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沈愉初講述完整個故事之後的整整一分鐘, 賀歡都像是失去了語言能力,只能簡單粗暴地重複內心深處最質樸的驚歎。
“我……日啊。”
沈愉初無精打采橫在沙發上,左手舉手機, 右手無力地搭在額上, 眼睛糊著加熱眼貼,吸薰衣草精油續命, 慢半拍的喘氣聲透出一股濃濃的生無可戀。
“你等等, 我腦子轉不過來了,你聽聽看我理解得對嗎。”幾輪通肺的大喘氣後,賀歡緩過勁來,聲調因為極度難以置信而有些許跑偏,“就是,一個豪門大少爺, 費盡心機假裝貧窮少年留在你身邊, 給你做飯幫你請家政還送你家用電器, 最後不惜獻身把自己的肉 | 體也搭給你,就為了……好玩?”
沈愉初愣了下, 覺得賀歡閱讀理解的角度十分清奇, 自己還隱隱有點被帶跑偏的趨勢。
她本來堅定自己是弱勢受害者, 聽完賀歡的總結,甚至產生了一點“咦我運氣好像還有點好”的欣喜。
沈愉初及時亡羊補牢回頭是岸,“請注意你的立場, 我才是被欺騙的受害者。”
“哦, 好的。”賀歡忙應聲,可是沉默一下,又緩緩說:“不過,恕我直言, 你……甚麼都沒損失啊?”
沈愉初是一個面無情緒的復讀機,“我感情上受到了欺騙。”
“哦哦,對哦。”賀歡這頭迷途羔羊並未知返,還試圖拉下沈愉初一起重蹈覆轍,“可是初啊……你琢磨琢磨是不是這個道理啊。他大手筆跟你合租,解了我們的燃眉之急,對吧?”
沈愉初點頭,“對。”
賀歡說:“他天天給你做飯,是事實吧?”
沈愉初再點頭,“是。”
賀歡說:“他還給你買了很多以你的消費水平絕對買不起的——”
沈愉初察覺到對話走向的再次脫軌,趕緊拽回賀歡,“不是這個問題,是他欺騙了我的感情。”
“哦哦,我又忘了,不好意思。”賀歡這次閉嘴的時間比之前都要長,然後八卦地試探道:“那……他活兒好嗎?”
沈愉初忽然緘默。
畫報男模般的好身材……不提也罷,充沛不竭的體力和似火燎原的熱情……無關緊要,不需要醞釀也不需要休整……都是小事,花樣百出……不太重要,曠日持久……索然無味。
好吧,說不出口。
不是她立場不夠堅定,是否認的話實在太違背良心。
沉默此時等同於回答,賀歡忍不住咯咯笑,“這樣吧,你就當嫖了只萬里挑一的高質素鴨,不對,是萬里挑一的高質素鴨主動付嫖資被你嫖。不虧啊姐妹!”
一些有肉有聲的畫面躍然而出,沈愉初從來沒有覺得自己能像現在這樣容易受他人言語影響。
對啊,騙點感情算甚麼大事啊,只要沒騙她的錢,一切都好說。
賀歡故弄玄虛道:“按照你設想的關係,彼此快樂完就一拍兩散,他是不是騙你又有甚麼關係呢?除非……”
“除非?”沈愉初好奇。
賀歡忽然正經,“除非你很喜歡他,想和他有特別俗的未來。”
沈愉初怔住。
又因意識到自己怔住了而更加發怔。
為甚麼要怔住呢?她不是早就想清楚了不可能嗎。
她還沒作聲,賀歡就自己暢想開了,浮誇地驚叫,“哇,你要是能傍上他,下半輩子就不用愁了,還上甚麼班啊,直接把電腦甩領導臉上,啊哈哈哈哈我早就想這麼幹了。”
那笑得,沈愉初都怕她撅過去。
“初,我幫你設想了一下,哈哈哈哈哈太爽了!”
“以前以為他窮的時候,都知道結婚沒可能……”沈愉初說了一半就頓住,都不知道嘴為甚麼未經大腦就說出這種難以理解的話來。
結婚?和季延崇?太可笑了吧。
“算了不說他了。”她端上十分灑脫的語氣,“就按你說的,就當是包養了一個鴨,現在鴨要從良了,不接客了,沒了就沒了。”
對,就當嫖鴨!
