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延崇自然拎起地上裝酒的紙袋, 起身時順勢貼在沈愉初耳邊低語,“還不走?等她反應過來查我是不是房客?”
沈愉初忍住耳畔的一側顫慄,不知道他葫蘆裡賣甚麼藥, 在罵他和假裝不認識之中斟酌了一秒, 見前臺小姐姐看過來的目光已垂垂狐疑,只能咬牙轉身, 橫他一眼, 低聲叱道:“走。”
一路疾步到停車場。
沈愉初跟在他身後,眼神無處安放,只好盯著他海軍藍西褲下緊實修長的小腿,問:“你為甚麼在這裡?”
“替商貿科長開會。”季延崇反手指酒店大門的方向。
立牌上的大金字標明一場某行業協會舉辦的財務交流會剛剛結束。
沈愉初眼神都變了,上移凝在他肩後。
才去商貿幾天,一個實習生, 連正式員工都不是, 就能代表科長出席會議了。
她淡聲道:“看來你在商貿吃得很開啊。”
季延崇忽然停住, 害她差點一頭撞上去。
他轉過身來,看著急促後退的沈愉初, 微笑道:“你用這種語氣說這種話, 我只能認為你是在嫉妒。”
鬱氣上湧, 沈愉初昂頭譏嘲,“我只是誇你演技精湛。”
季延崇聞言輕笑了聲,用一種“你說是就是吧”的寬容眼神注視她。
沈愉初無語又可氣地哈出一聲短促的譏笑, 搞不懂她為甚麼一時腦熱跟了上來。
腿部貼住的車“啾”一聲亮起燈。
沈愉初費了些力氣管理表情, 才假裝沒被嚇到。
車是低調的暗黑灰色,但湊近了仔細看,能發現車身通體遍佈一層非常淡的、極致細密的閃。
西幻故事裡,從魔王的古堡仰頭看天, 應該能觀賞到同款的銀河。
“上車。”季延崇說。
背部被他手掌貼上的地方像觸電,沈愉初警惕前跳一步,防備地看他。
他笑容淡了,再次重複的語氣不算多良好,“上車。”
沈愉初被他忽冷忽熱的態度激得火起,直接摸出手機。
剛選好出發地址,手機便被他奪下,在撥號介面輸入報警電話,塞回她手中,將她拇指挪到撥出鍵上方。
“有問題儘管打。”
沈愉初猜不透他現在臉上掛著的淡笑是不是嘲諷。
胸中一團火,噌一下爆燃。
她這輩子都沒像現在這麼頻繁的生過氣。
她狠狠瞪他一眼,惡狠狠拉開車門坐上去,凶神惡煞死盯擋風玻璃。
季延崇俯身進來,往她懷裡塞進一個裝酒的紙袋。
沈愉初下意識一捧,登時氣得鼻腔能呼哧呼哧往外冒火,也顧不上合不合適了,衝動之下直接一把攥住他的領帶,“你甚麼意思。”
季延崇微怔,旋即輕笑一聲,眼神下移到她近在遲尺的紅唇。
沈愉初聽見心臟在跳樓機上狂墜時爆發出的尖嘯。
她繃住臉,故作冷漠地放開。
季延崇卻不退了,保持似觸非觸的近距離,糖衣炮彈式眼神黏住她的臉,裝模作樣地理了理領帶。
沈愉初如坐針氈,盡力後縮。
季延崇從紙袋裡拎出一瓶酒晃了晃,看清品牌後嫌棄嘖了聲,塞給她,“現在可以喝一點解氣,待會兒可以喝了慶功。”
“慶……功?”沈愉初懵然。
他明顯沒有解釋的意圖,從車前繞到駕駛座。
沈愉初趁這個機會在搜尋引擎上搜了下車,而後無法剋制地“嘶”了大口涼氣。
其實她一直覺得她賺得不算少了。
但看著搜尋結果,她不得不傷感,原來起早貪黑努力幹一個月,還比不過人家一個車輪。
她想起她那輛破破的二手小車。
他以前天天努力裝作很想蹭車的樣子,其實心裡指不定有多埋汰吧。
“怎麼?”注意到她略顯哀怨的目光,季延崇眼神撇過來。
沈愉初“嘁”了下,不欲與他爭執那些陳芝麻爛穀子的往事,只當作沒聽見,扭頭看向車窗外。
季延崇看她幾眼,沒追究,從後座拿過一個iPad,解鎖遞給她,“你看看。”
沈愉初不明所以地接過,第一眼落下便兩眼發直,再不記得和小孩拌嘴,凝重翻閱手頭的資料,很快理出了大概——
公司內部,有人將質量合格的庫存商品謊申報廢,透過層層轉運,轉進利益獲得者的口袋。
不定期不定量,每一個步驟都取得了應有的審批,因此一直沒被發現。
案件涉及包括安城在內的八個城市公司,已經持續有數年時間。
在季延崇給她看的iPad裡,有近幾批問題產品的明細、全程跟蹤偷拍的照片,還有系統裡每個步驟負責人簽字批准的截圖。
證據確鑿。
沈愉初看著那觸目驚心的總額,沒忍住驚歎道:“這幫人膽子也太大了!”
