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茂男神榜和女神榜第一名同坐在一張咖啡桌前, 每一幀都美好得像電視劇截圖。
然而當事人沈愉初被四下各路眼神盯得寒毛直豎,瞟了眼窗外,“出去說?”
季延崇不忘實習生身份, 自然落後她半步。
自從知道他演技有多精湛, 沈愉初畩澕獨傢整理就無時無刻不在心底暗嘲。
嘁,真能裝。
出了大門, 向右拐進大噴泉旁的花園小路, 路邊種了兩排高大的法國梧桐,正是落葉漫天的時節,仍帶暖溫的秋風搖曳,遍地棕黃,踩上去有細碎的咔嚓聲響。
季延崇將手中的咖啡遞給她,“還沒喝過。”
沈愉初沉浸在思考中, 無意識順手接過, 垂首認真道:“設定秘書崗績效考核, 除了常規的出勤率、檔案處理正確率等,再額外設定工作態度考核專案, 由對接同事打分。”
季延崇意料之內地輕微點了點頭, 問道:“怎樣避免惡意負分?”
“評分實名制, 只有秘書本人不知道誰打了多少分。”沈愉初抿了口咖啡,斂目看一眼,拇指抹掉杯口的口紅印, “有許可權打分的都是經理以上級別的員工, 應該會比較愛惜羽毛和同事情誼。”
季延崇低“呵”了聲,大概是被“愛惜同事情誼”這句逗笑了。
口紅印擦不掉,被抹糊開來。
沈愉初覺得自己說了句廢話。
其實根本沒有必要擔心惡意打分的問題。
因為只要開放打分許可權,秘書處有一個算一個, 絕對被積怨已久的同事們打爆負分,一個都跑不了。
“繼續說。”他往前走,眼角笑意蔓延。
沈愉初跟上去,“再加設一個末尾淘汰制,每季度淘汰一名老員工,另招新人,這樣可以避免一次性大換血而造成的青黃不接的局面。”
季延崇頷首,“按月淘汰吧。”
哦,對。
沈愉初想起來了,他不是想搞好源茂,是想搞垮源茂,當然是盼著越亂越好。
“今天為難你的那個,叫甚麼名字?”他頓住腳步,棕葉在腳邊旋出一片小範圍漩渦。
沈愉初在秘書處的悲慘遭遇早在內網論壇傳開了,她不過心地哦了聲,“你說艾琳啊。”
“艾琳。”季延崇沉沉重複一遍,意味不明地淡笑了下,“總要殺雞儆猴的,我看今天就是個好日子。”
沈愉初忽然有點想近前去,把他眉間的陰鬱扯平。
明明長相少年感滿滿,怎麼說起話來老氣橫秋陰惻惻的。
還好她及時剋制住了自己。
她左右看一眼,壓低聲音道:
“改進秘書處……你能說了算嗎?陳懷昌還在上面呢。”
“他現在自顧不暇,管不上這種小事了。”他語氣極度不悅,橫瞥她,“你能不能對我有點信心?”
極具毛流感的眉毛,弱化了天生凌厲的眉峰,這時候緊緊擰在一起,倒是有點年少衝動的感覺了。
沈愉初忍住逐漸氾濫開來的笑意,仍舊一臉嚴肅問:“你打算從哪裡下手?找馬良才嗎?”
秘書處名義上是掛在營運副總裁馬良才底下的。
“說起這個。”大少爺彷彿又被開啟了甚麼不虞的記憶開關,臉色暗暗沉下去,“馬良才對你也不怎麼好。”
沈愉初持續低頭跟咖啡杯上的口紅漬作鬥爭,順口答道:“老馬其實不錯了,只是——”
“只是能力差、性格煩、嘴碎、愛推卸責任。”男聲音色更低了,晦澀得幾乎降下雷雨。
“呃……”沈愉初噎住,為他極為妥帖的形容,“差不多吧。”
太貼切了,活靈活現的馬良才被勾勒在眼前。
季延崇不吭聲了,兀自向前走。
沈愉初莫名其妙,加快腳步追上去,踅身探出頭側看他,問道:“你要對付老馬了嗎?”
