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愉初到達酒店, 在繁花裝飾的拱門下見到了迎賓的Lily夫婦。
無愧今日的主角身份,Lily的造型美得耀眼,純白婚紗膨起的裙襬遠遠拖出一地, 有兩人專職負責跟在她身後讓拱起的裙襬重回平展。
她較之前稍稍憔悴了些, 厚厚的妝容也遮不住的辛勞,但眼睛笑得眯起、嘴角持續高揚, 濃烈到燃燒的幸福籠罩了她。
“恭喜。”沈愉初笑著上前道賀。
“謝謝。”Lily好奇地咦了聲, 往她身後看,“男朋友沒陪你來嗎?”
在別人結婚的檔口說分手了,無論如何都不合適,沈愉初沒答話,只笑著說:“Ivy姐有事來不了了,千叮萬囑讓我一定要幫她送上祝福。”
一面雙手送上紅包, 她自己的一份, 還有Ivy託她墊的那份。
旁邊的伴娘笑呵呵地上來接。
每位賓客都要和新人合影留念。攝影師一手託著相機, 揮手比劃了下站位,對沈愉初說:“來, 這位女士麻煩轉過來, 笑一下。”
沈愉初挽著Lily的手臂, 笑盈盈地配合拍照。
攝影師喊:“一二三茄子——”
“咔嚓”聲響後,Lily叫住攝影師,“照片給我看一下。”
看完就癟下嘴角, 嚶嚶假哭, 垂頭喪氣道:“我今天四點就起來化妝了,結果往你旁邊一站,還是沒比你好看。”
“不可能,我看看。”沈愉初一臉不贊同的湊過去看照片。
主要是她太白了, 而Lily是亞洲人正常的偏黃膚色,第一眼看到照片的人,一般都會被亮到反光的沈愉初吸引。
“誰說的,今天誰都沒有你美。我覺得你今天的眼睛特別好看,你看,這種歐式眼妝不是誰都能駕馭的,是你眉弓高眼窩深才撐得起來,看起來眼神超級深邃。”
沈愉初專注找出一個點,用詞誇張,手指在照片上描了描,笑著給新郎遞了個眼神,“不信問你先生,是不是你比在場的所有人都要好看?”
新郎是較敦實的體型,和嬌小依人的Lily很相配,呵呵對Lily連聲笑道“那當然。”
“真的嗎,那我以後自己試試這麼化眼妝。”笑容重新爬上面頰,Lily拉著沈愉初的手不放,“今天我實在脫不開身招待你,別介意呀Amanda姐姐。”
沈愉初笑著輕拍下Lily戴了純白蕾絲手套的手,嗔她傻。
迎賓環節結束,Lily專門叫了一個伴娘領沈愉初落座。
在場沒有沈愉初認識的人,她坐下後便開始研究桌上的伴手禮,粉色扎花的禮品袋,裡面裝了好幾個花花綠綠的精緻小盒子,可能是零食。
沈愉初在舉著袋子認真辨認盒子上的字跡,剛才領她就座的伴娘小碎步跑過來,面帶歉意地解釋說男方家來的賓客太多,坐不下了,既然她這邊空出兩個空座位,介不介意和男方的客人共桌。
其實婚禮現場座次全看新人的安排,沈愉初對特意徵求她同意的舉動受寵若驚,連連點頭應道:“好呀,當然沒問題。”
伴娘對她再三感謝,順便小聲貼在沈愉初耳邊對她笑說:“你真的好漂亮哦,剛才拍照的時候我就一直在偷偷看你,可以加個微信嗎?我最喜歡和美女做朋友了。”
“謝謝,你也很好看呀。”沈愉初笑著拿出手機讓她掃二維碼。
伴娘加完好友,發了個可愛貓貓的問好表情包,心滿意足地回頭招呼兩個賓客坐過來。
沈愉初順著聲音的方向抬頭。
不遠處,申傑和一個小腹微隆的年輕女孩子並排站在一起。
申傑還是一如既往的西裝三件套打扮,背挺得筆直,儒雅的做派。
他身邊的年輕女人,或者說,用“女孩子”來稱呼更貼切些,圓圓的娃娃臉,亞麻灰色的中短髮,五顏六色的皮筋一截一截綁出兩個緊實的小辮,一左一右向上翹起,異常俏皮可愛。
些許的違和感,明明自己都還是個孩子,就要做媽媽了。
沈愉初平靜地對上申傑驟縮的瞳孔。
他甚至戒備地往黃雯雯身後縮了一下,像被燙到。
沈愉初第一次如此深刻的,對自己過往的品味難以苟同。
李延山的身影浮現眼前,無論哪個方面,對比都實在過於強烈。
她無意在不相干的人身上多費心神,垂眼繼續研究手中的伴手禮。
“老公?”申傑久久不動,黃雯雯奇怪地戳他,“你怎麼不給我拉椅子了,你是不是不愛我了?”