認識太久,賀歡對她的情緒瞭如指掌,嘆了口氣問:“你現在怎麼樣?”
沈愉初認真感受四肢的無力,懨懨誠實道:“我現在,像全身綁滿了沙袋。”
“那怎麼辦啊?”賀歡擔心道。
沈愉初一把扔掉眼貼,騰一下坐起來,“洗個熱水澡,然後加班。”
賀歡噎得好半天沒說出話來,“你……是真的難過嗎?”
沈愉初彎腰將發熱眼貼扔進垃圾桶,理所當然道:“難過也要加班啊,不然誰給我發工資。”
“你這個女人真的太恐怖了。”賀歡哦莫哦莫仰天叫了好幾聲,“媽呀還好你不是我的競爭對手。”
沈愉初在一連串“太可怕了”的感嘆聲中進入浴室。
*
無暇分神的工作是一切傷春悲秋的最佳良藥,足足大半個上午過去,沈愉初一次都沒想起來那個惡劣少爺。
週末市場二部要舉辦一場針對全國一級代理商的產品培訓,沈愉初第一次主持,當眾演講倒是問題不大,但她既怕失了氣勢又怕讓代理商產生距離,不免慎重再慎重向其他同事學習經驗。
抱著電腦從會議室出來,路過副總裁孫宏達的辦公室,被孫宏達探出半個身子叫住,“晚上要陪鑫遠的劉總吃飯,你也去。”
沈愉初有些意外,因為鑫遠是市場一部死抓著不放的超級大客戶,怎麼會這麼好,讓她這個市場二部的經理參與其中分一杯羹。
和馬良才拐彎抹角循循善誘的勸說方式不同,孫宏達習慣蠻橫下達通知,“你有天大的事都給我推了。劉總點名要你去,你不能不給面子。”
沈愉初在安城被趕鴨子上架應酬過一回劉總,於是點頭應下,“好的孫總。”
反正也沒有她回絕的餘地。
孫宏達把她的灰色西服套裝從頭掃到腳,眉皺了起來,招招手讓她進辦公室,嫌棄道:“你就穿這一身?”
“請問是有甚麼問題嗎?”沈愉初禮貌微笑詢問。
“太嚴肅了,又不是去開會。正好快午休了,你去前面商場買條裙子。”孫宏達大手一揮指點完江山,沉吟一刻,拋下一個意味奇異的描述,“嫵媚點的。”
沈愉初展現出外套下的柔軟絲質白襯衫,“晚上我可以脫掉西裝外套,就不會顯得那麼板正了。”
“老馬到底怎麼教人的,這點事也要我教你?”孫宏達不屑地翻了翻發腫的眼皮,連帶攻擊上了馬良才,“劉總特意點名讓你去,難道是為了看你穿得像個教導主任嗎?優勢在哪裡,就要抓住嘛,懂不懂?”
沈愉初一臉不得不笑的假笑,“我明白了。”
她半條腿都跨出了辦公室門,孫宏達又大剌剌提了另一樁,“記得化個妝。”
“好的。”她回頭笑如假人。
沈愉初抓緊午休時間買了條黑色鉛筆半裙,配絲綢襯衫恰到好處,裙子將將到膝蓋下,裙襬處有起伏弧度的魚尾,讓這條正裝裙正經中帶了幾分女人味。
然而還是沒令孫宏達滿意。
孫宏達上車之前不虞地瞥了她一眼,“粽子也沒你包得嚴實。”
沈愉初早猜到孫宏達沒甚麼好話,為了討劉總歡心,怕是巴不得她直接穿高叉泳衣去吧。
她在心裡默默唾棄三百遍,假裝訝異低頭看一圈裙襬,面上露出愧疚的樣子,侷促小聲道:“孫總,要不……晚上我還是不去了吧,以免裙子不得體,給源茂丟人就不好了。”
似乎是客氣軟弱的話語,認真品味起來,其中傳遞的資訊卻是強硬的——
要不我就這樣穿,要麼我就不去了,你自己跟劉總交代吧。
一旁的廖永新聽了都驚住了,悄悄往後拉了她一把,示意她不要跟孫總正面剛。
沈愉初沒動。
她認得清自己打工人的地位,在酒桌上被佔口頭便宜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她又不是特殊職業從業人員,賣笑也得有個限度,這回一旦退讓開了口子,以後孫宏達怕是要讓她專職陪酒了。
她擺著客氣的笑容,卻配上一副馬上就會轉身離開的姿態。
“先去!湊合去!”孫宏達極為不滿,一掌猛拍車門,在地下停車場震出驚天迴響,“明天早上去我辦公室等著!”