季延崇面無表情地瞥她一眼,“你好像很喜歡他。”
沈愉初一愣,擺頭否認,“我不是,我沒有。”
她被馬良才壓榨得不能再壓榨了,怎麼可能喜歡。
感覺就像是……畢業後才得知一直很煩人的教導主任被換掉了,高興中又帶點空蕩蕩的失落。
他將她的情緒盡數囊入眼中,垂下眼,往她手機裡傳送數份檔案。
經歷過孫宏達的事,沈愉初幾乎當即就明白這些是甚麼。
“罪證”。
是馬良才違規的證據。
手機在手中的分量,變得沉甸甸。
第一個案子為引,是她曾經做過的,針對一家3D列印企業的盡職調查。
一一點開,都是馬良才在任期間透過的投資專案。
粗粗看上去沒有太多關聯,難為季延崇能把這些專案聯絡在一起。
七拐八繞的殼公司被卸下面紗,最終的控股股東都和馬良才有千絲萬縷的關係。
沈愉初越看臉色越凝重,再看向小孩的眼光簡直肅然起敬,迫切追道:“這些離岸公司的股東資訊,你是怎麼扒皮出來的?”
“想知道?”眼尾一揚,掀出淺淺的得意。
沈愉初覺得他下一句就要提出些非分的條件了,立刻板住臉,“不想。”
季延崇無謂地聳下肩,假裝失望。
沈愉初的冷淡只保持了一秒鐘,再度震驚,長喟感嘆道:“原來老馬暗地裡薅了源茂這麼多羊毛。”
“嗯哼。”
沈愉初怎麼看都覺得他欠兮兮的。
當然,作為一個成熟的都市女性,她下定決心不計較小男生的各種幼稚行為。
於是她沉著著一張臉,凝神分析,“孫宏達的事正在風口浪尖上,陳懷昌應該不會大張旗鼓處理馬良才。”
“你想怎麼處理?”季延崇盯著她的睫毛,突然發問。
“我?”沈愉初不可思議地一根手指指向自己,“我說了算嗎?”
“對,你說了算。”
太過理所當然的語氣,怎麼聽怎麼像真的。
沈愉初深受鼓舞,“我覺得……就輕拿輕放吧,老馬雖然人是煩了點,但也不是太壞——”
話還沒說完,季延崇的不滿已鋪天蓋地襲來,“為甚麼你一直在替馬良才說話?”
沈愉初目瞪口呆,“不是你讓我說的嗎?!”
“輕拿輕放?”季延崇攻擊性爆炸地冷笑,“他想得美。”
沈愉初心累地呷了口咖啡,覺得口中這又酸又苦的滋味,和小孩子心性簡直如出一轍。
“喂。”沈愉初叫住他,“十倍工資還算數嗎?”
“算數。”
超前幾步的男人好像想到了甚麼,忽然轉身大步走回來,語氣僵直,“咖啡我買的。”
沈愉初近乎無語,“那我再買一杯還給你?”
季延崇深深看她一眼,迅雷不及奪走她手裡的咖啡,就著杯口的口紅印喝了一口,抿了下唇,挑剔地嘖了下,“真難喝。”
做下判斷,嫌棄地塞回她手中,轉頭就走。
耳垂燙了,隱隱發癢。
沈愉初在一輪接一輪的深呼吸中,跺碎了滿地脆黃的落葉。
大少爺真病得不輕了,改天勸勸他早點找個醫院入院治療吧!
*
馬良才的事,一天後,沈愉初在食堂聽Ana講了後續。
Ana神神秘秘端著餐盤坐到她旁邊,抑制不住昂揚的情緒,“Amanda你知道嗎!老馬申請提前退休了!”
