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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2022-09-17 作者:胖咪子

 穿進市中心最繁華的區域, 從某個沒有指路牌的轉角駛入,一條被常青綠植遮天蔽日覆蓋的幽靜街道,雲集了全市最高階的餐廳, 未必是最貴的, 但一定是最雅的,各式菜系大相徑庭, 同樣的是獨門獨戶的院落和清幽雅靜的調性。

 耳畔只剩啾啾鳥鳴聲, 因此,一點點細微的嘈雜,都在靜謐的反襯下顯得格外突兀。

 最臨近路口的四合院落,牌匾掛名為黃小姐的私房菜。

 中午才提起的餐廳名,招得沈愉初耳熟多看了一眼。

 這一看,一個熟悉的人影出現在眼前。

 黃雯雯穿了一身娃娃衫似的白色泡泡袖裙, 小腹微隆, 雙手撐著後腰。

 邊上的兩位年長男女應該是黃雯雯的父母, 將懷孕的女兒妥善地護在身後,跟一幫提著施工器具的人拉拉扯扯。

 車開的距離不算太近, 沈愉初只聽了個大概, 黃小姐的私房菜是黃父黃母為黃雯雯開的餐廳, 因為停業週轉困難欠繳下一季的房租,那幫工人是這個四合院的業主請來拆卸裝潢的。

 前面穿工服的應該是業主代表,叉著腰氣勢就壯, “合同上籤得清清楚楚, 租期十年,提前退租要賠償十二個月的租金,你們不賠錢還想要寬限?做甚麼夢!”

 沒聽清黃父說了句甚麼,業主代表沒好氣道:“你們週轉困難, 那我們的損失誰來承擔?”

 沈愉初一下想通其中關節,轉頭正落入一雙看好戲的眼,“是你舉報的黃氏餐飲?”

 季延崇顯然心情愉悅,手指在真皮包裹的方向盤上輕快擊打不知名的樂調,橫目一眼,“誰讓她不長眼把你弄哭。”

 “好啊!你偷聽我講電話!”沈愉初指著他瞪圓了眼。

 季延崇偏頭想了想,自顧自地補充,“哭過不止一次。”

 沈愉初氣得捶他。

 丟了鎧甲的脆弱軟核原來早在無知無覺時便已攤開在他面前,她就像沒穿衣服一樣又羞又惱。

 季延崇笑著承了。

 “延崇表哥?!”一聲尖銳驚喜的叫聲破窗而入。

 黃雯雯欣喜地扒開父母,伸出腦袋對業主代表指向車的方向,“那是我表哥!我表哥會幫我們的,我表哥很有錢,他是源茂的——”

 季延崇臉上不知甚麼時候沒了笑容,一層淬冰的陰霾覆蓋住雙眼,不痛不癢看著黃家三人,像是回答沈愉初剛才的問題,“是我讓人舉報的。”

 黃雯雯正提著裙子小碎步奔來,半路上聽到季延崇的話腳步一僵,帶著難以置信的表情慢慢走到車前,看見沈愉初,本就難看的臉色更為陰沉,“你怎麼在這裡?!”

 “這是誰?”

 緊步跟來的黃母問。

 黃雯雯貼著黃母耳邊嘀咕幾句,黃母當即變了臉色,眼神複雜地在季延崇和沈愉初之間遊走。

 黃父被業主代表夾纏住,姍姍來遲,根本不關心副駕上坐的甚麼女人,只盯著季延崇“小崇甚麼時候回國的?”

 黃母也顧不上沈愉初和黃雯雯之間的恩怨了,忙接老公的話茬道:“就是,回國也不告訴我們一聲,讓我們做長輩的多操心。”

 一上來就是自詡長輩的責備口吻,沈愉初聽了,輕微不適地皺了下眉。

 季延崇自然更為不悅,食指敲擊方向盤的節奏加快,不說話,平靜回視。

 黃父緊緊擰起了眉,憋了兩口氣硬是憋了回去,“小崇啊,雯雯說是你舉報的,我說怎麼可能呢,人怎麼會這麼沒有良心,你說是吧?”

 黃母推開女兒,直接扒上敞開的車窗,“就是!去年我們還舉家去國外給你媽掃墓了——”

 “你們這麼有良心啊。”季延崇哂笑隔空鼓了兩下掌,無聲的拍擊充斥著嘲諷,“當年我媽被季家趕走,她向你們求助,你們肯定無私地伸出援手了?”