季延崇視線往她這邊偏了偏。
沈愉初翻到廖永新的名字,食指懸在螢幕上方頓了下。
她不確定具體會判多少年,但證據確鑿犯罪事實板上釘釘,應該跑不了要坐牢了。
咔噠鎖上iPad,光一下暗下去,只有街邊路燈迷迷離離的黃光照進來。
閉眼仰靠,想起那一長串名字,她不得不佩服地喟嘆道:“營銷和採購兩個大頭都被拿下了,太厲害了。”
一聲短促的輕笑溢進耳朵。
顯然笑聲的主人對她這番真情實意的誇讚十分受用。
她睜開眼,好奇道:“你甚麼時候開始籌備的?”
車輛駛入燈紅酒綠的市中心,城市璀璨的光在他臉上映出流光溢彩的幻影。
“從去安城那次。”他打方向盤轉進一處鬧中取靜的街道,熄火停車。
菸灰如影的車身隱入一排終年常綠的高大灌木叢,是個絕佳的觀察位。
沈愉初注意力還停留在意念燙手的iPad上,追問:“你想讓我舉報?”
畢竟舉報這麼多人,很可能會遭致打擊報復。
自認識以來,季延崇好像是第一次露出被她噎到的表情,“不是,只是想讓你知情。”
沈愉初點點頭,捏住下巴思忖片刻,理所當然道:“那你需要我做甚麼?”
季延崇氣場一寸寸沉低下去,“不用你做任何事。”
沈愉初怔松,或者說狐疑更為恰當。
既然不為利益交換,她對這件事又沒有利用價值,季延崇為甚麼要讓她知道?
她飛快舉起iPad,用他的臉解鎖,然後快速翻動已經看過一遍的資料,思考是不是有她還沒發現的陷阱。
季延崇面色驟暗,直接從她手中抽走iPad,“別看這個,看對面。”
沈愉初順著他的話看向街對角圍牆內的四層小樓,庭院深深,小樓修得雅緻精巧。
她在手機地圖上找到對應地點,竟然沒有名字也沒有介紹,只能看見一棟光禿禿的無名樓,要不是實地看見,她肯定會以為是甚麼待拆的危房。
“這是哪裡?”她偏頭,疑惑問道。
“孫宏達在裡面。”季延崇欲言又止地乜她一眼,補充道:“都在。”
沈愉初恍然,是他們男人所謂“二場”的那種地方。
不想再看,又免不了俗地好奇偷瞟幾眼。
季延崇給錢侃打電話,“可以報警了。”
說完側頭盯著沈愉初的眼睛,特意一字一頓地強調,“讓我們安插進分公司的人打電話。”
擺在駕駛臺上的手機開啟外放,錢侃充滿憂慮的聲音流出來,“是不是還可以再等等啊?現在會不會打草驚蛇?”
“無所謂。”季延崇一動不動地看向沈愉初,眼神像是穿透她看向了別處,戾氣漸生,“再找個人打匿名舉報電話,說孫宏達可能今晚就要逃亡國外。”
錢侃迷茫地啊了聲,“為甚麼啊?”
