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愉初下午在一家五星酒店的會議廳, 以馬良才的名義旁聽一個業內峰會,傍晚在主辦方舉辦的餐會上吃完晚飯,看看時間還早, 回公司加班。
意外發現鍾文伯在Ivy的辦公室裡。
鍾文伯坐著, Ivy站在他面前,極其著急惱怒的樣子, 以鍾文伯為圓心不停來回兜圈, 間或激昂的指指點點。
雖然動作激烈,嗓音卻壓得很低,沈愉初站在走廊上,只聽得見甕甕的爭執聲。
她沒有再看,低頭快步回到自己的位置上,開啟電腦。
繁瑣重複的工作一旦開啟, 就放出了吞噬時間的妖怪。
這一忙, 就忙到了指標過十一點。
伸直腰背, 扭動一下僵硬的脖頸。
一個一個格子空空蕩蕩的,人走得差不多了, 只有李延山還在。
電腦螢幕的藍光投射在他稜角分明的臉上, 顯得尤為冷若冰霜。
沈愉初滑了滑滑鼠, 點開和李延山的對話方塊,問:【現在在做甚麼?】
Alex Li:【修正投資備忘錄】
沈愉初愣了下,有些訝異。
有話答話, 不帶寒暄也沒有稱呼, 末尾連個標點符號都沒有。
不很像他的一貫風格。
沈愉初難得問他,【一起走嗎?載你回去。】
終於得到他遙遙投來的一瞥,他唇角牽線般動了一下,算是笑過了。
螢幕上, 跳出兩個平直的黑色文字,【謝謝】
接下來,下樓、走路、上車,無一不是貌合神離地各走各的。
車輛啟動以後更是,各看一邊,簡直就像拼車的陌生人。
雖然李延山平時也不是話很多的型別,但這種異常的沉悶顯然過了頭。
沈愉初從內後視鏡瞟副駕一眼,他安靜抱臂,眺著遠處光鮮冰冷的霓虹燈。
車在紅燈下停住,沈愉初決心打破車內這能凍死人僵局,“今天在會場發生甚麼事了嗎?”
“嗯?甚麼?”李延山木然轉頭,不鹹不淡瞥她一眼,反射弧略長地答道:“哦,沒甚麼特別的。”
“你是不是心情不太好?怎麼一直不說話。”沈愉初在把控方向的間隙,一眼兩眼地覷他臉上的反應。
李延山容色鎮定,“沒有,剛才只是在想工作上的事。”
沈愉初好心提醒道:“吃不消的話,和Ana溝通一下,讓她少壓榨你一點。”
在沈愉初沒能分出心神看他的時刻,他的目光穿過起霧的冷氣沉沉凝視她,“沒事的,我很珍惜難得的學習機會。”
一天高強度的工作後,職責外的額外硬聊使沈愉初身心俱疲。
她簡單“哦”了聲,不再說話了。
李延山長久地看她一眼。
到家後,一前一後緘默地換鞋。
尋常,若是兩個人都在家,到了這個時間點,李延山都會來敲沈愉初的房門,碰頭湊在一起頭腦風暴一下宵夜吃甚麼。
而今天,李延山洗完手出來,在客廳碰上拿著乾淨衣服準備進浴室的沈愉初,只是輕聲道了聲“晚安”便回房關上了門。
沈愉初看出他心情不好又不欲多說的樣子,沒再打擾他,即使心裡泛著小小嘀咕,頷首點了下頭作為回應,仍如往常一般進浴室洗澡。
忙碌了一天之後,洗澡不簡簡單單是保持衛生的基本訴求,更是釋放壓力的氧活SPA,一套質地細膩香味高階的洗護產品依次寵幸下來,身心都得到了舒緩。
站在鏡子前,舉著吹風機,歪頭撥弄頭髮,隱隱約約聽見敲門的聲響。
按掉吹風機開關,略顯吵鬧的嗡嗡聲在耳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兩下清脆的敲門聲。
浴室門的磨砂玻璃倒映出李延山模模糊糊的影子,聲音隔著門板依舊清晰,不再清清冷冷,像平時一樣帶著清朗的笑意,“餓了麼?我做點東西,我們一起吃?”
