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愉初在桌下踹了李延山一腳。
李延山偷偷看她, 求饒的眼神像投降。
如果其中的笑意沒有滿到漫出來的話。
“有天加班喝了他一罐咖啡,還給他的。”沈愉初輕描淡寫地胡謅,正色問:“怎麼回事?”
“抓到了, 是我不在的時候馬丁拿的。”
加密檔案有了去向, Ana卸下了心頭大石,有心開玩笑了, 照著李延山頭上就是一個脆慄, 驚道:“我說徒弟,你膨脹得也太厲害了吧!經理喝你咖啡,還要賠給你啊?”
沈愉初微笑著輕擊兩下掌,玩笑道:“Ana同志,你再不動起來,檔案室的老師很快就要追殺過來了。”
Ana立刻忘了甚麼咖啡不咖啡, 咬牙切齒的風風火火地就拔腿往外衝, “哦對對對, 氣死我了,我要殺了馬丁馬!”
沈愉初向保安大哥道了謝, 李延山乖巧地將所有的椅子都搬回原位, 一前一後從機房出來, 往電梯間走的方向有一條長長的、空無一人的走廊。
李延山快兩步追上沈愉初,伸手還沒拍上肩膀,她就旋風一樣轉身用力瞪他。
天知道剛才在機房, 她都快嚇死了!
紅唇下, 咬著牙槽警告,“以後在公司不要把尾巴露——”
李延山一臉懵地眨了兩下眼。
沈愉初被自己噎了下,“……以後不要在公司搞那些小動作。”
中途改了口,氣勢沒能一鼓作氣到結束, 聲勢也就隨之軟了下來,聽上去居然有幾分像撒嬌。
“哦。”李延山當即往左邊挪了挪,保持不過分近的距離,頗為小心地確認,“像這樣可以嗎?”
沈愉初悶悶攥了下拳,但奇怪的是心裡並不生氣,乾脆不理他了,兀自朝前走。
佔據腿長的天生優勢,他不過是腿一邁就重新追上了她,眼睛裡閃爍著竊喜的小光芒,“姐姐,便籤上寫了甚麼?”
沈愉初不想和他兜圈子,況且本來就是寫給他看的,沒有隱瞞的必要,便實說道:“問你是不是生我的氣了,向你道歉。”
男生臉上浮現出一種,得到確認的,自得的笑。
話說到這,沈愉初腳步一頓,站定了,揣摩地看上去,“所以你之前是,生我的氣了,對吧?”
他居然大喇喇地“嗯”了一聲。
沈愉初愕然睜圓了眼,“為甚麼?”
在最近的相處中,她自問沒有錯處。
“沒甚麼。”李延山嘴角掛著壓不下去的笑意向前走。
這回變成沈愉初追著他要答案了,她踩著高跟鞋小碎步顛了幾下追上去,“為甚麼生氣?”
李延山看她一眼,出了汗,額角有幾縷細細絨絨的碎髮黏在臉上。
想替她拂開,手伸到一半,想起她剛才的威脅,反彈似的像投降般舉起雙手,“還沒碰到,不算違規。”
沈愉初不想承認,她竟然覺得和小孩鬥嘴很有意思。
真是越活越倒退了。
張了張嘴,她深吸一口氣,將幼稚且毫無營養的回嘴嚥了下去,只圍繞一箇中心問題提問:“所以到底為甚麼生氣了?”
李延山開始裝傻,“沒有。”
完全不怕剛才說過的話打臉,當代大糊弄標杆。
沈愉初不可置信地食指指他,“你剛剛明明說有。”
“你聽錯了。”李延山放肆的笑明目張膽。
好久沒有認真和他對視了。
小孩實在長得太好看了,笑起來彎彎的眉眼自帶深情濾鏡,上頭指數直接衝爆計量裝置。
“你們這些小孩真是——”沈愉初露出一言難盡的表情,既蹙眉又憋笑。
*
季延崇現在心情很好。
從一開始,他就是帶著明確目的接近沈愉初的。
他對沈愉初的好奇,與其說是始於陳懷昌,不如說,是始於她在停車場的一次有趣的電話對決。
因此,即便在如此長的時間內無所收穫,他依然願意放任關係發酵,多少是由於,將她看作是眼下枯燥生活的調劑品。
他並不急切,可以逐步推進,耐心等待收網。
直到幾天前,和Ivy進行的那一場對話。
Ivy對沈愉初和陳懷昌之間關係的確認,讓季延崇形成了這樣一種認知——
她連陳懷昌都能看得上,卻在他的明顯試探下屢屢回縮。
更進階一層,在她心裡,他還比不上那種半老頭子。
這種不合常理的對比使他困擾,也讓他在重新審視中意識到一種可能——
在與沈愉初的交往中,他應該,或多或少的,產生了不應有的佔有慾。
對於她曾經和陳懷昌的淵源、對於陳懷昌對她念念不忘的覬覦,季延崇都感到了難以忽視的憤怒。
這讓他無法不重新進行評價和判斷。
他想從Ivy那裡得到的答案,到底是肯定或是否定,這成為了他眼前一時無解的命題。
他理智上不會就此離開她,使之前刻意鋪墊經營的一切付諸東流。
但在明晰內心之後,他也無法像以前無心時一樣,對姑父曾經的情婦釋放好感。
更令他不虞的是,沈愉初對他顯而易見的遠離熟視無睹。
她依舊上班下班、照常度日,連面上情緒都毫無波動。
就好像,他對她來說真的不值一提。
在這場自我較勁的過程中,季延崇甚至遷怒於她。
為甚麼她即便被陳懷昌摒棄、被趕出總裁辦,也不肯離開源茂。
這是季延崇一生中從未有過的體驗,非常糟糕的體驗。
直到,他看到她主動示好的一幕。
得知她對他並不是毫無反饋,季延崇看著螢幕上端著咖啡舉棋不定的她,意識到自己笑了出來,也訝於自己如此輕易完成了自我和解。
他被激起的雄心好勝心倏然找到了別的出口。
既然過去都是不值一提的過往雲煙,陳懷昌在過往裡留下了記憶垃圾又怎樣。
就讓陳懷昌對她賊心不死、對她依舊垂涎。
她終將被他俘獲,心甘情願成為倒插陳懷昌的一柄利劍。
回到大辦公區,正好遇上安吉拉走過去。
過去根本入不了眼的人,季延崇第一次看出樂趣,故意問沈愉初,“你準備拿她怎麼辦?”
