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五傍晚臨下班的時分, 沈愉初坐在市場二部主管的工位旁。
雖然她職位是經理,比主管高兩級,但她畢竟是新手, 一無所知再端個管理層架子, 工作很難開展下去。
因此她秉持不矜不伐勤學好問的精神,虛心向下屬請教, 整天都泡在外面的大辦公間裡, 人美沒架子還時不時請下午茶,很快和大家打成了一片。
廖永新從隔壁過來,解了領帶,西裝外套搭在臂,休閒的模樣,笑著敲了敲市場二部的玻璃隔門, “愉初, 可以走了嗎?”
同事全爆發出一陣“wow”的浪潮, 七拐八拐的音調和眼神互補互促。
主管哦喲哦喲地揶揄廖永新,“Austin, 我也可以走了, 你怎麼不問我啊?”
“就是就是, 憑甚麼Amanda由你親自護送,我們就只能自己打車去飯店啊。”
“差別待遇哦——”
“哎呀咱們沒有Amanda美唄,還能為甚麼。”
……
沈愉初在一片看好戲的調侃聲中直起身來, 自怨自艾地“啊”了聲, “我的厚臉皮就這麼被你們發現了,我是好說歹說Austin才勉強答應帶我一程的,現在你們這樣說Austin,搞得我都不好意思蹭車了。”
主管嘿嘿笑, 彎腰比劃請的手勢,“您蹭!您蹭!”
“Austin,不介意再多帶兩個人吧?”沈愉初左右手各指一名同事,“正好可以在路把剛才的工作說完。”
廖永新頓了下,只能順應她說“不介意”。
車後,沈愉初為了和主管聊工作方便,一起坐在後排,副駕坐一位高大的男同事。
廖永新調整了下後視鏡,借勢回望,嘆了口氣。
主管大驚小怪地叫起來,“Austin,你後面的門把手缺了個角誒!”
廖永新回頭瞥了眼,對沈愉初笑了笑,解釋道:“前幾天接孫總兒子,被他扳壞了,最近太忙了沒來得及去修。”
孫宏達的兒子好像才五六歲。
沈愉初對廖永新毫不避諱的目光,藉著和主管拍肩開玩笑的動作避開,“是個小小大力士啊。”
車內一時皆嘖嘖稱奇,主管甚至掏出手機來拍照片留念。
到了飯店,廖永新居然包下了一整間小型宴會廳,很多親切但許久沒有聯絡了的熟悉面孔,沈愉初在熟稔輕快的氛圍中逐漸放鬆。
觥籌交錯,她感嘆廖永新不愧在市場部歷練多年,當年剛進公司時當眾發言都會臉紅的小小子,現在對應酬遊刃有餘,了酒桌就像是換了一個人似的,各種交際話術信手拈來。
沈愉初自愧不如,抱著學習的心態觀摩了一整晚。
臨近午夜,酒席漸散,廖永新執意要送她回家。
沈愉初擺手說不用了,勸道:“你今天喝了很多,早點回家休息吧。”
廖永新不肯,掰扯現成的理由,“你是我接來的,我得負責把你全須全尾地送回去。”
沈愉初脫不了身,更不想和廖永新在宴會廳大門口拉拉扯扯,已有不少喝得臉紅的同事相互攙扶,用“懂的都懂”的眼神看著他們嬉笑著經過。
沈愉初見廖永新面不紅氣也不喘,不像喝高的樣子,勉為其難同意了。
她替廖永新叫了代駕,在代駕的幫助下強行把他塞進後座。
廖永新被鎖在後座裡,無奈苦笑著自辯,“我真的沒醉。”
“好好好。”沈愉初敷衍地坐副駕駛,開啟導航指揮代駕開車。
車停在沈愉初家樓下,沈愉初結了代駕的費用,一回頭,廖永新沉默地捂著手。
她看看廖永新,再看看還殘留著血跡的車門把手。
他是被門把的缺口割傷了。
傷口不大,但看起來很唬人,血順著掌紋往下滴。
沈愉初頭疼地摸出紙巾,只剩小半包了,全部扯出來塞進廖永新手裡,讓他自己壓住。
翻遍揹包,沒有找到創可貼。
就算有,看他這個血流的情況,估計一片小小的創可貼也壓不住。
沈愉初站在車旁,按亮手機搜尋能夠簡單處理傷口的地方,可惜附近的診所於一個小時前早已關門。
她低頭看廖永新的手,紙巾已經被血浸紅,暗夜裡瞧著很是驚悚。
雖然應該不至於因為這個小創口流血而亡,但大晚的,她也做不到就這麼把他一個人扔在車裡等血幹。
沈愉初別無選擇,“你不趕時間的話,要不去我家,我幫你消毒包紮一下?”