“啊?是嗎?”沈愉初佯裝訝然,手裡握著的筷子配合地抖了抖。
“嗯嗯!”Ana用力點頭,興奮道:“你還不知道吧!一大早科林來找老馬,在老馬辦公室裡談了將近一個小時,然後倆人一起上去總裁辦了,估計跟陳總聊了,不知道聊了甚麼,反正下來就說要退休了。”
沈愉初做驚訝狀,“是這樣嗎?啊真不可思議啊。”
Ana狐疑地看她,“你怎麼一點也不驚訝的樣子?”
沈愉初深深覺得她很有必要向季延崇進修一下裝樣兒的藝術。
她立刻擺出嚴肅臉,“我是太驚訝了,以至於說不出話。”
Ana想了想,好像也說得過去,便沒再追究,轉而說起打工人最關心的事,“哎,對了,你們部門的季度獎發了嗎?”
沈愉初搖頭,“還沒。”
Ana苦兮兮地狠咬一塊牛肉粒,嚼筷子嚼得嘎吱嘎吱響,“最近在Lyn手下受的委屈太多了,等發了季度獎,我要去黃小姐的私房菜大吃一頓洩憤!”
周明端著餐盤過來,坐到倆人對面,正聽到個末尾,好奇問道:“黃小姐的私房菜是甚麼?”
“你們都不知道嗎?新開的網紅店,主打創意菜,每天超多人排隊。”
說著,Ana點開點評軟體給他們看。
照片裡排隊的人烏泱泱望不到頭,四位數的人均消費額赫然在目。
隔壁桌拼桌的同事嗤了聲,“你現在去就沒人排了。”
Ana詫異道:“為甚麼?”
“新聞都曝光啦!他們家為了營造生意很火爆的假象,專門僱人排隊的,兩百一天呢。”
Ana追問:“那到底好吃嗎?”
那同事是受過傷害的,頭搖得像撥浪鼓似的,“特別難吃!別看點評軟體上那些大V軟廣,在微博上搜一搜,全是吐槽又貴又難吃的。”
Ana趕緊低下頭去搜,粗掃過去全是吐槽,不免垂頭喪氣,“啊……還真是啊……”
沈愉初安慰地拍拍她,“別難過,就當又省一筆錢了,買件新衣服吧。”
桌上的同事們就著話題聊了起來,“黃小姐的私房菜真是挺難吃的,和黃氏餐飲一貫的水準不符啊。”
“黃氏餐飲又是甚麼?”
“一家餐飲公司,我們常見的好幾家連鎖餐廳都是黃氏旗下的。”
說著就報了幾個名字,都是耳熟的飯店,引得大家連連點頭。
“黃龍飯店是最早的一家,我爸媽他們剛結婚的時候就開了。昨天我媽還跟我吐槽,說越做越難吃,還越來越貴。”
本地人大多都吃過黃龍飯店,一時都不免為老闆丟掉初心而欷歔。
有人剛來,插話道:“你們不知道嗎,黃氏最近倒大黴了。你們說的那幾家餐廳全停業了。”
“為甚麼啊?”
“原因多了去了,消防設施不合格、衛生許可證到期未換領,還涉嫌偷稅漏稅。”
“全都關了,是得罪人,被盯著舉報了吧?”
“就算是,也是因為自身做得不合格呀。”
“那倒是,還是應該規範經營。”
“對對,我昨晚看新聞曝光黃龍飯店的後廚,太髒了!天哪我一想到那個畫面都要,嘔——”
譴責黃氏餐飲的話題終了,桌上又兜兜轉轉回打工人本命話題,“季度獎能早點發就好了。”
“我岳父岳母前後腳住院了,住院費一大筆,我盼著季度獎救急呢!”
“我也是,我女兒有好幾個興趣班都到期了,天天等著發季度獎交學費。”
“不知道年終獎有多少。要是還不錯的話,我就把現在的房子賣了,添點錢置換一套大一點的,我爸媽今年退休了,想把二老接來一起住。”
……
沈愉初聽得心裡很不是滋味。
大家的期許其實很樸實,囿於小小格子間,辛辛苦苦任勞任怨,就盼望著季末年末的一點獎金。
而當他們滿懷期待暢想如何花掉獎金的時候,完全不知有人正在暗地裡籌劃摧毀他們賴以生存的源茂。
可是這能怪季延崇嗎?
