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是裝修公司打來的, 說裝修進入了收尾階段,委婉催促沈愉初結末期款。
第二個電話,是她主動撥出去的, 打給前男友的現任, 所謂的“情敵”。
季延崇記憶中,鮮少聽到她用如此示弱的語氣說話, “黃小姐, 上回我們說的房子——”
電話對面的年輕小屁孩兒粗魯且得意,“知道了知道了,急甚麼,一套不值錢的破房子,誰稀罕坑你。”
不問自答語帶炫耀,“我們最近很忙的。你知道, 我最近孕期反應嘛, 申老師一直照顧我, 沒有空,等過了這幾天, 我會聯絡你的, 你等我通知吧。”
沈愉初像沒有脾氣, 溫聲道:“好的好的,那我等你電話。”
“嘟嘟”的忙音過後,廚房被長久的無聲狀態佔據。
季延崇見識過她滿血復活的速度, 無意打擾她的心靈恢復期, 回房拿上乾淨衣服,進了浴室。
拋開最初接近她的目的不談,季延崇越來越覺得,這姑娘挺有意思。
她有自己的自尊, 卻願意為一套房子自甘蒙辱。
她敢膽大包天地在室友慫恿下帶避 | 孕 | 套主動勾 | 引他,也會在他的屢次試探下收回觸角。
她看似逆來順受,卻在他刻意製造的對峙中累建出銅牆鐵壁。
不想便罷,一旦想起來,便覺得,不合常理的表述,其實還有很多。
她的示好不是拉近關係的號角,而是生疏遠離的壁壘。
她摒棄了除工作以外的全部,卻又坦言並非熱愛。
她說她只被動接受命運的安排,可這又何嘗不是一種固執的選擇。
她身上有著太多的矛盾,所有的矛盾又似乎和諧在她身體裡共生,成功自洽到令矛盾本身都不值一提。
她是清醒著,自願沉淪到渾濁世間。
共事和同住的狀態,讓交匯和旁觀的交織佔據了每天的二十四小時。
季延崇不止一刻意識到,他和沈愉初的相處模式,早已背離了他的初衷。
最開始,他只想替代沈愉初的前室友,成為她無話不談的知心好友,進而探取與陳懷昌有關的秘密。
關係卻在雙方有意無意的放任自流下,在曖 | 昧和不曖 | 昧的邊界反覆旋繞,甚至對抗。
他能清楚看見,她那不值一提的心動,和反覆無常的抽離。
越是如此,季延崇愈發難以理解她和陳懷昌之間的淵源。
她絕不會是傳統意義上的撈女。
搭上已婚老男人,總得圖點甚麼,不為名利,那就是為情。
這麼說起來,陳懷昌倒是和她那個前男友有些異曲同工之處,外表都是翩翩君子,內裡是腐爛的黑絮。
但是,像她這樣的女人,讓你更難以想象,她會陷入一場不顧一切不計後果的純粹愛情。
無論對方是誰。
*
快速沖涼出來,衣褲對鏡穿戴完畢,季延崇垂眼睇一眼藍底斜白條的化纖領帶,笑比河清,握在手中隨意搓了搓,捏出道道雜亂的皺褶。
然後,趕在沈愉初出門之前,挑著領帶出了浴室,在玄關攔下她,無可奈何地垂著眼角求助,“姐姐,我不會打領帶。”
“試了一早上,還是失敗了。”
柔軟的米色絲質襯衫和筆挺的灰色西裝褲是職場人的鎧甲,再配上她剛從鞋櫃裡拎出的黑色低跟高跟鞋,開啟門就能化身為無往不前的女戰士。
沈愉初狐疑地放下鞋和包,光腳踩在地上踅身,看看皺巴巴跟鹹菜似的領帶,再看看他的領口,“那你以前是怎麼打的?”
