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愉初提著包回到家, 家裡黑洞洞的,一絲人聲也沒有。
李延山還沒回家。
她在鞋櫃上放下旅行包,換上拖鞋, 將所有燈都開啟。
先去浴室洗手, 再經過客廳,進到廚房裡倒一杯水。
途徑的所有房間, 都跟離開去團建的那天一模一樣, 沒有人為動過的痕跡。
所以……李延山昨晚沒回家?
他去哪裡過夜的?
沈愉初握著玻璃杯,仰頭喝水,順便點開微信。
未讀資訊很多,沒有一條是屬於他的。
也是。
到目前為止,他們之間的關係,說到底, 只不過是合租的室友外加上下級同事而已, 確實沒有相互報備行蹤的必要性。
沈愉初收起手機, 回臥室加班。
總裁陳懷昌直接批了調崗,分管副總裁馬良才同不同意就不重要了, 人事流程走完, 正式調崗應該在下週或者下下週, 所以手上的工作能收尾的儘量收尾,一時做不完的列明交接清單,不給後人留太多坑。
往電腦前這一坐, 就坐到了過午夜十二點。
沈愉初拿上乾淨換洗衣物出來, 玄關頂燈是聲控的,在她跺腳刻意製造響動後才亮起,孤零零一盞,幾圈光暈模模糊糊, 更顯寂冷。
李延山還是沒回來。
太靜了,四周寂然無聲。
不知道今天是逢了甚麼好日子,沒有小孩石破天驚的哭嚷,小區的野貓也沒發 | 情叫 | 春,入秋有段時間了,連蟬鳴聲都匿跡。
雖然李延山平時也不是喜歡製造噪音的人,但家裡太安靜了,那種溫馨的人情味兒消失得無影無蹤。
沈愉初快步踏進浴室,將水龍頭開到最大,製造出一點聲音。
*
習慣真是好可怕的東西。
早上,沈愉初照例起床洗漱,穿好衣服,手上擴著黑髮圈,邊扎頭髮邊走進廚房自然而然問:“今天早餐吃什——”
愣了一瞬,才接受空空蕩蕩的廚房。
要不就是他凌晨回來又凌晨出門,要不就是徹夜未歸。
淅瀝瀝的小雨從視窗打進來,在大理石櫃臺上浸出一大片無規則的水漬。
沈愉初彎腰從冰箱裡拿了瓶礦泉水,走過去,往窗外看了下,木然關上窗。
在公司樓下的便利店用半個飯糰一杯美式湊合解決掉早飯,沈愉初乘電梯上樓,經過大辦公間,故意沒往李延山的工位那邊看,大步流星走進辦公室,頭也不回地掩上門。
為甚麼不想看呢?
她問自己。
Ivy留了一臺膠囊咖啡機沒帶走,沈愉初選好澳白膠囊,摁下開始按鍵,抱著手臂漠然聽機器咕嘰咕嘰。
可能多少帶點賭氣的意味吧。
氣他夜不歸宿,氣他夜不歸宿也不解釋去向,氣他夜不歸宿也不解釋去向並且不聯絡她。
不論她是不是名正言順有賭氣的立場。
咖啡製作完成的“滴”提示音和背後“篤篤”的敲門聲融為一體。
“進來。”
時隔一夜而已,沈愉初竟然已經開始覺得他的容貌陌生。
但大男生純真燦爛的笑容依舊像夏末清晨的第一縷微風。
沈愉初穩穩端起白色的馬克杯,不動如山,“甚麼事?”
語氣冷冰冰的,表情貌似也有點生硬。
李延山舉著手中裝訂好的檔案笑了笑,“齊城公司的資產剝離方案初稿剛才Ana姐發你郵箱了,我列印了一份紙質版,比較方便看。”
重點都用熒光筆標記出來了,一目瞭然。
沈愉初簡潔頷首,“放桌上吧,謝謝。”
他應該不是在躲她吧。
因為她主動提出約炮,他覺得她是個隨便的女人?
