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愉初頂著馬良才殺人的眼力逼視, 站在清清楚楚寫了“詳細分析請見附件五、附件六”的腳註旁,微微弓腰誠懇道歉,雙手將剛才匆匆額外列印的附件五、附件六遞給陳懷昌的秘書科林。
科林接過來, 簡單翻閱兩下, 用壓低了但不大不小正好整個會議室都能聽見的聲音說:“不好意思陳總,這兩份材料之前就有, 是我疏忽了。”
陳懷昌無可無不可地唔了聲, 眼鏡往下撥了撥,視線從推低的眼鏡上方射過來,慢條斯理將沈愉初從頭看到腳,“沒事,以後仔細點。”
也不知道是在對誰說。
“好的陳總。”科林恭敬頷首。
沈愉初在科林的背上看到了一大口鍋。
老闆要挑你的刺,何愁雞蛋裡挑不出骨頭。
知道不是工作有誤, 她毫無心理負擔地加入科林的無辜道歉隊伍, “不好意思陳總, 下次我一定將腳註標得更明顯一些。”
下次一號字型加粗好了,亮藍和大紅交替, 醒目吸睛。
“還有下次?”馬良才吹鬍子瞪眼。
沈愉初低頭, “不會再有下次了, 抱歉。”
她在想,這一場無謂的質詢和道歉,虛耗了太多時間, 她都可以完成很多工作了。
還好陳懷昌讓其他高管散了, 不然耽誤一屋子時間寶貴的領導看她認錯,集團會少賺很多錢吧。
屋內短暫沉悶一霎。
“安城是你去的?”陳懷昌冷不丁開口。
沈愉初微笑點頭,“是的陳總,是我, 情況報告我發給科林了。”
陳懷昌想說話,頓了頓,看一眼旁邊點頭哈腰的馬良才,“老馬先回去忙吧。”
“哦哦哦,好的。”馬良才起身離座,路過沈愉初身邊,無意義叮囑道:“好好彙報,仔細點兒。”
沈愉初微笑著目送馬良才離開。
沒想到一回頭,發現科林也跟著出去了,還謹慎地關上了門。
為了讓投影清晰,遮光窗簾都拉得嚴嚴實實,深棕色的厚重大門掩上唯一亮光的縫隙,不該出現的密閉窒息感出現,一道早有預料的煩躁湧上心頭。
如果有選擇,她是真的不太想和陳懷昌單獨共處一室。
手極快地握了一下拳,旋即鬆散開來。
她笑不露齒,語速略快,“陳總,安城的事情是這樣的——”
“最近忙不忙?”陳懷昌突然打斷了她。
沈愉初斂了聲,平靜客氣地答:“還好,和以前差不多,謝謝陳總關心。”
陳懷昌沒有半點要追究她這不鹹不淡態度的意思,慢悠悠站起來,理一理棕色西服下襬,“經理考核期快到了,有信心嗎?”
陳懷昌的身材,對比同齡的鐘文伯馬良才之流,確實要好上太多了,常年的鍛鍊使他年近半百卻依然挺拔緊實。
光看外表,不難想象,當年也是一位風流的翩翩公子。
不然,也俘獲不了季家那位心比天高的藝術小姐的芳心。
沈愉初垂下眼簾,“是的陳總,我有信心。”
冷呵一聲,黑色皮鞋踩在深灰色地毯上,腳步聲越來越近,“Ivy在上面,你怎麼升?”
沈愉初面不改色,應道:“我沒有想那麼多,只想做好眼前的工作。”
這話勉強還能算是客氣。
“怎麼?難道你打算頂‘助理經理’的名頭頂一輩子?”
陳懷昌直接停在她身邊,相隔半個人的距離。
再開口,就不是公事公辦的語氣了,語調溫和,“我知道,之前是鬧得不大愉快,你走的時候受委屈了。”
“您說哪裡的話,不論在哪個部門,都是為源茂做事,我沒有別的心思。”沈愉初不急不緩退了半步,臀捱到圓會議桌的邊緣。
陳懷昌根本不在意她說了甚麼的語氣,又朝她走了半步,循循的語氣,“回總裁辦來,我保你能升,你想坐甚麼位子?事物專事?涉外專事?”
沈愉初忽然覺得反胃。
她的臉色大概不太好看了,陳懷昌嘆口氣,語重心長地給她安排好了後路,“我知道你心氣高,要不這樣,你跟著科林,以後你接他的班。”
沈愉初在心裡笑,總裁辦主任的職位,說給就給,也不知外面那些為了這個職位爭破頭的人,聽了會不會寒心呢。
她想起來,早上出門出得急,忘了吃早飯,餓過勁兒了,胃部難受得一陣一陣無規律地抽搐。
“初初。”陳懷昌熟稔地喚她的小名,“氣一陣就算了,回我身邊來,好嗎?我們像以前那樣,我還重點培養你……”
他抬起的手齊肩,就快要撫到沈愉初的髮尾,輕輕掃了掃,沒碰上去。
沈愉初咬緊了下牙。
她其實沒想到,他敢在公司裡就這樣,攝像頭的紅燈還在角落一閃一閃。
但退一萬步說,就算早料到了,又能怎麼樣,總裁大張旗鼓叫她來述職,她還能不來麼。
她能用包掄申傑,難道還能舉起桌上的盆栽砸總裁的頭?