 黃母臉上一瞬卡殼,悻悻和黃父對視一眼。

 黃父不自然地清了下嗓子,“當年的事情太複雜,你們小孩子家家的不懂。”

 “對,我當然是沒你們懂得多。”季延崇掛著一抹毫無溫度的淺笑,食指摹出中控臺上一條無波瀾的橫線,“你女兒插足他人感情,是你教她用錢擺平的吧?”

 “你不要胡說!”黃母怒急高叱,體面的高階套裝也沒壓住蓬勃的羞怒。

 “當年你媽要不是好運遇到我們賞她一碗飯吃,早在街邊就餓死了,哪兒還能有你。”黃父滿臉慍怒,手指一點一點幾乎快戳上季延崇的臉,“做人要知恩圖報!”

 季延崇臉上忽然綻開一個極為燦爛的笑,“你們送她去陪酒的時候,好像也沒多客氣啊。”

 “你聽誰說的?李依荷說的?!”黃母突然被戳中痛腳似的炸開。

 黃父在屢次深呼吸中重新沉下氣來,“小崇,當年的事你沒有參與過,道聽途說肯定做不了真的。”

 “那甚麼是真的?”季延崇虛心請教的樣子,卻毫不掩飾不想應酬的心態。

 黃母被黃父一肘子戳腰,猛跳一下,回過神來用盡全力勉強擠出個笑容,說:“我和你媽媽是結拜姐妹,我們是一家人。”

 黃父及時端上一副皮笑肉不笑的假笑,幫腔道:“對對對,這是板上釘釘的,到了閻王那裡也改不了的。”

 沈愉初快要聽不下去,她不知道黃父黃母和季延崇母親到底曾有過甚麼恩怨糾葛,但好歹逝者為大,不斷將一個已逝之人拉出來當作談判籌碼,實在太不道德、太不體面。

 她在將斥出口時被季延崇按住。

 季延崇一瞬不瞬地盯住唾沫橫飛的倆人,從面色到語調都平靜到可怕,嘴角徐徐浮出的詭笑似聖似惡,“那不如你們下去找我媽?我媽肯定很願意當著閻王的面報恩的。”

 一腳油門踩出,沈愉初跟隨慣性重重向後甩至靠背。

 她從後視鏡的倒影裡看見,黃母面色煞白緊抱雙臂,渾身打哆嗦。

 黃父睚眥怒視,前追幾步,恨猛跺腳。

 沈愉初收回視線。

 “想問就問吧。”

 季延崇臉色平緩到根本看不出剛經歷過那樣一場醜陋的爭執。

 沈愉初其實不知道該說些甚麼。

 大腦陷入某塊奇怪的沼澤地,泥濘黏稠,短暫渾噩。

 右手抓住左手腕,再反過來,抓住又放開,鼻音低稠,“他們……會怎麼樣?”

 季延崇略訝然瞥過一眼,“你想問的是這個?”

 “嗯……”沈愉初悶悶應聲。

 她不願把對他母親的無意探究變成傷口上的另一把鹽。

 季延崇直視前方道路,無所謂道:“破產,還能怎麼樣。”

 停業整改期間,房租、人工一樣不少,毋寧說還有可能面臨的高額罰款,餐飲王國的現金流也不比其他小飯店堅強。

 車內氣氛僵沉。

 “本來他們那點陳芝麻爛穀子我是懶得管,誰讓他們正巧欺負上了你。”他溫煦地笑了,語氣輕鬆,“惡上加惡,我再不插手,就說不過去了,是吧。”

 沈愉初沉默。

 固然是黃父黃母倚老賣老在先,但季延崇最後說的那句,讓活人下去找逝者追償的話,也委實有點令人膽顫。

 閉上眼,他那時的表情還在眼前,讓她心臟止不住蜷縮。

 自然而然的惡像空氣,從他黑白分明的眸中出逃,眨眼就肆虐整個空間,碾壓萬物。

 沈愉初幡然想起,那才是本真的季延崇。

 不像他人會發射委婉的糖衣炮彈,他沒有任何包裝惡意的企圖。

 他憑心而行,想如何便如何,勢在必得,無往不利。

 而她被他偶爾展露的溫和假面迷惑,漸漸接受了這種溫水煮青蛙的方式,竟然忘記這不過是一場捕獵。

 車輛在一處庭院前停下,黑西裝的工作人員上前來泊車。

 季延崇繞前半圈到副駕駛位,親自為她拉開車門。

 沈愉初的睫毛緊縮一顫。

 “怎麼了?”他問得鎮定,話語裡並不含太多探究,像是早就知道她會問甚麼。

 沈愉初抱著包下車,“你說話一直都這麼……”

 頓了下,思考不激怒他的措辭,“鋒利?”