還是她坦白了和陳懷昌的過往,他不想引火燒身,想跟她劃清界限?
她倚在辦公桌上,微微歪頭打量他許久,面上充滿揣度和困惑。
李延山無辜地眨了下眼,大步回身關上辦公室門,走回她旁邊,湊近了,放低聲音,“姐姐你怎麼了?不高興嗎?”
他關切的神情沒有半分異常,惴惴不安的擔憂模樣,彷彿她只要一說不開心他就馬上會使出渾身解數哄她,直至重見她綻放笑顏。
沈愉初的疑惑卻沒有因此而消減,她猶豫了下,說“還好”。
李延山此時表露出了他憨憨直男的面目,直接將“心情還好”和“心情不錯”劃上等號,笑舒了一口氣,“那就好。”
沈愉初頓感無語,勉為其難擠出的笑容都僵掉了。
李延山爽朗地反手揉了把頭髮,想起甚麼似的哦了一聲,“對了,姐姐,跟你說一聲。有個同學搬家,我去幫忙,這幾天都住在那邊,不回家了。”
高挑白淨的大男孩,笑得真摯又坦白。
沈愉初看著那雙澄淨的眼睛,沒將“是女同學嗎”的疑問問出口。
“哦,知道了。”她的不滿盡數落在比簡短更簡短的回應中。
不過那傻小孩好像甚麼都沒聽出來,就會定定盯著她樂呵呵傻笑。
不是一向很會揣摩人臉色的嗎。
沈愉初腹誹不止。
*
吃過午飯,HRD麥克單獨call沈愉初聊調崗。
沈愉初去到麥克的辦公室。
麥克說人事安排,“你會跟市場二部的經理Lyn平級調動,有問題嗎?”
沈愉初搖頭,“沒有,謝謝。”
核對完具體的流程和細節,沈愉初正欲告辭,麥克從身後叫住她,揚了揚手裡的表格,“哦對了,你們部門的實習生也要調走。正好你過來了,順便籤一下調動函吧,省得過幾天我還要單獨找一趟Lyn。”
“甚麼?”沈愉初怔住。
麥克哦了聲,“還沒來得及跟你說,就是你們那個叫Alex的小男生。財務部現在太缺人了,我只能把他調過去了。”
太突然,好不容易從鍾董手裡搶到的人。
沈愉初本已快走到門口,又折返回來坐下,“麥總,我們就一個實習生,把他要走我們就轉不開了。”
麥克很是理解地笑,“誰讓他出名的能力出眾呢。我也不瞞你,是商貿科長點名要他,我也就做個順水人情嘛。”
沈愉初當即了悟,雖然麥克笑眯眯看似態度很好,其實事情已經拍板,沒有留給她商量的餘地。
麥克見她不語,好言勸道:“你要真為了小朋友好,就該讓他各部門多轉轉,多長長見識。”
事已至此沒有挽回的可能,沈愉初只能退而求其次,為部門爭取最小的損失,“戰投實在轉不開了,您要調走Alex,至少再給我們補一個人,好嗎?”邊說邊堆起拜託拜託的手勢。
無論男女,人對美女總是更寬容,尤其是當美女可憐巴巴哀求你的時候,英雄欲爆棚。
麥克被她逗笑了,撐著額頭勉勉強強笑說行吧,“他們這一批有個挺幹練的小孩兒,我想辦法給你們拉過來。”
“謝謝麥總!”沈愉初誇張地感恩。
HR這回效率極高,沈愉初前腳剛踏出麥克辦公室門口,調走李延山的郵件就下了。
當天下午財務部就來要人,讓李延山立刻收拾東西跟他們走。
沈愉初外出開會,沒有親證現場,只從Ana發給她的聲嘶力竭的語音裡體會到戰況有多激烈。
這哪裡像是調職,分明就是搶人。
沈愉初手機倒扣在會議桌上,無意識轉了半圈中性筆,黑影在指尖一晃而過。