沈愉初立得筆直,適度抿起的嘴角不卑不亢。
飯局定在源茂旗下一家高檔溫泉酒店的宴會廳,傳聞中次次遲到的劉總,破天荒地早早出現在酒店大門口,一見到孫宏達一行人,立刻堆起滿臉褶子笑起來,直接掠過孫宏達和廖永新,抬著雙手朝沈愉初奔過來,“哎喲,好久不見啊小沈總。”
沈愉初禮貌回握,“劉總,您叫我小沈就好。”
劉總握住她的手就不放,兩手合攏搓來搓去,“那不好吧?”
“我們孫總在呢,您叫我總,我都不敢應您。”沈愉初笑著往孫宏達後面退。
劉總搖頭笑,笑得呲牙咧嘴,“哈哈,那我就叫名字吧,小沈總——你看我又叫錯了,我待會自罰一杯。”
孫宏達暗暗給沈愉初遞了個眼神。
沈愉初會意,哎呀一聲,“這怎麼能怪您呢,說起來都怪我,上回沒好好做自我介紹,這杯罰酒我必須替您喝。”
一番話說得劉總花枝亂顫,本來就不大的眼睛簡直笑成了眯眯眼,“你不介意的話,我就叫你愉初了,不,這樣多不親切。孫總,我叫我們小美女初初,你說合不合適啊?”
孫宏達說:“合適,當然合適!Amanda你說呢?”
沈愉初終於抽回了手,面板都被搓紅了,“劉總高興就好。”
“太好了。”劉總直接擠開廖永新站到沈愉初旁邊,深情得像在訴衷腸,“初初小美女啊,你不知道,上回安城見了一面,我這心裡啊,太難受了,連做夢都夢到你好幾次。”
沈愉初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仍然在孫宏達的監視下強行營業,“我也覺得和您一見如故。”
孫宏達身為副總裁不便捧哏,便趁人不注意給廖永新使了個眼色。
廖永新在酒桌飯局上歷練已久,早已變成滑不溜手的老油條,違背本心的黃腔也常開,但這回物件變成了沈愉初,他說不出口,為難地瞥了眼沈愉初,勉強接道:“劉總和美女有緣啊!”
劉總早就聽不進其他人說甚麼了,只顧著盯著沈愉初的臉嘿嘿笑。
眼見著劉總又要上來抓她的手了,沈愉初前跳一步作殷切領路狀避開,“要不先落座吧?這麼讓劉總乾站著多不好。”
劉總化身捧場王,“對對,落座,落座,都聽小美女的。”
一行人進了宴會廳,內部裝潢豪橫,每一個花瓶每一幅掛畫都能看出價值不菲,但拼湊在一起反而感覺略缺了些許意境,看得出設計是儘想往山水禪意的高雅方向靠攏的,但凡事過猶不及,值錢的東西堆砌太多,總有些畫虎不成反類犬的意思。
按照次序依次落座,沈愉初剛在廖永新下首坐下,便被孫宏達點名,“Amanda,你過來,挨著劉總坐。”
孫宏達說得太直白,沈愉初不太好直接駁領導面子,別無選擇坐了過去。
一頓飯吃下來,喝了不少酒不說,她不是第一次遇上劉總這種色鬼撲食式的客戶,還算有應付經驗,沒有當場嚇慌,但儘管她極力周旋,還是沒躲過劉總時不時伸來的魔爪。
飯局接近尾聲,劉總喝得站立都顫顫巍巍,被秘書和廖永新一左一右架到門口,大著舌頭對沈愉初說:“初,初……初初小美女啊,二場你就不要參與了,不,不合適!”
