並不含太多疑惑,更多像是一種宣判似的觀念輸出,“你覺得呢?印上帶title的名片是否就能賦予人生更高的價值。”
“沒有人生意義,我們普通人其實只能想到上班拿工資這種階段,只要活著就可以了。”沈愉初真情實感地剖析,一字一頓重複,“能活著就很好了。”
季延崇不贊同地笑了笑,並且不吝於讓她察覺到他的不贊同。
話不投機,不可能產生交集,沈愉初決定放棄這個話題。
“那麼,對付黃家呢?”剛問出口,她就火急火燎威脅他,“你別又說是為了我,我想知道真實原因。”
季延崇頓了下,說:“契機的確是因為你。”
憑藉著對他的瞭解,沈愉初試著問:“順便打發時間?”
“對。”他沒有否認。
沈愉初似悵然似釋懷地哈出一口長長的氣,“聽起來,你的精神世界似乎比我們普通人空虛很多嘛。”
他也笑了,“大概是吧。”
語氣並沒有讓沈愉初覺得,他是在同意她做下的判斷。
她沒有細揪,因為想提的問題實在太多,滾雪球一樣往下走,“這也是你喜歡極限運動的原因?”
季延崇沉思一秒,頷首應是,“總要用一些事物來驅散無趣。”
他像年輕人一樣愛好刺激的極限運動,同時持悲觀消極如窮途末年的人生態度,截然相反的兩面性在他身上共存。
談話一時陷入沉寂。
有些隱埋的疙疸,並不是不提起,就可以當作不存在。
沈愉初閉了閉眼,忍不住將話題往不該發展的方向延展,“那你現在是用我來驅散無趣嗎?”
他看過來,面上一閃而過的疑慮似貨真價實,“我是覺得你很有趣,但我沒有這種意思。”
停頓一下,補充,“至少現在沒有。”
他做到坦誠。
沈愉初抓住風衣領邊的手漸漸攥緊,聲音慢頻加速,“你有沒有想過,你現在覺得我很有趣,是因為我和你那個階層的人不一樣。我會為了一套房子跟情敵強顏歡笑,對職場壓榨從來沒有反抗意識,我滿腦子只有錢,而且只是極度低要求的錢,只要能吃飽飯夠付房租就行——”
季延崇皺眉阻止她繼續說下去,“這些都是你有趣的部分。”
沈愉初煩悶地順抓過柔順的長髮,越想越覺得是這個道理。
他大概從來沒見過像她這樣,只為了在鋼鐵森林中生存下去,麻木掙扎的行屍走肉。
她沒有依從他的意思乖巧閉嘴,語氣生硬地說完,“等你多接觸幾個像我這樣平凡普通的女性,就會發現我原來貧瘠又乏味。”
但她早就應該知道,他從不接受任何說服。
冷峻的線條於臉上匯聚,季延崇態度強硬,“我不接受假設性設想,我從來沒有對任何一個人產生過像你這樣的興趣,沒有別人,我只喜歡你。”
不像表白,更像宣戰。
沈愉初呼吸漸急,“你覺得我們現在是甚麼關係?”
“戀愛關係。”他理所當然。
沈愉初手指發冷,定定盯住他,“你甚至沒有詢問過我的意願。”
車輛駛過急轉的曲道,季延崇方向盤打轉到底,“你需要的話,我可以告白。”
沈愉初看不見自己的樣子,但她覺得此刻她一定臉色煞白,“如果我不同意呢?”
他貌似有條不紊,但眉眼間隱隱浮現的不悅沒有隱藏。
季延崇沒有搭腔。
半晌,車輛終於回歸筆直的車道,他啟唇道:“不重要。”
一錘定音,結束爭執。
“停,好了,不要再說了。”
沈愉初垂下眼簾,一下洩了勁。
心間泛酸發空,她有一點想落淚。
她後悔了,她甚麼都不該問。他嚴重缺乏同理心,根本不能強求他用正常人的角度去換位思考,他們誰也無法說服對方。
但凡他貧窮一點,或是個人能力荏弱一點,都不會瘋成這個樣子。
可他年輕、英俊、聰明、富有,世人窮極一切想要追求的東西,在他身上輕而易舉彙集。
表面上看似給予尊重太過虛妄淺薄,實則將沈愉初視為他的所有物。
他不容置疑地替她解決身邊所有的困難,大度給她股權、給她錢的行為,出自扭曲的喜愛,是一種主權宣示行為,是霸道的佔有慾作祟。
只要他還對沈愉初感興趣,沈愉初就必須喜歡他。
即便沈愉初還沒有喜歡上他,他也有千百種方法讓她無處可逃。
身處的豪車忽然變成一個黃金打造的牢籠,無法言喻的窒息感湧入,堵塞口鼻。
沈愉初怔望向前方看不見盡頭的道路。
迷惘和寒涼交織成旋律,天大約是真的開始冷了,她目光空洞地拽了拽身披的外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