她和李延山的接觸,就此又更少了一層啊……
蹙著眉以極小的幅度搖了下頭,輕輕嘆了口氣。
時間過得很快,日子回歸往日的平靜乏味,李延山在她生活中的痕跡越來越像雨打水面,除了短暫激起幾圈波紋,再無別的蹤跡可循。
終於到了沈愉初離開戰略投資部的這一天,一大清早,她踏出電梯門就迎頭滿面彩花飄帶,滿辦公區的鮮花氣球,還有各式洋溢不捨的笑臉。
大家暗中準備的驚喜是沈愉初沒想到的,鼻子微酸,她按耐住欣慰,拽落髮間的綵帶,玩笑嗔大家,“我就搬幾層樓,你們搞得像是我走出這扇門就要和我老死不相往來了。”
眾人鬨笑。
戴著搞笑五彩生日尖帽的Ana上來挽住沈愉初的胳膊,學她的樣子說話,“不是啊,就想著搞個歡送,說不定你一高興了會請我們吃飯。”
沈愉初誇張地拖長了“哦”聲,假意氣哼,“怪不得在這兒等著我呢。”
大家笑著擁上來,說盡好話。
最後沈愉初半主動半被動的,被“訛”了一頓高檔餐廳散夥飯。
Ana在歡笑中拿出手機,“我把我徒弟……唉,不是,前徒弟叫上。”
沈愉初忽然笑不出來了。
李延山每晚下班前都會發一條微信給她,不過發與不發也沒甚麼區別,無非是“今天我不回家”的車軲轆話來回轉。
他去哪裡過夜,和誰在一起,在財務部適應得怎麼樣,忙不忙。
甚麼都沒有。
老大哥周明攥著筆數人頭,問Ana:“怎麼樣,Alex來嗎?”
沈愉初專注和其他上前告別的同事說話。
Ana失望地搖了下頭,“說財務部不放人,要加班。”
沈愉初瞥了眼牆上的時鐘,無情催趕道:“好了好了,都工作去吧。”
喝酒是飯局永恆的主題,沈愉初臉微紅腦袋微醺回到家。
家中沒有半絲人氣,只有玄關的感應燈在等候深夜的遲歸人。
走到次臥房間門口,沈愉初停了下來。
這幾天經過次臥,她都會不自覺加快腳步快速溜走,就像那裡是一個滿是灰塵的儲物倉庫,或是油汙遍佈的餐廳後廚,黑洞一樣的存在,總之令人避之不及。
只有今天,她停了下來。
她不知道故事走向到底如何,但她確定必然不該是像現在這樣,驟然降溫,也許會在不久的某一天戛然而止。
酒精作祟,反覆的猶疑之後,她擰開次臥房門。
門框是一條分界線,鞋尖蹭進門半步,又飛快撤回原地。
未經主人允許,在門口偷窺已經是很不道德的行為,非法入侵更可恥,她實在做不出來。
沒有亮燈是心虛使然,落地的窗簾大敞開,今夜亮得莫名濃烈的月光灑進來,朦朧地照出屋內的輪廓。
這是沈愉初第一次看見他房間的全貌。
第一印象是——東西少得出奇。
桌面、櫃中,無一不是乾乾淨淨,沒有絲毫生活的氣息。
唯有全黑的、平整且一塵不染的床鋪,讓她意識到確實有人曾經在這裡生活過。
簡直就像是,房間的主人,從一開始就未曾打算在這裡常住。
沈愉初按亮手機螢幕,黑暗中等待雙眼適應。
李延山按時按點打卡說今晚不回家的微信還沒來,及時給了她一個彈語音視窗的藉口。
她好像也沒有很緊張,只是手指在門框上蜷曲摳弄了下。
太過專心在螢幕中心的球星頭像上,可能是日有所思,竟然覺得有模糊的鈴聲在身後響起。
等她回頭去看時,不出意外地發現是錯覺。
calling標識後的點點點一個一個出現,又一個個消失。
“喂?”