指節隨著他握拳的動作清脆響了幾聲,驟低的語氣陰冷覆蓋,“因為我一眼都不想再看到這個人自由活躍在世界上。”
直到掛掉電話,錢侃依然雲裡霧裡。
但沈愉初竟然聽懂了。
從見到他那一刻起就無縫包裹自身的刺蝟尖刺有了軟化的跡象,“你聽到了啊。”
“姓劉的上回在安城就明顯對你有所圖謀,孫宏達又是個。”粗鄙的詞礙於她在場沒發出聲,季延崇冷笑,“廖永新拿著房卡回去找你,是個人都明白髮生了甚麼。”
沈愉初眨了下眼,小聲道了聲謝謝。
她不會自作多情到認為季延崇攻擊孫宏達是為了她,但她……說是借刀殺人也好,借了東風也好,總歸是體會了一把復仇的快感。
“就是為了你,不要擅自減輕心理負擔,算是你欠我的。”季延崇彷彿看穿她的心思,突兀伸手捏住她的下顎,引至身前,“我很生氣,看不出來?”
湊近了,沈愉初看出來了。
不光生氣,氣得還不清。
笑容明明徜徉在他臉上,眼裡卻透著浸骨的寒冷。
看著看著。
可是,燈光昏暗曖 | 昧,在密閉的空間內,曾經上過床的男女,距離這麼近,鼻尖對鼻尖,呼吸纏呼吸,氛圍實在很容易扭至歧途。
她被迫仰頭直視他的眼睛,看他漆黑的眸光裡薄怒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說不出意味的濃烈。
下顎傳來的觸感由重變輕,從扼住變為輕撫摩挲。
一下,一下。
鼓槌被扔至她心上,彈起來,自動在心膜上跳舞。
重蹈覆轍的徵兆在眼前驚現。
沈愉初一瞬清醒,若無其事地打掉他的手,“放開我。”
季延崇低頭看了下被拍掉的那隻手,指腹變態地捻了捻,嘴角微勾,頗為愉悅,“行,看戲。”
沈愉初鎮定地摸了下下巴。
洗浴中心後門外不知甚麼時候停了幾輛車。
孫宏達、廖永新等一干人從樓裡出來,是被“請”回去協助調查的,因此沒有手銬,每個人都被兩個一臉正氣的便衣左右架住,看上去僅像是兩個熟人攙著一個醉鬼,在濃郁的夜色中,悄無聲息地上了車。
託最佳觀賞位的福,孫宏達憤怒的爭辯能夠一字不落地落入耳朵,連他掙扎時漲紅的臉都看得清清楚楚。
桌上冷眼旁觀沈愉初被揩油的源茂員工,一個不落,都灰頭土臉被“請”進了車裡。
“高興了?”季延崇湊過來。
說一點都不開心肯定是假的,沈愉初壓了壓情緒,“還行。”
從兜裡夾出一張房卡,在指間如魔術般連軸旋轉,季延崇說:“還有一個。”
讓他極度不開心的導火索,還有一個,鑫遠的劉總。
季延崇目光沉沉望向前方,忽然問她:“你還記得姓劉的對他老婆是甚麼態度?”
沈愉初只在安城飯局上見過一次劉總夫人,歪頭回憶道:“不是很喜歡,但好像……他好像有點怕他太太。”
季延崇嗯了聲,表示贊同,告訴她劉總是靠岳家發跡的,“他在鑫遠只有18%的股權,要不是他老婆持有37%作為他的一致行動人,他還能坐得住?”
沈愉初看著他手裡流暢地翻來滾去的房卡,“那你打算——”
“噓。”他食指封住她未盡的話語,“來了。”
沈愉初差點驚到咬他一口。
嘴唇的肌膚敏感得過分,甚至能感知到手指上血管的鼓動。
她屏息冷冷掃開他的手,“不要動手動腳。”
街道盡頭,警笛聲由遠及近。
和剛才帶走孫宏達一干人的經偵便衣不同,這回來的都是身穿制服的警察。
沈愉初第一次見到這種陣仗,聽了好半天才明白,是警察掃黃來了。
樓裡先被押出來一排或妖豔或清純的漂亮女人,末尾居然還有幾個面貌清秀的男人。
沈愉初額角突突直跳。
眼前忽然被手機擋住,定睛一看,《世界名畫集錦》。
“淨化眼睛。”季延崇極度厭棄。
欣賞到第十三幅世界名畫時,沈愉初終於聽見了熟悉的聲音,“你們知道我是誰嘛!居然敢抓我!我告訴你們,我是劉——”
秘書沒喝太多酒,明顯比老闆要清醒很多,在後面瘋狂提醒,“別說!別說!”
警察厲色冷懟,“老實點!”