可能是情緒不穩的原因,末尾帶哭腔的顫音。
“沒有,別瞎說。”申傑趕緊為黃雯雯拉開椅子,扶著她坐下。
黃雯雯這才破涕為笑,甜甜笑道:“老公你對我真好。”
沈愉初和申傑對視一眼,難得默契一次,決定假裝互不認識。
然後沈愉初的耳朵就再沒清靜過。
黃雯雯一會兒抱怨氣味悶人,一會兒抱怨喜糖硌牙,在座椅上扭來扭去,絲毫不顧及周圍人的心情,想到甚麼就說甚麼。
“哇老公你看,他們用這麼多紅色,好俗哦!我們以後千萬不要這樣。”
“新娘的頭紗拖那麼長,一點也不好看。”
“啊菜譜上是波士頓龍蝦誒,居然都捨不得上澳洲龍蝦,好小氣哦。”
同桌都是新娘Lily的親友,聞言紛紛不悅地皺眉看她。
申傑尷尬地低聲提醒道:“你小聲一點。”
“本來就是嘛,還不讓人說了。”黃雯雯委屈地嘟起嘴,眼淚說流就流,喋喋不休地連翻詰問:“你為甚麼站在別人那邊?你覺得新娘很好看對不對?你是不是不愛我了?”
手背抹不停的眼淚,負氣起身就走。
申傑慌神追上去哄,低聲下氣。
沈愉初聽得眉角直跳,無比慶幸黃雯雯不知道她是誰,否則難說會不會直接鬧脾氣掀桌。
“怎麼這個樣子哦。”隔壁的阿姨不迭搖頭,嘖了幾聲,手肘輕輕撞了下沈愉初,尋求認同,“小姑娘你說是吧?”
沈愉初抿了下唇說還好,“孕婦情緒稍微有點敏感,可以理解的。”
阿姨沒找到一起數落的同盟,沒意思地不搭腔了。
又過了十來分鐘,黃雯雯被申傑擁在懷裡回來,明顯被哄好了,眼睛雖然紅腫,嘴角掛著甜滋滋的笑,我見猶憐的樣子。
桌上有人執筷品起冷碟小菜,沈愉初剛將注意力轉移到菜品上,忽然聽到身後有陌生聲音叫“沈經理”。
人聲沸騰嘈雜,她花了些時間聽清楚,人已經到了身邊。
“是沈經理嗎?經常聽莉莉說起你,啊呀沒想到原來真人這麼漂亮!”身著大紅色旗袍的中年女人端著酒杯,滿臉堆笑,“我們家莉莉說了,你平時在公司很照顧她的,謝謝你啊。”
沈愉初從胸花認出來人是lily的媽媽,忙禮貌地回身站起來,先賀了恭喜,再笑著擺手道:“沒有沒有,是Lily本來就很優秀,很能幹的一個孩子。”
“哪裡哪裡,那孩子懶著呢,還是要謝謝你多多栽培。”喜日子,又聽人誇自家女兒,Lily母親笑得嘴都合不攏,抬手掩著,感謝的話說了一堆,忽然想起甚麼,“稍等一下,我把我先生也叫過來。”
Lily爸爸被拽來的時候已經不知道在哪喝上了,面上紅通通的又是喜意又是酒意,伸出手掌,問:“怎麼稱呼?”
沈愉初微笑回握手,“免貴姓沈。”
Lily父親大腦遲緩地轉了一下,“沈甚麼?”
