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少有人知道, 從培訓中心的茶水間穿過去,再沿著長長的消防通道走一段,推開防火門, 有一個空曠的露臺。
季延崇去那兒抽了支菸, 順便處理些瑣碎的雜事。
安城酒店總統套房的陽臺玻璃門被颱風吹壞了一塊,酒店發了維修賬單來, 賠了點錢。
私下聯絡陳懷昌情婦的事, 叮囑錢侃收尾做乾淨些,別將風聲透露到陳懷昌跟前去。
還有上回無意間聽到吳亮的抱怨,他特地走訪了一趟安城倉庫,有些發現,命人去跟進。
一根菸抽完,正好處理了個七七八八。
含片薄荷糖, 回教室去。
剛從消防通道出來, 就看見沈愉初在轉角那株徒長的鶴望蘭盆栽邊打電話。
電話那頭是她的室友, 應該和她很相熟,沈愉初神態語氣都自然得多, 愁眉苦臉得很是真實, 言談間煩躁地伸手去拉拽鶴望蘭闊大的葉片, 下手力道大了些,整支寬葉都被她扯向一邊,她又像嚇了一跳, 趕緊鬆手, 還探頭往裡檢查植物有沒有受傷。
看她白襯衫黑套裙黑高跟,一絲不苟的通勤著裝,做出這種有幾分孩子氣的舉動,季延崇覺得好笑。
他沒有走過去, 懶散靠在在轉角處聽完她打電話,大致弄清了全貌。
室友突然要搬家、房東善變,以及——
她急需一個新室友。
*
沈愉初沒有摻和進實習生們的交談,抱臂抬頭專心數電梯樓層數字。
但空間狹小侷促,談話聲遮掩不住地流進她耳朵裡。
高胖小哥為李延山抱完不平,齊劉海甜妹立刻湊上前獻關心,“發生甚麼事了?”
“學校宿舍不讓住了。”李延山苦惱地揉了把頭髮,“本來答應讓我住到新生入學,昨晚宿管來了一趟,突然改口了,限我這周內搬出去。”
他個子高,頭髮又濃密,皺眉揉頭髮的動作讓他看上去很像一隻受了委屈的大狗狗。
有個好心的小哥說:“要不……你先去我家住幾天?”
“我先找找能長住的房子吧。”李延山感激地看他一眼,“但是實在不行的話,就只有麻煩你幾天了。”
“你爸媽不在本地嗎?要不回家住幾天吧。”齊劉海甜妹提議。
高胖小哥臉色微變,不自然地扯了扯齊劉海甜妹的袖子,讓她別再往下說。
“沒關係的。”李延山對高胖小哥微笑著搖搖頭,笑中帶著一絲明晃晃的苦澀,聲音微啞,“我母親很早就過世了,父親早年另外組建了家庭,已經很多年沒有來往了。”
人群闃然,飄忽幾聲尷尬的抽氣。
“對不起啊……”齊劉海甜妹底氣不足地道歉。
李延山聳肩笑笑,“沒關係。”
怎麼看,眼底都流淌著受傷和無助。
沈愉初忍不住看他。
這一瞥,發現他西裝外套袖口的紐扣不知甚麼時候掉了,一根黑線突兀地憑空歪曲著。
一種奇異的母性光環擊中了她。
自幼缺少父母關懷的可憐大男孩,自己一個人艱難成長,連顆釦子都沒有人縫。
心底深處有一塊地方,還存著為數不多的一點柔軟。
一電梯的小朋友嘰嘰喳喳為李延山出謀劃策,有實用的,也有天馬行空的。
她忽然莫名地同情他。
電梯門開了,人群漸漸散去,沈愉初落在後面,視線不知不覺往缺失伴侶的袖口看。
踟躕幾步,她追上去,拍了拍那孤單的衣袖,“Alex,你在找房子嗎?”
聽她三言兩語介紹清情況,李延山面上微露迷茫,和驚喜交織在一起,五顏六色。
好像是不敢相信有這麼巧的事情,他正著急找住處,她就缺室友了。
沈愉初細回想了一遍眼下的情形,從他的角度看來,還真像是她處心積慮圖謀不軌。
於是她話鋒一轉,“但是租金稍微有點貴,價效比普普通通,你可以再考慮一下。”
不似熱情招攬,反倒像是隱隱推拒了。
“太好了,我正愁得不行。”李延山倏然揚起的欣喜語調截斷了她的猶豫,“今天方便看房嗎?”
沈愉初微訝,“現……在?”
在她剛覺得不成事了的時候。
李延山委屈點點頭,“我怕再拖幾天,宿管就要把我的東西扔出去了。”
白淨有朝氣的大男孩,眼裡水汪汪可憐巴巴的,太過可人的表情,無法讓人聯想到訴苦,更像是賣萌。
誰能拒絕這樣的小可愛呢。
“可以。”沈愉初腦子不過線地脫口應下,強忍住了想rua他的手。
並排走在停車場裡,被兩排汽車夾在筆直的線內,一種奇怪的感覺慢慢浮上來。
她原本都決定和他拉遠距離了,也確實這麼做了,現在竟然要把他帶回家,還可能做一對朝夕相對的室友。
事態怎麼就發展成這樣了。
沒容她深思,手機在包裡嗡嗡震動起來,周明打電話來,“Amanda,馬老闆讓我把DD報告發給他,我說還沒給你看過,他說他先看。”
剛開工的專案,連初稿都沒定。
“進度怎麼樣了?”沈愉初皺眉問。
周明答說:“我剛剛讓大家把各自的部分拼一拼。”
沈愉初說好,彎腰在包裡摸車鑰匙,“別發給老馬,先彙總發我郵箱裡,我改一下。”
馬良才的傳統愛好了,突擊收半成品報告,然後寫千字review挑刺,郵件to全組人,以彰顯自己深厚的業務水平。
時間緊迫,她開啟地圖軟體,目的地設為家,開啟導航,“Alex,你有駕照嗎?”
