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延山再回來, 褲子是換成了寬鬆的黑色運動褲,但……上身灰色的速幹運動T恤,緊得能勾勒出每一塊肌肉的線條。
沈愉初想說他, 張了張嘴, 不知從何說起。
算了,反正現在無論他穿甚麼, 在她眼裡的效果都無限等同於裸 | 身。
作為一個二十七八歲、有正常生理需求的女性, 此刻她隨便吸吸鼻子,彷彿聞到了四處發酵的荷爾蒙氣息。
沈愉初手託著腮,悵然不知所起。
但凡申傑的身材能有他一半好,即便依然是個快槍 | 手,她也不至於那般難熬。
唉,要怪就怪當初做春 | 夢的時候不知道他有這樣的好身材, 要是早知道, 把這部分也做進夢裡就好了……
“姐姐。”李延山忽然叫她。
沈愉初正陷在淺淺的遺憾裡, 做夢一樣低低“嗯”了聲。
李延山忍笑忍得唇緊抿成一條線,努力維持聲線鎮定提醒她, “你手機拿反了。”
沈愉初大夢初醒。
好的吧, 螢幕是朝向他的, 自己盯著純白的手機背殼入定了許久。
而且還拿倒了,攝像頭在下面。
“沒看手機。”她神情自若地將手機倒扣在臺面上,語氣穩如泰山, “我剛才在想事情。”
“哦。”李延山沒拆穿她, 露出一副“if you say so”的憋笑神情,彎腰把煎培根的鍋順手放進洗碗機裡。
全新的洗碗機,十二套大容量,純黑的電子觸屏板看上去十分高階, 直接拉高了整間廚房的格調。
沈愉初由衷感嘆,李延山不僅是個如假包換的田螺姑娘,還是條行走的錦鯉本鯉。
搬進來的第一天,他就中了進口超市週年慶的特等獎,搬回來一整排加起來總價超過六位數的廚房電器。
上週末,沈愉初加班回到家,被前來開門的陌生阿姨嚇了一跳。
一問,是某家沒聽過的家政公司開業大酬賓,免費贈送全屋清掃服務兩次,額外附帶空調清洗維護一次、地毯深度清理一次。
並且他們並沒有因為是免費的就隨便糊弄了事,兩個阿姨兩個小夥,極度敬業,抽油煙機和窗玻璃都擦得鋥亮,窗簾拆下來洗乾淨,甚至連床墊和沙發都做了清潔消毒。
但是,前幾天,當李延山告訴沈愉初,他無聊轉發某大V微博,抽中了一臺最新款的獨立式洗碗機的時候,沈愉初還是覺得有些過分了。
“你是有甚麼抽獎秘訣嗎?”她很困惑,同時也非常誠心地請教他。
李延山苦笑著嘆了口氣,咬著下唇垂著頭懨懨道:“可能是上天看我過去太苦了,想補償我一點吧。”
看著那小可憐的表情,沈愉初要是再衝動一點,都想直接往他銀行賬戶裡打錢。
沈愉初不忍心再往孩子傷口上撒鹽,於是抽獎話題就此終結,再也沒提起過。
在她七想八想的間隙,早飯做好了。
沈愉初端著兩杯黑咖啡出客廳,在茶几上放好,扯過坐墊,盤腿坐在地上。
李延山抬來兩份班尼迪克蛋,脫掉圍裙,在沈愉初旁邊坐下。
水波溏心蛋的流心稠密地淌下來,和香濃的荷蘭汁混在一起,流過煙燻三文魚片和捏成扁團的水煮菠菜,浸滿了烘得乾燥的切片面包。
和咖啡的濃醇香氣混在一起,色香味俱全,沉睡一夜的胃就此被喚醒。
沈愉初舉著刀叉切著切著,忽然想到。
自從和李延山住到一起,歐美各國的料理,她都有幸品嚐過不少了,無一不是口味正宗、擺盤精美。
但他似乎,一次中餐都沒有做過。
嚴格說起來,好像不是太合常理。
李延山自幼年就寄人籬下,不得不自己做飯,那麼簡單的快手家常菜,他應該更拿手才對。
但這麼久了,他連剩菜麵條都沒有煮過一次。
畢竟吃人嘴短,有得吃就不錯了,沈愉初怕他覺得她蹭吃還挑三揀四,於是態度非常委婉地試探道:“你是不是,不太喜歡中餐?”