沈愉初無奈瞥一眼正在試圖喂申傑吃糯米紅棗的黃雯雯,笑道:“叔叔您叫我小沈就好。”
Lily父親雙眼迷茫地盯著她,大著舌頭,不太合適地緊緊追問道:“我知道你姓沈,你說過了。我是問,你叫沈甚麼?”
身形搖搖晃晃,但大有一副不問到答案不罷休的決心。
以前賀歡每次攤上倒黴事,回家都會捶胸大悔出門沒看黃曆。
沈愉初現在多少能感同身受了。
不好在人家女兒大喜之日不給面子,看實在躲不過去,她只能硬著頭皮頷首答:“我叫沈愉初。”
耳邊一直不停的女生嗡嗡碎碎念聲在頃刻間停了。
Lily母親剛剛被其他客人拉住說話絆住了腳,這時才匆匆趕過來,手忙腳亂地把老公從沈愉初身邊拽走,責怪道:“哎呀你這個人真是的。”
不住地對沈愉初致歉,“沈經理,我先生喝多了,你不要見怪啊。”
“沒事,叔叔高興嘛。”沈愉初笑了笑。
再寒暄幾句,主持人上臺提醒宴席即將開始,Lily父母被來尋的伴娘帶走。
沈愉初儘量忽略圓桌對面直勾勾射來的目光。
按照她原本的計劃,她和黃雯雯只需要交割房屋時見一面。
僅婚禮同桌的一面之緣,黃雯雯未必記得住。
但顯然一切都都偏離了她的設想。
現在還要不要打招呼,成了她眼前棘手的難題。
沒等沈愉初權衡清楚,宴會廳燈光暗了下來,臺上的表演開始,新郎新娘、伴郎團伴娘團、三叔六伯齊齊上陣,節目層出不窮。
黃雯雯安靜了幾分鐘。
黃雯雯當然知道“沈愉初”。
從認識申老師的第一天起,沈愉初這個名字就一刻不停、冤魂不散地出現。
所有人都在誇,申老師的女朋友美麗、申老師的女朋友能幹、申老師的女朋友溫婉大氣。
黃雯雯從來沒有把沈愉初看在眼裡。
在她心裡,快要三十歲的女人,無非是人老珠黃的,毫無女性競爭力的,每天只會對著鏡子苦惱眼下新出現的細紋,一併哀悼無法挽回的青春。
畢竟,在黃雯雯這個年紀看來,連二十五歲都像是永遠到不了的明天。
但黃雯雯沒有想到的是,原來沈愉初這麼漂亮。
太漂亮了,出乎意料的漂亮,比大學城裡見到的所有女同學都要漂亮。
五官是黃雯雯原來只在國際超模臉上見過的大氣。
一襲淺霧霾藍色的連身裙剪裁良好,不喧賓奪主又不過分簡單,完美勾勒出腰線和臀線。
不老,一點都不老,少女的青澀尚未徹底褪去,舉手投足間更有一種成熟清俊的女性魅力。
而且,不僅漂亮,沈愉初還落落大方、進退得體。
甚至,從黃雯雯走進宴會廳開始,一直到現在,就不停地聽見有人在誇沈愉初。
嫉妒無法抑制地出現在臉上,使她面目扭曲猙獰。
大家都在沉浸觀賞節目,突兀出現的女聲又細又尖,“呀,有蒼蠅!”
沈愉初立刻反應過來,攻擊是針對她而來。
她靜默兩秒,默唸兩遍“房子”,沒搭腔。
臺上是伴娘團的古風舞蹈,白紗輕揚,似一隻只純潔的翩翩蝴蝶。
耳邊,是隱隱卻尖利的指桑罵槐。
“老公,你說有些蒼蠅怎麼就陰魂不散吶。”
“哎呀真煩,一天的好心情就被攪壞了。”
“剛才我就說我們不要坐到這邊來啦,這邊全是窮人——”
從剛才就不滿的阿姨聽不下去了,不顧是不是在婚宴上,厲聲斥道:“小姑娘家家的,嘴巴就不能放乾淨點。”
黃雯雯從小嬌生慣養,從來沒被人吼過,懵了一瞬,當即拔高音調刺回去,“我說你了嗎?”