沈愉初陷入了一個無解的思考怪圈。
季延崇只不過是抓出了被高管們藏匿起來的陰暗,曝曬在陽光下,讓高管們自食其果受到應有的制裁罷了。
但,事實就是,不管他本意如何,第一塊多米諾骨牌倒下,覆巢之下無完卵。
孫宏達等人被請走“協助調查”的訊息爆出的當天,源茂股價直接跌停,即便源茂尚未發出官方公告,再開板後依舊一路暴跌,昨日盤中最大跌幅超過了6%。
市值蒸發只是個開始。
源茂實在太大了,太多太多的人會因為源茂坍塌而失去養家餬口的來源。
對季延崇來說,源茂只是一個聊以消遣的遊戲。
但對源茂的普通員工來說,源茂是他們安身立命的基礎。
她明白,再多的普通員工,都不會存在在季延崇的考慮之中。
不需要共情,她本來就是這些人中的一員。
她無法做到坐視不理。
趁著午休還沒結束,沈愉初找了個機會把季延崇叫了出來,【老地方見。】
發完都唾棄自己。
那條梧桐小路上也就見過一次,怎麼就成老地方了。
算了算了,眼見午休時間一分一秒流逝,她踩著高跟鞋噔噔蹬蹬往樓下跑。
季延崇已經等在那裡了,不知無意還是故技重施,又遞給她一杯咖啡。
沈愉初上過當了,沒接。
季延崇也不勉強,收回去,“甚麼事?”
為了讓他答應,就要把條件開得有誠意一點。
至少聽上去有誠意。
“我幫你把陳懷昌拉下臺,你要我做甚麼都可以。”
但話剛出口,她就警惕補充,“違法的不行。違反公序良俗的也不行。”
他眼神聚焦的時間好像有點長。
沉默的時間好像更長。
大概過了一輩子,季延崇才慢慢的、服氣的、尤其老套的,對她豎起拇指,因為氣到極致而變得有氣無力。
“為甚麼你覺得,我會讓你,對陳懷昌,做違反公序良俗的事。”
沈愉初在他受挫的眼睫裡嚐到了心虛。
怎麼辦,明明是她有求於人。
心裡已經打起了鼓,可是多年職業慣性使她沒有選擇退讓,強勢道:“因為你看起來不像是會遵守公序良俗的人。”
“我的確不是,但我不會讓——”季延崇掀起眼皮深遠望她一眼,嘆了口氣,“算了。”
這下沈愉初真的心虛了。
不過,也不能怪她把他揣測得太壞吧,想想他一直做的事情,她只不過是合理揣度。
合理揣度。對,沒錯。
她不知甚麼時候悄悄踮了起腳,小心翼翼地,覷著他的臉色。
“條件是甚麼?”他別開眼睛,面無情緒撲克臉。
該談判了,其他情緒都可以暫且放一邊。
沈愉初挺直腰背,重落地面,“你要保證普通員工的待遇不受損害。”
他好像還沒緩過來,一言不發望著遠方的車流。
今天的風好大,捲起滿地落葉,吹得她頭髮亂舞。
沈愉初心慌意亂,盯著他大風中也巋然不動的風衣衣襬,胡亂說話當描補,“對你來說也就是一句話的事情。”
說完就後悔,臺階都堵死了,還不如不說。
她明明以前不是這樣的啊。
沈愉初愁得想跺腳。
果然,季延崇臉上的無可奈何滿溢位來,“沒有一句話那麼輕鬆。”
沈愉初訥訥看著他。
察言觀色的能力更上一層樓,談判技藝卻一朝倒退回學生時代。
“不過。”一個大轉折,重新點燃了沈愉初心尖的火焰。
“可以考慮。”
他故意拖慢的腔調,不影響她眼裡一瞬亮起。
“條件是甚麼?”
現在換沈愉初問同樣的問題了。
季延崇斜她一眼,“一起吃頓晚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