工作時間久了,沈愉初看人總是先看眼。
面對氣場更強的人,顯得不露怯。
面對氣場較柔的人,顯得更尊重。
由於這個習慣,她沒有錯過李延山眼裡閃過的錯愕。
他連舉叉的動作都在半空頓了一瞬。
實在非常明顯。
*
暮色四合的時分,沈愉初外出開會,季延崇獨自下班。
為了避免穿幫的風險,他的車不停公司地下停車場,停在距離源茂十分鐘的商場的收費停車場裡。
剛出了旋轉門,那個叫安吉拉的實習生叫著他的名字從身後追上,一路跑過來的,喘得上氣不接下氣,“延,延山,我……我有話想跟你說。”
正值下班高峰期,經過的同事三三兩兩往這邊看,雖然都不太認識,但不妨礙吃瓜人一顆火熱的吃瓜心。
顧及現在的身份,季延崇不能像以前一樣冷臉甩手就走。
過去,季延崇對女人沒有任何強烈的感覺。
環肥燕瘦的各式美人不停歇地主動送上門,他都興趣寥寥。
他甚至還思考過,他是不是不喜歡人。
不過,關於女人,他現在有了明確的認知。
不是喜歡的類別,而是厭煩的類別。
第二討厭蠢鈍的女人。
第一討厭蠢鈍而不自知的女人。
季延崇將安吉拉帶到大樓轉角的角落處。
身後的落地玻璃映出身著正裝的挺拔身影,季延崇靜默地立在原地,面帶空泛的微笑,不喜不悲的目光落在女生的臉上。
安吉拉被他盯得滿臉通紅,大氣更喘不勻了,羞澀地垂下頭,兩隻手無措地絞著襯衫裙的布腰帶,支吾吞吐,“我……從培訓的時候就開始喜歡你了,你能不能……我是說,我們,能不能……”
玻璃幕牆和石磚地面在接收一整天太陽光照射後,正是恣意向外輻射遠紅外光的時候,體表快速升溫。
“說完。”
季延崇耐心告罄,瞄眼表面,出言催促。
女生似乎將這份浮躁當作了鼓勵,欣喜地揚起臉,一鼓作氣,“你……你做我男朋友好嗎?”
季延崇笑了笑,溫柔地一字一字丟擲凌遲刀,“你配嗎。”
安吉拉如墜冰窟,臉色唰一下變白,眼角和唇角都在難以自制地顫抖。
告白之前她想過他不接受的可能性,但她沒想到,他居然會以這麼決絕的方式回絕。
眼淚奪眶而出之前,他已經消失在視野範圍之內。
*
錢侃在來的路上堵車了,讓季延崇在車上等了十多分鐘,心裡不免有些緊張,腳下步伐加快。
季延崇出國時間晚,是後來才加入他們這幫二代圈子的。
但不得不說,有些人天生就是領導者。
從排擠季延崇,到唯季延崇馬首是瞻,到底中間發生了甚麼,錢侃已經記不太清了。
找到長停車位裡的黑色拉貢達,錢侃拉開副駕車門一屁股坐上去,一口氣不停地彙報道:“崇哥,你上回讓我查你們家安城倉庫,果然有問題,他們——哎你在看甚麼啊?”
季延崇抬著ipad,目不斜視。
微微蹙眉,神情嚴肅到像是在看分分鐘百億上下的股價波動。
廉價的西裝扔在後座,領帶扯鬆了,解開襯衫最上面的兩顆釦子。
停車場燈光疏淡,看不出襯衫的質地,於是昔日那種富貴公子的形象,又依稀重現眼前。
錢侃頭湊過去,一字一頓念出影片標題,“十,天,教,你,成,為,中,餐,大,廚。”
讀完,錢侃更加迷惑了。
摳了摳額角,愈加不解道:“你怎麼了?”
季延崇收起ipad,不鹹不淡乜他一眼,“陶冶情操。”
確實是大意了。
百密一疏。
雖然沈愉初今天心血來潮的提問,被他用“曾經在西餐廳後廚打過很長時間的工,所以對西餐更為擅長”為藉口矇混了過去。
但以後時間還長,亡羊補牢為時不晚。
錢侃對季延崇勉力鑽研中餐影片的行為感到百思不得其解,扶了扶眼鏡,小心提議道:“我剛從五星酒店挖了個大廚,要不先借你用幾天?”
“不用。”季延崇言簡意賅。
再來一回抽獎錦鯉,她能再相信就是世界奇蹟。
錢侃悶頭琢磨了會兒,恍然大悟地一拍後腦,“哦——我知道了!你是不是給你姑父那小金絲雀……”
聲音在季延崇漠然的視線裡一寸一寸低下去,“做,做飯啊……”
最後一個“啊”字低到喃喃。
錢侃想了很久,但覺得還是得提醒提醒他,“崇哥,你覺不覺得你……太認真了一點?”