沈愉初詫異地看他一眼,“不怎麼辦啊,誤會解開就好了。”
“你不生氣?”季延崇玩味挑了挑眉。
沈愉初像是好脾氣地搖搖頭,“有一點不高興罷了,不至於為這點事就生氣。”
說完又開始裝兇狠,“但是工作上不能犯錯,不然我真的會發火的。”
話是這麼說。
十分鐘後,沈愉初笑眯眯地走到安吉拉的座位上,“安吉拉。”
小姑娘年紀輕,幹了壞事心裡根本兜不住,看見沈愉初就哆哆嗦嗦的,被她一喊名字,嚇得直接從椅子上蹦起來,“啊——甚麼事啊Amanda姐姐?”
“這個是給你的。”沈愉初端著角度完美的微笑,遞給安吉拉一罐咖啡,“有想法及時溝通。”
安吉拉整個人都快崩了,抖著手接了過來。
季延崇在旁邊挑著嘴角觀賞了全程。
她嘴上說是無所謂,實際也沒生氣,卻舉重若輕地綿裡藏了針。
他垂眸睨了眼手機上,剛打出的“處理掉”三個字,鼻息滾動笑了笑,一一刪掉。
像這種段位低不聰明又挑事的人,留在沈愉初身邊,偶爾給她製造點醋意也沒甚麼不好。
他好像越來越看懂沈愉初這個人。
不該說她是老好人,應該說她鐵石心腸才對。
她是自主用看似柔清的溫水在身周凍成了堅固的冰障,對世界的感知並不豐盈。
所以她不會對安吉拉生氣,不會因他過去幾天疏離而受傷。
也是正因為如此,她不會在被趕出總裁辦後主動離開源茂。
她的在乎和不在乎之間,並沒有太大的差距。
季延崇突然,很想敲碎冰層,看看這朵唐菖蒲花在空氣裡鮮活呼吸的模樣。
他要給這朵無慾無求的麻木小花,來點人為的刺激。
不過不能冒進,太激進了容易把她嚇回冰殼裡。
得一點一點來,徐徐圖之。
他看著她的笑意中有不容商榷的篤定。
因為他腦海中,開始浮現出了一些亟待實施的有趣想法。
*
清晨,沈愉初起床後,照例回覆完緊急的工作郵件,端著水杯,邊喝邊進廚房等早餐。
一進去,就看見窗邊,迎著熹微晨光在水池前清洗番茄的人,很緊實……
嗯?
等一下。
緊實?
大腦一嗡。
定睛一看,李延山光著上身,下身是黑色的緊身速幹運動褲,外套圍裙。
滿眼晃來晃去的胸肌背肌二頭肌三頭肌。
也,就,算,了。
那種貼在身上的褲子,和潛水服也沒有甚麼區別。
所以他在小區裡跑個步,到底包那麼緊幹甚麼?!
血液猝然衝向頭頂,在每一根神經裡沸騰,煮熟路過的一切腦細胞,以勢不可擋之勢奔騰滾向鼻腔。
沈愉初猛地抬手捂住鼻子。
萬幸,她的血液還算爭氣,只在身體裡鬧得天翻地覆,沒從鼻子裡噴出來,製造無法挽回的丟臉慘劇。
男人全無露肉的自覺,坦然掀目看她一眼,自然得不能再自然地問:“醒了?”
沒有得到她即時的回應,他居然還用鼻音,清晨尚有一絲慵懶睡意的鼻音,有一點點低啞性 | 感的鼻音,“嗯?”了一聲。
沈愉初大腦空白,拼命想,有個詞叫甚麼來著。
鐵漢柔情?
不對。
猛男下海——
啊不是。
是下廚,猛男下廚。
見鬼!
他這麼清秀的面孔下,為甚麼有這麼緊實的肌肉啊?!
沈愉初徹徹底底石化在原地,僵硬得天荒地老海枯石爛。
沈愉初說:“今天天氣真大。”
李延山瞥一眼窗外,嗯了聲,“是不錯。”
沈愉初說:“昨晚月亮真結實。”
李延山偏頭回憶了下,點頭,“是挺亮的。”
沈愉初說:“把衣服穿上。”
李延山說:“哦。”
“褲子也換一下。”沈愉初補充道。
李延山說:“好。”
作者有話要說:男主(冷漠臉):我生氣了,速安排女主哄我。
作者(更冷漠臉):沒有,以後也不可能有,你自我排解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