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vy毫無前兆的離職訊息, 於這個千篇一律的週五上午在辦公室傳播開來,此前沒有任何風聲傳出,人人聽聞都是一臉愕然。
尤其是對沈愉初而言, Ivy遞了辭職信就乾脆請假不來了, 所有工作在沒有交接的情況下直接砸向下,打了沈愉初一個措手不及。
從馬良才辦公室聽完大篇幅臨危受命的委任狀出來, 沈愉初被迫電話打擾Ivy的休假, 簡略過一遍工作上的事。
談完工作,電話裡短暫沉默,電流的滋滋聲靜靜流淌。
沈愉初悶聲問道:“Ivy姐,定了哪天走?”
Ivy的嗓音傳遞出又澀又啞的浮腫感,與故作的輕揚語調格格不入,“慣例三十天唄。不過我把年假全請了, 最近太累了, 正好在家歇一個月, 讓我也好好爽一爽。”
沈愉初頓了下,發聲輕軟似喟嘆, “怎麼會這麼突然……”
“外面正好有個好機會。”Ivy自我打氣似的哈哈大笑, “而且像老馬那種傻叉領導, 我實在是伺候不動了。”
“之前你不是說季——”
沈愉初陡然收音。
從唯一一次說起季太子爺要回來接班,Ivy就再也沒提過這茬。也是,在她看過的文藝作品裡, 豪門世家都風起雲湧的, 說不準其中又出了甚麼變數。
諸多起伏,最終匯成一聲輕微的“唉”。
對話重歸沉寂。
“Amanda,你……”足足半分鐘的停頓過後,Ivy重新開口, 奇怪地半吞半吐閃爍其詞,“你覺得新來的實習生怎麼樣?”
沈愉初怔一下,沒明白Ivy問這個問題的用意,但習慣成自然地如實回答道:“挺能幹的,都很勤快,能上手做很多事,現在的年輕人真的很厲害。給我減輕了不少負擔。”
一通不吝嗇的誇讚,僅得到Ivy一聲欲言又止的“你能這麼想……那最好。”
沈愉初覺得Ivy的狀態很不對勁。
但她沒有追問。
從甚麼時候開始,她和Ivy之間不再事事分享了呢。
或許從來就不是。
Ivy和鍾文伯在一起沒有告訴她,離職也沒有告訴她。
她和李延山合租,也沒有告訴Ivy。
沈愉初選擇緘默。
“Amanda,你……”一模一樣的開頭又出現一次,還是不知如何接下去。
沈愉初意識到Ivy可能有話想對她說,“嗯,我甚麼?”
Ivy努力擠出一聲略乾的笑聲,“沒甚麼,你要好好保重。”
“你也是。”沈愉初坐在電腦面前,隨手點開日曆備忘事項,啊了聲,“Lily的婚禮你會去嗎?”
以前離職的實習生Lily結婚,特地回來給沈愉初和Ivy送了請帖。
“甚麼時候?”Ivy懵了下,“我最近都忙暈了。”
“我看看。”沈愉初找到請帖,翻開確認時間,“就下週末,週六。”
“去的吧。”Ivy想了想,不太確定地說。
沈愉初嗯了聲,“那你好好休息,我們下週六見。”
Ivy應好,“我掛了,拜拜。”
“再見。”
*
Ivy的突然離職,使沈愉初連續過上了腳不沾地的恐怖日子,每天睜開眼就是自旋陀螺,晚上做夢不是她被追殺就是她殺人後四處逃竄,起床後精神和肉 | 體都極度疲累。
與其同時,沈愉初敏感地發現,李延山最近待她也有些微妙的不同。
他還是會為她準備早餐和宵夜,說話時也還是會面帶微笑。
但就是……怎麼說呢,再也沒有任何踩線或試探的行為。
甚至,前天在公司電梯裡,人擠人的沙丁魚罐頭,她不小心蹭到一下他的手臂,李延山不動聲色地縮回了手。
沈愉初在忙碌的間隙偶爾一兩次想起他。
之前那麼多若有似無的好感表達,應該不全然是她的錯覺。
在遞出的咖啡示好沒有後續之後,沈愉初心裡冒出了一個念頭——
是不是他……有了女朋友?
或者是,別的有好感的女生。
強度暴增的工作讓沈愉初無暇分心,喘口氣的時間都難找,酸澀情緒也就沒有醞釀的餘地。
她都抽不出空來辨別自己有沒有難過。
主動送出一罐示好咖啡,是她自認能分出餘力做到的最多,沒有迴響,也就等同於回答。
她想,既然李延山在她面前半句話也沒提,感覺他並不缺她的祝福。
那就這樣吧。
*
事情的轉機出現在幾天之後,Ana慌手慌腳來找沈愉初,說弄丟了一份加密檔案。
從檔案室借出來時有名有姓地登記過,丟了一定會被追責。
沈愉初聽得臉色發緊,抱著最後的一絲期望問:“原件還是影印件?”
Ana面如死灰,“原件。”
“哪天借的?”
答案已在腦中過了千百遍,Ana回答得又快又肯定,“上週一,我上週三下班前看過一眼,確定那個時候是還在的。”
“收在抽屜裡?”
“沒,就放在桌上。”
沈愉初心裡呼呼灌涼風。
此時再追究保管事宜於事無補,當務之急是先把東西找回來。
她一時都已經想到,萬一實在找不到了,她作為主管領導肯定也要承擔責任,承認錯誤的保證郵件應該怎麼寫。
抬頭看了眼,走廊角落閃著紅點的攝像頭。
為了保證商業秘密不輕易外洩,辦公區域是沒有攝像頭的,但Ana那排工位靠近過道,很可能被攝像頭一起囊括進取景畫面。
沈愉初站起身,往電梯方向疾走,“走,去保衛科。”
到底監控錄影會存幾天,沈愉初心裡其實也沒底。
Ana六神無主地跟上,走兩步,回身招手,無助呼喚如今對她已是半師傅半徒弟的李延山,“徒弟!徒弟!救命!”