沈愉初以為他今晚都不會再跟她說話了,很是意外,握著吹風機走了兩步,拉開了浴室門。
半溼的頭髮,水珠順著脖頸流進吊帶裙裡,胸前洇溼一小片水跡。
李延山匆匆一瞥,視線飛速挪開,低頭看地面,喉結輕輕滾動。
“吃麼?”嗓音似乎比平時喑啞兩分。
沈愉初從他飄忽的眼神中察覺到了不妥。
自從合租室友換成李延山之後,沈愉初如果在家穿吊帶睡裙,都會外披一件薄外套。
剛才匆忙之中忘記了。
她知道現在自己在他眼中,是甚麼樣子。
肩帶細得可以忽略不計,V字領外風光半隱。
每一個毛孔都瞬間張開,拼命往外散發滾燙的羞赧。
沈愉初故作鎮定地放下吹風機,撿起搭在毛巾架上的淺灰針織衫,努力從容地披上,微微側過身去,邊扣扣子邊說:“好,我把浴室收拾一下。”
李延山轉身大步往廚房去,走兩步,停下了,沒有回身,只稍稍朝後偏了偏頭,扔下一句“過來。”又向前走了。
沈愉初頓了一下,拿上毛巾擦著頭髮,在他身後跟了上去。
邊擦邊想,她好像很少聽見,他使用表命令的祈使句。
*
通常,在宵夜準備階段,沈愉初都在房間裡做自己的事情,等李延山做好飯來叫她。
但今天李延山難得邀請她參觀,又考慮到他心情不虞,沈愉初搬了膝上型電腦坐在流理臺旁。
回覆了兩封郵件,在停頓思考第三封的措辭時,視線有意無意地飄向了不遠處的男人。
他換上簡單的黑T,手起刀落,肩和手臂的肌肉因提刀的動作而緊繃,眼神似專注似放空,所有注視都傾注在手中的銀刀尖。
斜上方有射燈打下,為他鍍上一層光,是專屬舞臺的鎂光燈。
沈愉初第一次,get到男人做飯時的帥氣與魅力。
她想,若此時場景驟換至戰場,他也依然能這樣運籌帷幄舉重若輕。
比起以往又煮又煎又烤的複雜宵夜,今天李延山只簡單做了一份帕尼尼,從中間切半,分在兩個盤子裡,在臺面上放下,單手拖張椅子過來,坐在沈愉初對面。
沈愉初雙手捏起,張嘴咬一口下去,煎蛋、火腿、生菜,和半融化的芝士片,無比滿足。
“為甚麼這種漢堡叫帕尼尼?”她忽然想起來問。
“Panini是Panino的複數形式。”李延山沒碰食物,一隻腳搭在高腳凳的槓沿上,另一隻隨意踏在地上。
對面的女人領口露出白皙的脖頸,很容易讓人聯想起剛才洇開的水漬。
他將視線收回,落在盤中的麵包上,解釋道:“在義大利語裡,pane是麵包的意思。”
“為甚麼是Panini,不是Panei?或者Paneni?”沈愉初舔一下嘴角的乳酪漬。
手肘撐到檯面上來,大半張臉被面包擋住,只露出忽閃忽閃的大圓眼。
“-ino是縮小化詞綴。例如gatto是貓,gattino是小貓。”李延山盯著她的眼睛,說出腦海中第一個蹦出的詞。
沈愉初捂嘴“哇”一聲,由衷誇讚道:“你懂得好多啊!你的第二外語是義大利語嗎?”