“有。”李延山肯定。
沈愉初徑直走向副駕,車鑰匙拋給他,“麻煩你開車了,跟導航走就行,我有點急事要處理。”
一路無話,她抱著膝上型電腦眉心緊擰,大腦急速飛轉,緊繃得後背都沁出了細密的汗,終於趕著將報告發了出去。
電腦一闔,疲憊扔回包裡,靠在椅背上長舒了一口氣。
馬良才要是再心血來潮來這麼幾回,她非被折磨得神經衰弱不可。
往車窗外看,車剛開進小區。
地面車位都被停滿,李延山在地下車庫標識下的路口處停下車,偏頭對她說:“您先下吧,車庫走出來應該挺遠的。”
沈愉初不想拂他好意,嗯聲道了謝,抬手指向右前方的高樓,“就是那邊那一棟,2號樓。”
底樓的燈壞了,物業說明天會修。
在其他煌煌燈火的樓棟襯托下,2號樓尤顯得黑洞洞的。
她有些尷尬地提包去拉車門,“我在樓下等你。”
樓下栽種一棵幹高冠大的香樟樹,晚風吹過,葉影憧憧。
沈愉初順著樹邊繞過去。
不防一個黑影正不聲不響地倚在樹幹上,一見她,張牙舞爪就朝她撲來,“愉初——”
沈愉初嚇得三魂七魄亂飛,極度緊張之下,喉嚨肌肉僵硬,驚叫聲憋在嗓子眼裡,反身就跑。
“愉初,愉初!”黑影呼天搶地地呼喚。
這個聲音好像是……
沈愉初停住預備逃跑的步伐,不可思議地回頭。
申傑的臉在路燈的照耀下終於見光。
還是一如既往的襯衫西裝馬甲三件套,戴了金邊眼鏡,腰背挺拔,衣冠楚楚的模樣。
可惜表情並不那麼儒雅,氣喘吁吁追上來,累得手撐住雙膝,大口喘氣,“愉……愉初,你,你跑……跑甚麼……”
分手後,沈愉初拉黑了他所有的聯絡方式,黃雯雯看他又看得緊,他好不容易等到今天黃雯雯陪準岳父母出去應酬,偷摸從黃家溜出來找沈愉初。
好在這個小區他來過好幾次了,和保安混了個臉熟,直接放他進了小區。
在樓下等了快一個小時,才見沈愉初款款歸來。
她還如他記憶裡那麼漂亮,明眸皓齒,腰肢纖纖。
想到沈愉初的大氣聰穎,申傑不免和黃雯雯作起了對比。
剛認識黃雯雯那會兒,申傑有些厭倦了沈愉初那副永遠波瀾不驚的微笑表情,覺得沈愉初性格太過板正無趣。
正好古靈精怪的黃雯雯出現在他面前。小姑娘嘛,即便有驕縱的小情緒,也是俏皮可愛的。
可時間長了,他就有些吃不消了。黃雯雯自小被嬌生慣養,動輒對他頤指氣使。
申傑又開始懷念起沈愉初的好。
“愉初,我們談一談,好嗎?”申傑深情款款地望著沈愉初,想去牽她的手。
“我沒甚麼好說的。”沈愉初面無表情抽回手,轉身欲離去。
申傑一把攥住她的胳膊,要把她往懷裡拉,急迫道:“愉初,你聽我解釋,你要相信我愛的是你。”
“放手!”沈愉初用力掙扎,混亂中高跟鞋踩了好幾腳皮鞋的腳面。
申傑痛得嗷嗷嘶氣,嘴上依舊不依不饒打感情牌,“我們這麼多年的感情,你怎麼忍心說放下就放下——”
沈愉初忽然不動了,“你想和我複合?”
“對,對。”申傑見她態度似有緩和,喜出望外,“不對,我們根本就沒有分手,我沒有同意。”
沈愉初擠出個假笑,暗暗往後退,“那黃小姐呢?”
申傑的深情眼神閃爍幾下,胡亂瞟地上的落葉,語無倫次道:“她……她懷孕了,我……”
沈愉初暗自考慮,要不要用手提包掄他。
包裡有膝上型電腦,沉甸甸的,萬一砸出個腦震盪甚麼的,總歸不太道德。
她一猶豫,申傑又無恥地做好了心理建樹,“愉初,我愛你——”
還張開雙臂,下一秒就要撲過來的架勢。
沈愉初嚇出一身雞皮疙瘩,當下決定,就舉包照著他的臉甩。
手臂剛準備開始蓄力,肩被輕輕一攬,帶了個半圈,被隔在男人寬大的肩背之後。
“喲,還想享齊人之福啊。”
曳長的音調不屑冷嗤。
沈愉初往前趔趄半步,恍惚抬頭,路燈一燈如豆,看見他流暢明晰的下顎線。
李延山虛虛攬住她的肩,對申傑的滿面哂笑是赤 | 裸 | 裸的挑釁,“我真是從來沒有見過像你這麼不要臉的人。”
申傑猝不及防被打斷再續前緣的擁抱,被對面男人的清絕五官驚得一怔,緊接著出離憤怒,橫眉質問沈愉初,“他是誰?!”
“跟你有關係嗎。”沈愉初強壓下砰砰的心跳,順勢往李延山的懷裡倚了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