李延山大步追上來。
進了電梯,才低聲問Ana發生了甚麼。
沈愉初背對他們,站在前排。
電梯門擦得鋥光發亮,她從倒影看見他頭髮好像長長了一些,比起急得團團轉的Ana,他還是那副永遠可靠的樣子,氣場穩如磐石。
Ana急得一直搓手,李延山輕出聲穩住她,“別擔心,監控錄影會保留三十天。”
說這話的時候,他抬眸看向的是沈愉初。
視線在電梯門的反光裡交匯,一錯而過。
沈愉初冉冉挪開。
電梯下到一樓,說明情況後進入監控室,保安大哥的說法和李延山分毫不差。
事態緊急,沒空追問李延山是怎麼知道的了,近一整個禮拜的監控錄影著實量不小,沈愉初簡單和Ana做了劃分,“我和Alex看上週的,你和保安大哥看這週週一週二。”
說幹就幹,四人當即分散開來。
沈愉初和李延山坐在背牆的一側。
她拉開椅子坐下,有意無意的,沒看李延山。
李延山好像也沒有看她。
機房沒有窗,冷空調雖然開著,磨人的悶熱後知後覺襲來。
用admin的許可權登入,設定好起止時間,拖動進度條半自動式倍速播放。
房間內長時間只有滑鼠點選的“噠噠”聲。
沈愉初正全神貫注盯著螢幕,不知過了多久,側面,忽然手肘輕輕碰一下她。
她正完全沉浸在影片裡,身心都毫無準備,下意識順著力道來的方向仰頭。
放大的笑意近在咫尺,黑眸裡亮光流轉,連密長睫毛的細微顫動都清晰入眼。
雖然說不上來具體是哪一點,但沈愉初很確定,他和前幾天不一樣了。
恍惚中,她甚至覺得看到了一條毛絨絨的大尾巴在他身後歡快地搖來擺去。
沈愉初一頭霧水。
但,一種奇異的、輕柔的、難以迴避的,細微癢意,順著胸腹爬上來,停在發聲處。
好奇怪,剛才不堪忍耐的悶熱感,倏忽一下就消散了。
她錯開眼,情不自禁地清了清嗓子。
李延山喉間低笑了聲,兩根手指輕拽了下她的衣袖,下巴往螢幕方向點一點,輕聲說:“看這個。”
沈愉初神識空茫,順從地往他指的方向看。
螢幕裡,她舉著一罐咖啡,猶猶豫豫在他辦公桌前徘徊。
沈愉初古怪地乜他。
這有甚麼好看的,嘲笑她優柔寡斷?
李延山被她橫眉瞪一眼,並不生氣,嘴角反而揚得更高了。
飛快往身後瞟一眼,確定沒人注意,大手見縫插針安撫似的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繼續看下去。
沈愉初觸電似的一瞬收回手。
剛才的輕癢似乎蔓延到了手上,被他碰過的地方滾燙滾燙的。
不過她很快被監控錄影吸引了注意力。
畫面中,她放下咖啡離去。
緊接著,齊劉海甜妹安吉拉從椅子下鑽了出來。
沈愉初和李延山一起觀賞了一遍,安吉拉是如何扔掉便籤,又是怎樣倒掉咖啡的。
至此真相大白。
她那罐沒有回應的示好咖啡,原來並沒有達成使命,只得到了這樣的浪費下場。
“姐姐。”李延山俯身貼在她耳邊,氣聲喚她。
沈愉初剎那間渾身肌肉不自覺縮緊,汗毛直豎。
他從來不在公司這麼叫她。
李延山將進度條拖回,定格在她拿著咖啡檢查便籤的畫面上。
“寫了甚麼?”他挑著眉眼笑。
顧忌還有旁人在場,他一直說悄悄話的語氣,靠她那麼那麼近。
沈愉初簡直心驚肉跳,條件反射驚回頭看Ana和保安大哥。
還好,那倆人背對他們,各自專注看螢幕,誰也沒有注意這裡的異動。
“姐姐。”他再俯身下來,鼻息暖融融地撲在她的耳後,柔調低語似情人間呢喃,“你寫了甚麼?”
機器的轟鳴聲都遠去了,視野裡只剩下他壓抑輕笑的眼。
沈愉初難以描述此時的感覺。
同事就在身後,幾步之外,喘息聲大一點都能聽見的距離。
李延山就在她身邊,若有似無的曖 |昧小動作。
她很緊張,卻又不完全是緊張。
如果非要用語言形容出來的話,那就是——
她覺得他毛絨絨的狗狗尾巴掃到她了。
不僅是碰到了,而且是頻繁,在她後頸處、脊背處,甚至手臂、腰側,掃來掃去。
“啊!抓到了——”
背後突然一聲喜怒交加的驚叫。
沈愉初一秒回正,正襟危坐。
動作過大,以至於碰掉了無線滑鼠。
不過也沒人在意了。
Ana的拍桌驚呼聲不絕於耳,“原來是馬丁馬這個王八蛋!動我東西也不跟我說一聲,嚇死我了,我這就去找他算賬——”
說話間,Ana已經來到了沈愉初背後,瞥見螢幕上暫停的監控畫面,稀奇道:“哎?這是我徒弟的工位吧,Amanda你在幹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