“那就打擾了。”廖永新還握著那半沓紙巾,若有所思地笑了。
樓後,沈愉初叫廖永新去洗手間沖洗傷口,自己找出電視櫃裡塑膠的藥品箱,等廖永新出來,讓他坐在沙發,蹲在他面前,掰著手觀察了下傷口,創面不大也不深,剛才在樓下可能是光線原因,才會看著滲人。
她用碘伏棉籤仔細消過毒,再剪出一疊醫療繃帶緊緊按壓住傷口,“你自己按一下吧,血止住再貼創可貼。”
“好,謝謝。”廖永新順從地用另一隻空閒的手按住紗布,眼睛好奇地四處瞟,“愉初,我們認識很多年了吧?”
“翻過今年就六年了。”沈愉初收拾藥箱的利索動作稍稍放慢了些,短嘆一口氣,發自內心地喟嘆道:“唉,時間過得真快啊……”
隨著年齡增長,人就是會越來越頻繁地感嘆光陰流逝。
她在像李延山那麼大的年紀,好像從未有過類似的惋惜和悵惘吧。
名字沒有徵兆地從腦海中跳出來,隨即躍出的是男生暢笑的臉。
沈愉初斂目怔了瞬,很快回神,將紗布卷收緊藥箱的縫隙裡。
“冒昧問一下。”廖永新忽然直勾勾地盯住她,“你和你男朋友是不是分手了?”
“啊?”沈愉初竟然反應了一會兒,才意識到他說的是申傑。
廖永新專心覷她的側顏,“我看他很久都沒來接你下班了。”
沈愉初簡單“嗯”了一聲,算是承認。
“那你現在,是單身嗎?”廖永新直接追問,眼神追著她的身影。
沈愉初拉開櫃門,略粗暴地將醫藥箱塞進去。
“是單身。”她沒有回頭,就著背影放低的聲音像嘟囔,“但是有……”
有甚麼呢?發展物件?潛在炮友?
空空如也的次臥告訴她,很可能已經沒有了。
“有發展物件也沒關係,至少有機會競爭了。”廖永新如釋重負地一笑,“我很久之前我就想說了,現在終於有機會問出口。愉初,我有沒有機會?”
沈愉初不受控制地再次瞟向次臥緊閉的房門。
廖永新無疑是更符合她現階段擇偶觀的物件,比她大兩歲,工作穩定,性格成熟,相識多年算是知根知底,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是邁入家庭生活的優選伴侶。
如果沒有認識李延山,沈愉初覺得她應該會在權衡之後果斷同意。
但偏偏,為甚麼,偏偏讓她認識了李延山。
她才知道,原來她也會對某個人近乎痴迷地動心,會燃燒,會綻放,會渴求,會因害怕失去而在愛情的邊界畏縮膽顫不敢伸出試探的手。
“愉初?”廖永新略顯急切地再出聲喚她的名字,“至少給個公平競爭的機會,好嗎?”
沈愉初仰面對廖永新那雙灼亮急迫的眼睛,心跳如常勻速緩慢,心思卻完全沉浸在另一個不在場的人身。
她對李延山的心動,又有甚麼用呢。
他們各方面都不合適,幾乎註定走不到最後。
就算願意勉強嘗試,倆人之間能稱之為火花的吸引,早已在他刻意或不刻意的遠離裡中斷熄滅,以後……
大概也不會有甚麼以後了。
沈愉初在廖永新火熱的注視中眨了眨眼。
內心深處的自我詰問更像是勸誡,或許李延山就像申傑一樣,是她生命中來了又去的一個短暫過客。
不管自我意願如何,時間長河滾滾流逝,人總得向前看。
她是不是該考慮開啟另一段新的旅程了。
廖永新自然從她眼中看到遲疑和動搖,趕緊一鼓作氣趁熱打鐵表忠心,“愉初,如果你還有任何猶豫,我保證我可以——”
後半句話被驟然開啟的防盜門截斷。
玄關燈亮起,宣告話題的結束。
身形挺拔頎長的男人面無情緒從外進來,清俊的面龐和恰到好處的緊實肌肉相得益彰,無論容貌還是身材都是細膩和力量的完美結合,外形優越得足以令大部分男人自慚形穢。
更令廖永新如鯁在喉的是,男人身周那種孤清到令人絕望的冷蔑,冷冷掃過來的一眼如鷹隼帶傲的輕慢鄙棄。
沒等廖永新反應過來,沈愉初撂下一句“我室友回來了”的解釋就已迎了出去,“不是說今天不回來嗎?”