等熟悉又陌生的聲音響起時,沈愉初已幾乎不抱接通的希望了。
她屏息的時間可能有點長,李延山疑惑地叫了一聲“姐姐?”
沈愉初目光移向黑色的床單,鎮靜問:“你今天回家嗎?”
問出口才發覺口吻像妻子深夜查崗,匆忙做出補救,“只是確認一下,你不回來我就鎖門了。”
李延山沒有察覺出任何異常,電流傳遞過來的年輕嗓音笑意如常,“不回了,今天加班有點晚,就在同學這裡住下了。”
他似乎身處某處空曠的走廊,話末顫有微不可覺的迴音。
沈愉初語氣不見失落,淡淡道:“知道了。”
她確實不失望,這與她的事前預判一致。
事實上,她也不知道自己打這一通電話的目的是甚麼。
大約只是不想眼睜睜看著他從她的生命中淡出。
但強行將二人綁在一起,亦違揹她的本意。
註定沒有結果的感情,就乾脆不要開始,這是她做出的決定。
有時候覺得難以割捨,有時候又覺得就這麼斷了其實也很好。
再啟唇,她說:“我掛了,晚安。”
“姐姐。”對面沉默了下,突兀叫她。
指尖在結束通話按鍵的上方懸空,沈愉初鼻音“嗯”了聲。
他奇怪地頓住,似乎也沒有想好叫完她以後該說些甚麼。
沈愉初清楚聽見電話裡他拖延的漫長呼氣聲。
最後變成一句樸素的中老年式叮囑,“你一個人在家,要注意安全。”
沈愉初甚至記不清她答的是“行”還是“好”,似乎只是沒禮貌的“哦”了一聲,連聲謝謝都沒說。
第二天中午,沈愉初又在食堂遇到他。
李延山夾在財務部的男男女女中間,一群人面帶笑容聊得熱火朝天。
他似乎已然順利融入商貿的團隊,並且如魚得水。
沈愉初放棄打招呼的念頭,悶頭吃飯。
“愉初?”
沈愉初聞聲抬頭,看見廖永新端著餐盤,笑眯眯地瞅了眼她對面的座位,問道:“這裡有人嗎?”
“沒有,坐啊。”沈愉初將盤子往自己的方向挪了些。
廖永新坐下來,和她寒暄幾句近況,哦了聲,期待地覷她,“這週五晚上我請客,你會去吧?”
沈愉初想起來,有一次在食堂,眾人起鬨讓廖永新請客吃飯,慶祝他成功升經理一職。
他們同一年進入源茂,入職培訓就坐在一桌。
當年同批次的同事,只有他們倆保持同步晉升的狀態,每年的晉升培訓常做搭檔,一同見證過對方的春風得意,也深知對方在泥坑裡摸爬滾打的窘迫。
看著廖永新被提拔,有種回望自己近五年曆程的百感交集。
“當然啦。”沈愉初笑著點頭。
廖永新笑著鬆開緊握的手,聲調放鬆許多,“你幾點下班,我來接你。”
沈愉初握了下筷子,下意識搖頭說“不用了”。
廖永新沒有退讓,“必須的,你也是主角之一啊。”
沈愉初不解其意。
廖永新攤手說:“你也升了,就當作是我們兩個人的慶功宴好了。”
沈愉初知道是託詞,承他好意笑了,“那我是不是該出一半錢。”
廖永新笑得愈加舒懷,說真不巧,“我已經付完賬了。”
“廖經理這麼大手筆……”沈愉初佯作苦惱地嘆了口氣,“我是不是隻能恭敬不如從命了?”
廖永新目不斜視地盯著她的臉,“你負責漂亮的出場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