阿姨怒火中燒,“‘這邊都是窮人’,是不是你說的?!”
黃雯雯的眼淚重新出鞘,嗓門卻不服輸,抹著眼淚尖牙酸道:“窮就窮,還不讓人說了。”
沈愉初聽不下去,拎包起身離開了大廳。
天空灰如稀釋後的墨汁,外面淅瀝瀝下了中雨,她沒開車來,點開打車軟體,前面排了一百多個人。
乾脆走回家。
雨滴看似細如牛毛,連續不斷地澆在身上,肩頭很快溼透了。
高跟鞋踩到兩塊鬆動的地磚,汙水在小腿後側濺上幾滴泥點。
沈愉初煩惱地冒雨拉開手提包拉鍊,想找出溼巾。
溼巾沒找到,先翻出一隻嗡嗡震動的手機,電話來自“媽媽”。
沈愉初接通電話,“喂媽——”
第二個“媽”字還沒有喊出聲,就被急促截斷,“初初,你和申老師分手了?”
心揪在喉嚨口,沈愉初霎時唇緊抿住。
沈媽媽根本不等她的回應,兀自語速飛快,“你爸前幾天給申家寄了一箱柿子,被快遞退了回來,我剛才打電話問申媽媽,才知道你們分手了。”
其實實際不止如此,申傑的媽媽還在電話裡尖酸炫耀找到一門好親事,話裡話外嫌棄沈愉初配不上他們家兒子。
被女兒矇在鼓裡,又莫名被前親家陰陽怪氣一頓,沈媽媽沒有半分好語氣,短促的氣音又急又粗,“申老師多好的人,你怎麼就把握不住呢?我跟你爸早就跟你說過,你那脾氣得改改,天天擺張臭臉,哪個男人能受得了你——”
雨越下越大,馬路牙子上積了一攤水,一輛公交車貼著路邊駛過,飛濺起一大片水花。
沈愉初跳著躲避,沉墜的心卻沒有隨著跳躍的動作浮起來,她喃喃且無用地試圖安慰,“沒事的媽,我在接觸別人了……”
沈媽媽騰一下炸開,“你以為你還年輕啊?年紀老大不小了,上哪裡再找像申老師這麼合適的?唸的書又多,又好說話,對以後小孩的教養也好。你跟我說說,人家申老師脾氣這麼好,都受不了你,你還不反思一下為甚麼?!”
再多聽一句,沈愉初覺得自己都有可能哽咽出聲。
她急促揚高聲調,“媽我有工作電話進來下次再打給你。”
飛快結束通話電話,設定拒絕接聽。
雨水疾降,在手機螢幕上匯成流,只能一遍又一遍地擦拭。
她一直沒有告知爸媽她和申傑分手的事,就是知道他們會是這樣的反應。
在她父母看來,快三十歲了還沒嫁人的女人已經剩得不能再剩,而且,再沒有比大學青年講師更完美的女婿了。
沈愉初覺得,今天真的糟糕透了。
她覺得難堪,覺得倒黴,覺得憤懣,需要勉力才能維持不失態的狀態。
太過分了。
這一切都太過分了。
她明明甚麼都沒有做錯。
胸口化身堆放陳糧的糧倉,泡了滿倉的陳醋,又悶又堵,酸得發脹。
麻木地走了不知道多久,已經感覺不到雨點砸在身上,遠遠能看見小區大門頂上那盞圓球狀的亮燈。
沈愉初越走越慢,直到停了腳步。
她不想就這麼回家。
渾身溼透,裙子黏在身上,頭髮一縷一縷往下淌著水。
她不敢想象,讓李延山看見她如此狼狽的樣子。
這超越了她對之前發生的任何一件事的在意程度,比今天的所有窘態加起來都要可怕。
沈愉初在空無一人的公交車站坐下,包甩在旁邊,臉埋進手掌裡,思考是不是先去商場買一套新衣服,再去SPA店洗個澡,乾淨光鮮地回家。
一件寬大帶著體溫的外套從天而降,包裹住她。
暖意瞬間從頸後發散開,融進了每一寸每一寸的肌膚,像是整個人都陷入了溫暖的懷抱。
“姐姐,我來接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