她眼中倏忽迸發的雀躍和欣喜遮掩不住,像小鳥一樣歡快地碎步撲稜,伸手接他脫下的外套,動作和問話都自然得像迎接丈夫回家的妻子。
廖永新確定自己沒有眼花。
男人那股病態的傲氣在觸到沈愉初的一瞬間消融化水,眼神綿軟到親和溫潤,甚至脈脈含情,“是啊,但這麼多天都只有你一個人在家,我不放心。”
態度旁若無人地親暱。
廖永新手腳冰涼僵在原地,男性直覺告訴他,面前的倆人絕對不止室友關係這麼簡單。
他就是沈愉初口中的發展物件?
直到沈愉初將男人帶到他面前,開口相互介紹,“這是我室友李延山,這是我同事廖永新。”
廖永新方才回過神,繼而更為訝然。
剛才一瞬間被李延山過於強烈的氣勢悚到,現在靠近了才看清,這位競爭對手未免太過年輕,從眉梢到顎尖都尚且散發著濃烈的青春氣息。
“你好,Austin。”廖永新平定下心神,伸出手,“愉初,你室友……看去似乎有點面熟。”
“Alex。”李延山穩穩回握住,禮貌笑了下,“我也覺得好像在哪裡見過你。”
表示友好的握手動作中,力量的較量是隻屬於兩個男人的角逐。
*
決心放棄沈愉初的當天,季延崇搬回了弘路一號,加快進度另闢道路直擊財務核心。
和沈愉初之間發生的一切都出自他煞費苦心的籌謀,季延崇從來不是藕斷絲連的人,自認有組建和脫離的絕對控制權。
起初幾日零零星星的不適,被他視作慣性的正常戒斷反應。
他措置裕如地打入財務部,迅速建立起新的利用網路,並且有所斬獲。
季延崇在第三次預備走出房門問她想吃甚麼宵夜的深夜幡然醒悟,她是一杯後勁極大的烈酒。
以至於他恢復了過去在國外灌烈酒助眠的習慣。
不見沈愉初的舉動,從一開始認為的“沒有必要”,逐漸發酵演變,更像是“迴避”。
再聽到沈愉初的訊息,是她轉崗那天請客,Ana發微信叫他同去。
季延崇意外發現,他竟然會在意沈愉初有沒有主動邀請他。
回想起她當初誠邀他當炮友的直言不諱,季延崇當時就明白,很可能在他離開之後,她能做到比他更快更有效地抽離。
那天晚,莫名騰昇的怒火驅使他將車開到沈愉初住所。
熟悉的豬肝色防盜門出現在眼前,他卻又感到困惑,想不通自己大張旗鼓來這裡的目的。
質問她憑甚麼對他顯而易見的疏間無動於衷?
季延崇沒有想到,沈愉初會正好在那時打電話給他。
他無法忽視、無法結束通話,疾步走到走廊盡頭的消防通道,違背理智地接通。
在對她是不是也在思念他的揣測裡,他感覺到了一絲無法否認的竊喜。
無內容無重心的一場莫名其妙的通話,他居然不覺得厭煩,並在末尾主動叫住她,拖延結束通話的時間。
興奮和愉悅持續到結束通話電話,他在消防通道驟冷的空氣裡冷靜下來,警告自己,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季延崇開始了更為刻意地疏遠。
直到說不清是巧合還是命運使然,他看到廖永新接沈愉初下班的那一幕。
那一刻,內心昭然的憬悟不留情面地告知,他處心積慮鋪設的陷阱,不僅網住了她,也反噬了捕獵的人。
這讓之前所有做作的疏遠都成為一場毫無意義的自我較勁,變成一片只困住他自己的羅網。
沈愉初領廖永新回家的場景,他就在樓下冷眼旁觀,並意識到她確實是個冷情無心的人。
因為失去陳懷昌這個競爭對手而無處安放的勝負心突然找到別的出口,置換為另一重名為獨佔欲的枷鎖。季延崇徹底清醒,他和她之間始於第三者,卻又無關他人。無法剋制的烈焰熊熊燃燒,叫囂說——
她屬於他,她終將屬於他。
他不能再等。
這一次,季延崇決定順心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