沈愉初雙目圓瞪,很努力才勉強收起大開眼界的表情。
季延崇低眸看了眼錶盤,唇角微勾,“來了。”
咔嚓咔嚓閃光燈不知從哪裡竄出來,將眼前照得亮如白晝,一群記者蜂擁而至。
“劉總!真的是鑫遠的劉偉!”
“劉總,您是涉嫌嫖 | 娼被捕對嗎?”
“您不覺得對不起您太太嗎?”
“請問您如何向您岳父家交代呢?”
“劉總您說句話!”
……
劉偉喝得醉醉醺醺的,能站直就不容易了,兩眼空洞愣在原地任拍。
秘書高喊:“不許拍!不許拍!”
記者們越來越多越挫越勇,警察上前交涉,引來市民圍觀,現場頓時亂作一團。
“走吧。”
看夠熱鬧,季延崇心滿意足欣賞一眼她變幻莫測的瞳孔地震,才泰然啟動汽車,從另一頭駛出這條過分擁擠的小路。
沈愉初一直在努力剋制自己那彷彿沒見過世面的樣子,調動所有看不見的身體部位,腳趾在高跟鞋裡瘋狂蜷縮,手指藏在腿側輪流摳座椅皮面。
想著想著,她突然覺得不對,疑惑地哎了聲,轉頭看他,“既然都安排好了,那你要那張房卡做甚麼?”
季延崇睨了眼控制檯上那張棕紅色的房卡,冰涼一眼送出了挫骨揚灰的氣勢,“燒了,灑進海里。”
沈愉初“哈”一聲笑了,“幼稚。”
惹得大少爺極其憎恨的東西,其實只是一張無辜的小卡片。
不還回去還要賠工本費一百塊錢呢。
做人要知恩圖報,不管是不是順帶的,畢竟是替她出了一口惡氣的恩人,沈愉初盡力忍住了嘲笑。
季延崇看她一眼,“要是沒有我,你本來打算怎麼向孫宏達交代?”
“就說我不小心弄丟了,前臺說房間登記人不是我,不肯給我新卡。”沈愉初無所謂地攤了下手,“孫宏達臉皮再怎麼厚,也不可能較真追究這種事情,不會讓事情鬧大的。”
“真是個聰明的姑娘。”他的讚許聽上去似乎是出自內心。
沈愉初耳垂飛上一片退紅嬌,“你人才多大點,口氣倒是不小。”
季延崇意有所指笑了笑,“我小不小你不知道?”
沈愉初囧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渾身的水分都被蒸乾。
好像有個惡劣無聊的天神,時不時依據心情往這個定點車廂裡打氣加壓。
還好這時錢侃打電話進來,詢問下一步計劃。
季延崇簡單說一句“把訊息發給媒體”後便掛掉。
沈愉初在他說這句話時大腦已高速運轉一圈,趕緊提醒他,“高管經濟犯罪,對源茂聲譽負面影響很大的,股價也會受到波及,萬一你將來繼承源茂——”
“心疼我啊。”季延崇惡意地壞笑。
沈愉初困擾得只能以手遮面,“我只是怕你不懂商業。”
“怎麼辦呢。”季延崇若有所思地頷首,“本來是該從陳懷昌手裡把源茂搶回來的,但我剛才改主意了。”
沈愉初步步驚心,所在手掌裡不看他,生怕又掉進他挖好的甚麼天坑裡。
“我不能容忍任何人那麼對你。”季延崇單手控制方向盤,騰出右手撥開她掩面的爪子,“除了陳懷昌那種傻逼,甚麼阿貓阿狗都敢對你頤指氣使了。”
沈愉初心跳劇烈,潛意識覺得這位大少爺又要發表甚麼驚天言論然後嚇她半死。
“所以,既然源茂已經爛到根了,不如——”
刻意拖長的停頓在故弄玄虛。
“不如?”沈愉初的心也隨之提了起來。
“不如——”他哧一聲笑了出來,“不如,我們一起摧垮源茂吧。”
輕而易舉的語氣,彷彿搞垮一個樹大根深的商業帝國是件多麼容易的事情。
而且,最重要的是,他要那個搞垮的商業帝國,明明就是他自己家的產業啊!
沈愉初怔怔盯住那張笑得異樣開懷的精緻眉眼,腦中只剩一個念頭——
瘋了,他是真的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