他害羞地咬了下下唇,清淺地笑笑,說不是,“我二外學的西班牙語。”
沈愉初和他搭著話,一邊偷偷觀察他的面部表情。
從他主動來浴室敲門,似乎一切都恢復了正常。
直到此刻,隔著流理臺轉角的對望,她掉進他眇眇忽忽的凝視。
沈愉初終於確定,今晚,在李延山身上,那一絲絲忽隱忽現的、說不上來的不悅,是衝她來的。
他略微蹙眉的凝睇裡,傳遞著沈愉初解讀不出的資訊。
一種探究,一種遺憾,一種失望,一種……恨鐵不成鋼?
收拾完碗筷,沈愉初回房躺在床上,瞪著天花板思量推敲了很久。
她究竟能做出甚麼事情,會讓李延山覺得不開心呢?
難道上週末本該輪到她打掃衛生間,她漏掉了?
沒有啊,室友口頭協議約定,單週是李延山,雙週輪到她,上週明明就是單週啊。
她在百思不得其解的迷惑中睡去。
夢裡,她和李延山在會議室,她正拍著桌子慷慨陳詞,李延山突然叫停,信步走到她面前,低下頭和她平視,手輕輕一推,將她壓在會議桌上。
他手撐在她身側,目光沉邃地看著她,鼻尖貼著她的鼻尖,淡淡說:“姐姐,你穿件衣服吧。”
身上驟涼,她慌忙中低頭一看,西裝套裙不知甚麼時候變成了白色的真絲吊帶睡裙,睡裙還溼透了,變成半透明的質地,緊緊勾勒在身上。
沈愉初是捂著心口嚇醒的。
砰砰砰的巨大心跳聲餘音繞樑。
她絕不肯承認這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由於怪夢來襲,九點上班打卡,她八點鐘就出現在了公司大堂。
在一樓便利店裡徘徊兩圈,買了一個三明治一瓶酸奶,走到自助收銀機前面,剛想刷條碼,沉默片刻,又快步折返,拿了一瓶灌裝咖啡。
拎著袋子乘電梯上樓,整層開放辦公間都沒見人。
她在工位上放下早餐,撕了張便籤條,貼在咖啡罐上。
【不知道你昨天為甚麼生氣了,
如果是我有哪裡做得不好,
隨時找我聊哦。
——YC】
如何落款,沈愉初執筆猶豫了好一會兒。
公司裡以英文名稱呼為主,整個辦公間估計也沒幾個人知道她的本名,寫YC比簡寫A更保險一點。
她走到李延山的辦公桌前,看了看,將咖啡藏在一摞厚厚的檔案後面,便籤對著桌角,往裡推了推。
試驗一下,正常在桌邊站或坐,無論哪個角度都看不見便籤。
“Amanda——”
沈愉初應聲回頭,馬良才提著公文包挺著肚腩滿頭汗地往辦公室,衝她招手,“正好你在,快來,出大事了。”
就沈愉初的經驗來說,工作的緊急程度,一般要設定成老闆緊張程度的雙倍。
如果老闆說“不急”,那就是“有點急”。
如果老闆說“沒事”,那就是“有點事”。
而老闆如果覺得“出大事了”,那就是天要塌了。
“好的馬總。”沈愉初大腦都暈眩了一刻,高頻邁步跑過去。
她離開後,李延山隔壁的工位,齊劉海甜妹安吉拉手裡握著一支筆帽,從被轉椅擋住的辦公桌下鑽了出來。
安吉拉走到李延山桌前,從檔案堆裡挖出了那罐咖啡。
捏著便籤,皺著眉迷惑地看了很久上面的留言。
臉色發白,想也不想地將紙條揉成一團,扔進身後的紙簍裡。
截斷未知資訊的傳遞,安吉拉本想把咖啡放回桌上,手伸到半空頓了一下,掙扎了好幾秒,狠心跺了跺腳,拽開拉環,嘩啦啦倒進了旁邊的綠蘿盆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