這跟自願登出工資卡有甚麼區別。
萬一手勁大了,陳懷昌又沒做甚麼過分的事,她搞不好還要吃牢飯。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她順著會議桌邊邊慢慢挪遠,隔開距離,繼續裝傻。
陳懷昌笑了聲,“躲甚麼,你以前可沒這麼怕我。”
自信的,盡在掌握的口吻。
沈愉初有點無可奈何了,不知道他到底要糾纏到甚麼時候。
看來陳懷昌對季太子爺要回巢的事半點風聲都沒聽到?還有心思考量她的小小晉升。
也可能他聽說了,沒把季太子爺放在眼裡。
沈愉初望向會議室門,暗暗期盼科林快點出現,告訴陳懷昌時間來不及了,要趕緊出發趕下一場行程。
彷彿上天聽到了她的請求,門倏然開了。
門後的人卻不是科林。
鍾文伯探半個頭進來,挺意外的樣子,“哎,你這兒有人啊。那我待會兒再來。”
“沒事,進來吧。”陳懷昌不知甚麼時候退回主席座,正襟危坐,冷漠朝沈愉初點點下巴,“那個誰,你先回去吧,我說的事,你再好好想想。”
推開厚重的隔音門,沈愉初從會議室出來,久違地呼吸一大口新鮮的空氣。
空調溫度打得極低,冷氣一下闖進呼吸道,激得本就不適的胃猛然燒心的酸。
乘電梯下樓,猶豫要不要去便利店隨便買點吃的墊一墊肚子,微信工作群已經再一再二再三呼喚她,分別有誰誰誰去她座位上找過她了,急需她回去救火。
沈愉初瞬間遺忘吃東西的念頭,奔回工位開工。
剛站穩,解除電腦鎖屏,無意一瞥,微微一怔。
桌角的水培綠蘿旁邊,靜靜躺著一個精緻的三明治,番茄鮮紅,生菜翠綠,煎蛋和火腿的香氣隔著保鮮膜絲絲鑽出來,勾出胃裡的饞蟲。
手機嗡嗡震動兩下,來自她的小室友李延山的微信。
【Amanda,看你早上沒有吃早餐就出門了,我在你桌上放了個三明治,自己做的。】
沈愉初心頭微暖,下意識回頭搜尋他的蹤影。
李延山有了獨立的工位,在最靠近走廊的那一排,和她隔著大半個辦公區對望,舉著手機,衝她淺淺一笑。
忽然想起了甚麼,笑容迅速在清朗的面上消匿,埋頭多發了一句。
【放心,我放的時候很小心,沒有人看見。】
沈愉初彎起的嘴角也隨之不知不覺沉了下去。
胃裡的酸好像瀰漫到了心底。
一點點愧疚發酵開來。
她要求他在公司裡避嫌,而她更是假裝完全不認識,是不是有點傷害了他。
心情複雜地捧著三明治坐下來,撕開保鮮膜,小心咬了一口。
好好吃!
甜甜鹹鹹,香而不膩。
沈愉初分辨不清,是她太餓了,還是真的非常美味。
她此刻簡直想衝動放言,李延山做的三明治,能吊打所有便利店冷櫃裡的同行。
空空的胃裡進了食物,抽搐的胃被舒緩的妥帖感慢慢撫平。
電腦重啟完畢,幾乎是開機的一瞬間,右下角對話方塊就瘋狂跳出。
三兩口嚥下三明治,沈愉初一頭扎進工作裡,哪還記得甚麼傷春悲秋。
直到晚上加完班站在家門口,她才想起來——
李延山特地給她帶了早餐,而她連聲謝謝都忘了說。
天哪,她怎麼會是這樣的白眼狼。
沈愉初暗暗譴責自己。
開門的一瞬間,自責被遺忘了,胸腔被一種遲來的暖心充盈。
溫暖的燈光從門縫裡灑出來,能滌盪盡歸人的疲倦。
像是家裡有人,在等待遲遲夜歸的她。
她拉開門。
家裡確實有人,還跟她撞了個滿懷。
李延山舉起一隻手臂,想要開門的動作。
不過,與其說是對撞,不如說是,她直接撲進了堅硬的胸膛。
有熱度的體溫,勻淨的雪松氣味,淡淡的,縈繞身側。
夏夜太靜了,闃然得不像話。
她聽見聲音來自頭頂,他說:“回來了。”
熟稔的,帶著清逸笑音的。
沈愉初忽然覺得好累,好睏,上下眼皮迫切想要黏在一起。
她埋在他身前,想甚麼話都不說,也想甚麼話都說。
但她感覺自己冷靜地從他懷裡退出來,照常換鞋放包,像熟人一樣寒暄,“還沒睡啊。”
李延山說:“剛才從陽臺窗戶看見你回來了。”
沈愉初往玄關裡走,這才發現李延山居然是戴著圍裙的。
賀歡湊單買的圍裙,大片黑色,紅色粗繫帶,有灰色點綴。
穿在他身上,竟然顯得誠然大氣。
圍裙,大氣。
沈愉初險些被自己不倫不類的詞彙搭配逗笑。
李延山笑吟吟地跟在她身後,熱情邀請她,“我做了宵夜,想等你一起吃。”
沈愉初習慣想要拒絕,“我其實不——”
他一大步跨到她面前,彎下腰,與她平視,用一雙溼漉漉期待表揚的狗狗眼看著她,“好不好?”
沈愉初甚至覺得他在撒嬌。
“一起吃吧,好不好?”他的眼神好軟好溫暖。
拒絕的話到了嘴邊,一滑,變成軟綿綿的,“那我先去洗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