天哪,還做飯,他和季延崇認識這麼多年,別說吃過他做的飯,就連見也沒見過兩回。
季延崇別不是對那小雀兒真上心了吧!
季延崇剛在錢侃的胡鬧提議裡找到新思路,拿出手機發了個定位給錢侃,說:“讓你的廚師每天往這個地址送兩回餐,早上六點、晚上十一點,要在家就能做的家常菜,不要按門鈴,打電話我下去拿。”
錢侃點頭,“哦……好是好,但是你——”
“你剛才說安城倉庫,甚麼情況?”季延崇問。
話題成功打岔。
錢侃立即從身後拿出一個牛皮檔案袋,旋開卷上的白線,邊說:“上回你說了以後,我就派人一直盯著安城倉庫,那邊進貨和出貨的時間一般來說都很穩定。但幾天前我們蹲到一次例外。”
錢侃將一系列跟拍運輸卡車的照片依次展示在汽車中控臺上,說明道:“貨物送進城南的一家廢品處理站,過夜後換了輛車出來,到另一家廢品場又中轉一次,我們的人一直跟,說是最後出城,運到了城郊的一個倉庫裡。”
季延崇眼色沉深,“倉庫所有權在哪?”
錢侃翻著資料答道:“是個掛名的,原廠效益不行,庫房給錢就租,沒立合同。”
季延崇耐人尋味地沉默,降下車窗,從煙盒裡抽出一支菸。
錢侃攏手替他打上火,繼續說道:“我們的人後來也打扮成長途司機,去找那個廢品處理站的司機借火,司機閒聊裡說到,不止安城,周邊的幾個地級市,都不定期有車送貨過來。”
季延崇聲音寡淡,辨不出情緒,“外審內審都沒發現。”
他查了賬,錢侃說的那一天,一批庫存貨品在ERP裡做移庫處理,計管理費用作正常報廢,原進項稅也已轉出。
其中的貓膩顯而易見,有人將正常狀態下的庫存商品申報作廢,透過不同的廢品站中轉,再賣出去牟利。
這次的金額不大不小。
但這幫人輕車熟路,肯定不是第一次做了。
再加上司機所說其他城市分公司的份額,窟窿大到深不可測。
季延崇眉心緊擰,翻閱著手中一疊印有“內部資訊”的資料。
錢侃看得眼花繚亂,茫然感嘆道:“崇哥,你現在不是實習生麼,許可權這麼高嗎?能拿到這麼多東西。”
季延崇略無奈地睨他一眼,“你說我是怎麼拿到的。”
錢侃冥思苦想了好一陣,醍醐灌頂般嚎起來:“是小雀——”
“不要這麼叫她。”季延崇冷冷道。
錢侃叫出來就後悔了,在季延崇身周溫度驟降的西伯利亞冷空氣裡後悔,“哦,好的崇哥。”
每次一起吃完東西,沈愉初都會主動要求洗碗,登入經理許可權後的膝上型電腦便不設防地留在客廳。
她其實警覺性不算低,自設密碼複雜到大小寫字母加數字加標點,但他過目不忘,一眼就記住了。
公司內網還有一層系統自動生成的PIN碼,但她完全沒有考慮過在家的資訊洩露問題,通常將密碼板遺留在桌上,因此PIN碼對季延崇來說也不是難題。
是她正常的加班時間,登入登出時間不會有出入。
辦公室其他人在經過允許後,也常透過她的許可權完成工作,每天下載和上傳的文件量多入牛毛,沒人在後臺仔細一條一條檢視下載記錄的話,根本看不出季延崇使用過的痕跡。
季延崇翻出這批次產品報廢的最終批准頁面列印件,食指在孫宏達的電子簽名上短促擊了擊。
他陪沈愉初去安城“穩定軍心”時,無意中聽見被裁掉的吳亮憤懣不平罵安城分公司總經理楊興和市場副總裁孫宏達,說他們私下搞貓膩早晚有一天會被發現。
可能就是指這件事。
“崇哥,現在怎麼辦?”錢侃緊張兮兮地問。
季延崇在手機上搜出一則安城倉庫的招聘資訊,轉發給錢侃,“先安排人進去。”
錢侃詫道:“不報警嗎?”
季延崇沉聲,“不要打草驚蛇,守著倉庫,先等買家出現。”
*
沈愉初沒有想到,參加實習生Lily的婚禮,會倒八輩子血黴,碰上申傑和他的小女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