桌上其他老油條紛紛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女同志確實不太合適。”
然後互相對一個眼神,像是聽見了甚麼驚天大笑話似的,一齊放聲哈哈哈哈。
沈愉初對他們所謂“二場”的內容有了猜測,忍著沒將鄙夷的神色表現出來,連送到門口的場面行為都懶得做了,光站起來道別,“那我就不去了,您慢走。”
一桌人都走了,唯一留下的沈愉初責無旁貸收拾瓶裡喝剩的酒,並叫服務生來買單。
門從外向裡推開,來人卻不是去拿賬單的服務員,是去而復返的廖永新。
廖永新面色難看,剛被酒燻得通紅的臉頰此刻臉白如紙,在門口踟躕不前,“愉初……”
沈愉初點著酒,頭也不抬地嗯了聲,“是甚麼東西落下了嗎?”
“我……”廖永新猶豫得過分,杵在門邊不往裡進。
沈愉初終於覺得有點不對,抬頭問:“甚麼?”
廖永新眼神閃爍,始終不敢正面看她,站在一把椅子背後,支支吾吾道:“劉總的房卡沒拿,孫總讓你晚點送上去。”
一張寫了房號的白信封慢慢放在桌上。
沈愉初徐徐直起腰背,直直看著廖永新,心裡有個小小的、關於友情的角落在坍塌。
廖永新和她同一天進入職場,連籤合同那天都坐在一個hr面前,在每一次培訓中相互鼓勵打氣,從兩個一無所知的職場小白一步步走到今天,雖然因為工作繁忙而聯絡漸少漸淺,但總是完整見證過彼此努力的汗水。
不論男女感情發展如何,沈愉初都覺得,至少他們是朋友這一點,是真的。
“孫總……我……”廖永新手垂在身側,又慌亂收到身後,被她直白的審視盯得眼神虛浮,語無倫次,“對不起,我實在沒有辦法。”
廖永新是孫宏達一手提拔起來的,他不敢違抗孫宏達的指令。
“你不要恨我,好嗎?”廖永新終於敢和她對視一次,雖然很快就移開了。
“不會,只是覺得有點失望而已。”沈愉初笑了笑,拈起桌上的信封,放進包裡。
廖永新死死瞪住她拿信封的手,滿臉無可抑制的失望,“你會去……啊。”
沈愉初覺得他很好笑,特地送來給她,她接了,他不是應該高興?
他既想圓滿完成孫宏達交代的任務,又希望她不要接,那就是讓她勃然大怒當場拒絕,由她替他擋在前面去違抗孫宏達?
“不然您幫我婉拒一下?”沈愉初還是笑著,不帶任何溫度的笑。
廖永新臉一下漲得通紅。
沈愉初將沒開封的酒一一放回紙袋裡,拎起,一眼都沒留給原地僵住的廖永新,“我先走了,您自便。”
*
買完單開好發票,沈愉初去花園逗留了會兒,直到親眼看到廖永新離開,才走到酒店前臺,把拆了信封的單獨一張房卡遞給工作人員,“您好,我剛才在走廊上撿到一張門卡。”
“謝謝您。”接待她的前臺工作人員大概是個新手,非常緊張地低下頭在前臺左右看來看去,“為了表達對您的謝意,我們送您一個……一個……”蹲下去找了下,左右各舉起一瓶飲料,“送您一瓶可樂好嗎?或者橙汁?”
沈愉初被她可愛到了,噗嗤笑了出來,“不用了,謝謝。”
年輕小姑娘搖了好幾下頭,堅持道:“應該的應該的,要不您兩瓶都拿走吧。”
“那我拿一瓶可樂好了。”沈愉初放下紙袋,接過可樂瓶,右手將房卡越過前臺遞過去。
棕紅色的卡片遞到一半,在半空中,猝不及防被從後而來的修長的手截住。
沈愉初愕然回頭。
“房卡是我的,不好意思。”季延崇面帶閒散自如的笑將房卡滑進西服口袋,堅定的語氣自帶雙倍可信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