“買領帶的時候讓店員給我打好,後來直接套。”季延崇抬起領帶繞過脖子,動作故意笨拙緩慢,喉嚨微微收緊,語氣自然地可憐兮兮,“沒想到昨天洗的時候被洗衣機攪開了。”
手上的領帶,不知道失敗了多少次,才能皺到這種程度。
沈愉初很輕易就信了這套說辭,讓他別動,走到他身前,輕輕踮起腳,接過他手裡的領帶。
穿過來,搭過去。
還不忘輕聲細語安撫他說:“今天別緊張,估計就是迎賓之類的,到時候他們讓你幹甚麼你就幹甚麼,笑就行了。”
“哦,好。”季延崇垂眸笑笑。
從他的角度看下去,她微微低著頭,頭頂的點點碎髮在空氣中輕盈地飄,睫毛隨著手上動作的起伏而顫動,還有掃過昂貴金棕色腮紅的飽滿蘋果肌。
距離無限拉近,她聞上去像一朵浸過晨露的唐昌蒲。
纖細的手指輕巧利落地將領結推上去,衣領向下翻好,整理平整,細緻拍一拍衣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沈愉初左右端詳自己的作品,露出滿意的淺淺微笑。
神態、動作,若是重疊出另一時空的畫面,也許就是即將送丈夫出門的妻子。
同居的日子裡,有太多瑣碎的片段,讓季延崇一時錯覺像家。
例如,沈愉初總是加班到深夜,季延崇原本沒有進宵夜習慣,也會在零點後準備簡單清淡的餐點,兩人並肩坐下來,共進夜宵,順帶聊聊當天工作中的瑣事。
他越來越得心應手的,假裝乖巧聽話。
內心卻能一次比一次更為清醒地提醒他,這種和睦融洽註定無法長久。
不久以後的某一天,沈愉初會幡然意識到他對她的欺騙。
何況,他最終的目的,必然會損害源茂普通員工的利益。
這自然也包括她。
他和沈愉初,是判然不同的兩類人,是無法左右的不會同行。
季延崇微笑著從玄關牆面上的大穿衣鏡自視,目光卻沉沉如深淵,“你也打半溫莎。”
“是你運氣好,你要早幾個月問我,我都不會。”沈愉初最後上下左右審視一遍領結,非常滿意,在鋪了棕灰色皮坐墊的換鞋椅上坐下,彎腰穿鞋,“上回有活動要打領帶,Ivy教我的,不過她也只會打半溫莎結,你將就一下啦。”
不算久遠的回憶被無意喚醒,季延崇理領結的手頓了頓,不動聲色地側頭,重複問道:“Ivy姐只會打半溫莎?”
不是為了確認,又是為了確認。
“對啊。”沈愉初趕著上班,對他那句沒有來由的提問,隨口一應,沒往心裡去,留下聲“晚上見”,就匆匆出了門。
這倒是意料之外的收穫。
季延崇記起,他回國那天,在上弘路一號,電話裡躲躲閃閃不自然的鐘文伯。
後來,他在車裡聽鍾文伯打電話安排,順便等沈愉初出發。
Ivy從樓上匆匆下來,鑽進沈愉初的車。
“原來是她。”
季延崇忽然笑了。
*
季延崇在公開路演上,滿眼穿紅衣披紅巾的人,灌了一耳朵喋喋不休的套話,臺上滿是畫得美滿的大餅。
除了宣講、答疑,還有數不清的文藝節目,尤其是一群藝校女生穿短衫短裙舞獅,陳懷昌、馬良才、孫宏興,有一個算一個,在臺下笑得花枝亂顫。
季延崇身高拔群、顏值能打,不少人悄悄用手機拍他。
雖然現在還沒有人認出他,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他還是儘量躲避了,頗費了一番功夫。
結束後,預估沈愉初還沒有下班,季延崇返回源茂大樓。
在電梯裡遇到了馬良才和HR總監麥克。
季延崇貼在電梯廂角落,頭壓得極低,儘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馬良才先按樓層,辦公室和戰投部在一層,二十八樓。
麥克邊按二十六樓的電梯按鍵,邊問:“老馬,Amanda的考核,你想清楚了沒?”