 有服務生近前領路,季延崇紳士地抬手讓沈愉初先行,“我不做沒有價值的事情。”

 沈愉初穩踩一塊塊青石板,在滿盛的蕨類中通行,“你在我身上浪費的時間,也被證明了沒有價值。”

 “不一樣。”他輕笑著跟在身後,態度十分坦然,“你很有趣,你不覺得嗎?”

 有趣。

 沈愉初品嚼了下這個形容,嚥下順著呼吸蔓延而上的不痛快,冷靜道:“其實你根本不需要我對付陳懷昌,要是我沒猜錯,你早就做好了萬全的準備,只待出擊。”

 法餐廳裝潢優雅昏暗,侍者領他們進入包廂就座。

 “如果你指的是把陳懷昌拉下馬的證據,沒錯,我是有很多。”季延崇抬手止住侍者,主動為她拉開椅子,“但是還不夠。”

 沈愉初在寬大座椅的前三分之一處坐下,腰背直挺,“你到底需要我做甚麼?”

 和她謹慎如臨大敵的表現截然相反,季延崇閒適地坐下,篤悠悠翻開酒單,細慢品賞,“我要季家徹底放棄他。”

 侍者上前倒水,動作輕柔優雅,整個包廂都聽不見呼吸聲。

 “季夫人。”沈愉初認真思考可行性,“陳懷昌在外面的那些桃色風流,季夫人知情嗎?她介意嗎?”

 她不太懂,報紙上常見的“各玩各的”是不是適用於每一對豪門夫妻。

 “不知情。”季延崇點了一款酒,繼續道:“以我對季心卉的瞭解,容不下感情瑕疵,應該非常介意。”

 沈愉初點點頭,盯著錘紋杯裡起伏的檸檬絲絡若有所思,“那麼只要拿到陳懷昌出軌的證據就好了,這個應該不算太難。”

 點餐完畢,侍者倒退著出門,輕輕掩上房門。

 季延崇滿面厭惡點開一個影片,暫停後遞給沈愉初,“你看到這裡就好,後面的內容有點……不堪入目。”

 沈愉初只看了一眼,當即火燒火燎移開。

 大腦被白花花的精神汙染片刻佔領。

 “反正沒甚麼好看的。”季延崇手撐住側臉,偏頭回憶一秒,中肯評價道:“我看了,特別差。”

 沈愉初好像聽懂了,眉角止不住抽了抽,沒有畫面盛似有畫面的精神汙染在腦海中肆無忌憚暴虐。

 季延崇從嫌棄影片發展為嫌棄手機,鎖屏,兩根修長的手指拎著手機邊角扔到桌邊,“其中一個小情人偷拍的,打算以後用來勒索,被我買下來了。”

 “陳懷昌不像是這麼不謹慎的人。”沈愉初蹙眉。

 季延崇不以為然,“再嚚猾的馬也有失蹄的時候。”

 沈愉初很快想通,“所以讓你為難的是季老爺子那邊?”

 季延崇聊賴擺弄著潔白的餐布,“嗯”了聲。

 他不像是來和她開通氣會的,倒是真像來吃飯的。

 沈愉初決定不追究他的閒散適意,兀自正襟危坐,“季老爺子是甚麼性格?”

 “說一不二,厭惡欺騙,不能容忍失控。”他話語散漫,但不容置疑的絕對穩紮在每一個音調裡,“我們只能從這一點下手。”

 沈愉初順著他的話往下想。

 比起女婿的身份,陳懷昌首先是源茂的總裁。

 陳懷昌是否出軌,或許真的不在季老爺子的考慮範疇內。

 為了讓季老爺子徹底放棄陳懷昌,他們需要找出陳懷昌刻意隱瞞季老爺子的點,還要拿出相應的證據,確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思考陷入僵局。

 沈愉初撥出花瓶裡的洋甘菊,換個角度插回去,又拔出,再插回去。

 季延崇勾唇觀賞她辣手摧花的全程。

 撥開記憶的重重迷霧,沈愉初艱難從中捕捉到一個殘存的角落,猛然抬起的眼爍爍亮道:“我好像知道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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