可能是季延崇的打扮實在太過青澀,實習生的不掛名工牌也令人無心防備,兩位高層不避諱地談起了人事選調問題。
季延崇思忖一下,從馬良才一掠而過的平直表情中確認他確實不認識自己,便隨手按亮三十層。
等到電梯門緩緩合上,電梯啟動執行向上,馬良才才開口,“說實話,Amanda工作能力是要比Ivy強一點。”
經理職位就一個,二選一的局面擺在眼前,麥克“嘶”了聲,扭頭看馬良才,“你該不會想……”
“但你又不是不知道,Ivy是陳——”馬良才說到一半陡然住口,防備地瞥陌生人的背影一眼,壓低了嗓音,“是……那位親自定下的,我怎麼能動。”
季延崇狀似一動不動盯著前方虛空發呆,耳朵裡聽了個真周。
Ivy是陳,定下的。
不難猜,Ivy是陳懷昌定下的。
麥克顯然是知情人,連嘆幾口氣,有些欷歔的樣子,“所以Amanda……”
馬良才淡定道:“Amanda還年輕,再鍛鍊兩年吧。”
結局揭曉。
季延崇靜靜看著麥克和馬良才一一離開電梯的背影,在三十樓逗留幾分鐘,從消防通道回到二十八樓。
Ivy和鍾文伯的奸 | 情。
在此之前,他並沒有想好,如何運用這個秘密。
在白天的考慮中,他想過,如果用來要挾鍾文伯,對抗季老太爺,似乎也是個不錯的選擇。
不過,他現在有覺得會更有趣的決定。
華燈璀璨,二十八樓依舊忙碌如白日。
季延崇徑直走到Ivy的辦公室門,抬手輕敲兩下。
耐心等待,得到Ivy“進——”的應答聲,旋開門進去,反手鎖上,不疾不徐走到客椅上坐下。
Ivy抬起頭,見是部門裡的實習生,很是意外,“有甚麼事嗎?”
季延崇不說話,雙腿微分,上身前傾,手肘壓於膝上,十指交叉,微笑看著她。
分明是在笑的,Ivy卻突然覺得背脊一陣發涼。
極其荒謬,她白天在會場還見過他一次,那時他明明還是個清清爽爽的大男生,笑起來有一個甜甜的酒窩。
而現在,坐在她面前的,穿著打扮毫無二致,她竟然無端感覺到是另一個人。
一個極具侵略性,光是撐住和他的對視,就讓她汗毛直豎,的人。
Ivy在這樣壓抑的對峙中如坐針氈,剛想開口奪回局面。
一直一動不動的人,卻起身了。
季延崇從容地走到茶几邊的膠囊咖啡機前,給自己悠閒地倒了杯espresso。
逼人的注視頓消,Ivy一下就從背脊僵直的狀態中解放出來,又怒又急,低喝道:“你幹甚麼?!”
Ivy對自己的反應感到難以置信,她又不是甚麼初出茅廬的新人,大世面也見過不少了,怎麼置於被一個年輕小屁孩激出恐懼的生理反應。
背對她的高大人影壓根沒有搭理的意圖,自顧自的,低頭聞了聞咖啡,嫌棄撇了下唇。
端著黑色馬克杯走回來,殘忍的天真語氣,像是好奇地看她,“你說,我要是現在打電話給饒嘉淑,會怎麼樣。”
饒嘉淑,是鍾文伯的太太。
Ivy臉色驟變,“你甚麼意思?!”
咖啡杯放在桌上,季延崇散漫坐下,居然還有閒情逸致地調整了座椅高度,滿意了,才往後靠著,懶散攤了攤手,“你說我甚麼意思”。
“滾出去!”Ivy幾乎無法控制情緒,抓了面前的檔案就攥成團往前砸,“你當我這裡是甚麼地方,還輪不到你到我面前大放厥詞。”
“那就重新認識一下。”季延崇偏頭避過毫無攻擊力的紙團,慢條斯理起身,左手紳士微壓腹前,傾身微鞠,右手紳士地伸出,似笑非笑,自我介紹道:“你好,我是季延崇。”
Ivy震驚到說不出話來。
“請問,現在,我有資格了嗎?”季延崇淡笑著,眼神亮意灼然,當中竟含幾分故意為之的認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