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見推門的響動, 正被裹進一團亂麻裡的沈愉初頭也沒顧上抬,直接從網頁版微信裡找到李延山,發條資訊過去:【我這裡沒甚麼事了, 你回酒店休息吧。】
說完全神貫注投入奮戰。
除了連續不斷的鍵盤敲擊聲, 和輕巧的鬧鐘的咔噠聲,再沒有別的聲響。
直到有護工大叔敲門, 說送餐時間到了。
沈愉初猛地從電子表格裡抽身, 短暫產生了“我是誰我在哪”的困惑。
李延山還坐在窗邊的沙發上,神情凝重,像是陷入了甚麼苦思,連她起床的動靜都沒有留心。
她推著輸液架走過去,站在他身後,從老式的木質框窗望出去, 正正能俯瞰整片安城湖。
入了夜, 湖上籠了一層銀紗, 在飄忽的白色紗簾遮擋下,湖邊泛起的點點燈景都像是熠熠星光。
時值盛夏, 下過一場暴雨, 倒是溫度宜人。
“晚餐來啦!”
護工大叔大嗓門推著小車進來, 同時驚醒了兩個人。
每份菜品都用精緻的骨瓷小碟盛裝著,分列在兩個餐盤裡。
桃心碗盛的南瓜小米粥,主菜有蔥燒海參、清蒸鮑魚、百合蘭度牛柳, 蔬菜是玉米筍秋葵和涼拌菠菜, 還有天麻山藥燉石斑魚湯,誇張的連盅帶蒸盤地端上來。
沈愉初暗暗為VIP病房的晚餐配置而咋舌。
預設的兩人份,李延山又在病房裡守了一下午,於情於理都得留下吃飯。
於是兩個人在餐桌邊坐下來, 面對面,各自執著端碗。
一手吊著針,另一隻手舉著筷子,不方便打字,沈愉初便將就啞著嗓子寒暄,“怎麼還沒走?”
餐具偶然的清脆相擊停下來。
李延山很正式地放下筷子,神情嚴肅,“我有件事情,想向您……向你,請教一下。”
沈愉初自然地夾起一塊海參放進嘴裡,“好啊。”
李延山問:“你有男朋友嗎?”
脆彈的口感在嘴裡蹦開,沈愉初差點咬到舌頭。
慢嚼嚥下,她語氣平淡,“為甚麼這麼問。”
“就……”李延山略尷尬地哈哈乾笑兩聲,難得結巴,大手不自覺摸上後脖頸,“我最近有點喜歡一個女生,但不知道該怎麼……”
沈愉初低頭喝粥,沒去抬頭確認男生的冷白面板上是否染上了幾點紅暈。
原來他有喜歡的人了啊……
也對,青春洋溢的年歲,相貌不俗的高材生,這樣才更合理吧。
“同學嗎?”沈愉初笑著打聽。
“不是,她已經工作了。”李延山挺不好意思地覷她一眼,聲音越說越低,“我不太瞭解上班族的喜好……”
原來是想找她當參謀。
心口微微有些發酸,是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程度。
假如這點酸澀是因為擠入的檸檬汁,那多半要回頭找水果攤老闆算一算賬,疑他賣的檸檬不夠貨真價實。
沈愉初笑了笑,放下湯勺,問:“多大了?”
李延山猶豫了下,說:“和你差不多吧。”
“性格大概是甚麼型別的?”沈愉初再問。
李延山頓了頓,避開她直看過去的目光,低頭喝湯,囫圇道:“就……跟你很像。”
細思量一下,沈愉初覺得故事走向不太對勁。
她疑慮地偏了偏頭。
似乎察覺到她對答案不滿意,李延山認真想了想,補充道:“很乾練,也挺冷靜的。”
女強人嗎?
沈愉初略感意外,“私底下也是這樣?”
“私底下……”男生想起了甚麼,忽然害羞地笑笑,“私下還挺可愛的。”
他笑起來,左側臉頰上有個淺淺的酒窩。
沈愉初將目光從梨渦移開,數著餐盤裡的秋葵個數,言不走心地問:“從你們的聊天裡,透露過甚麼蛛絲馬跡嗎?比如喜歡甚麼,或者討厭甚麼……”
很像是個盡職的僚機了。
“你喜歡甚麼?”李延山突然問。
“啊?我?”沈愉初訝然反問。
原來剛才的檸檬像紅酒,是有後勁的,酸意緩慢地翻湧浸潤上來,在胸腔內掀出小範圍的淺浪。
李延山急忙跟她對視,又觸電一樣火急火燎移開,語速變得飛快,停頓都沒了,噼裡啪啦倒豆子,“我是想你們年紀差不多應該喜好也會比較相似。”
沈愉初有點不敢去想,他過激的反應下暗藏了甚麼潛臺詞。
或許是昨天的夢境太過真實了,他推開她的時候,眼神到底有多清絕,讓她記憶深刻,以至於十年怕井繩。
她有種夢境將會一語成讖的惶恐預感。
招架是本能,對話不能再這麼令她遐想下去。
“那我就幫不上甚麼忙了。”沈愉初再抬頭,滿面疏遠的職業微笑,“我的生活很枯燥的,好像沒甚麼有趣的事物可以推薦給你。”
李延山用短促得難以捕捉的審視目光看她一眼,不無失望的語氣,“哦,那我再想想別的辦法。”
埋下頭去喝湯,不說話了。
*
一場病來勢洶洶去得也快,沈愉初在寬大舒適的VIP病房住了一晚,病情好了大半。
辦理出院手續時,醫院簡稱VIP病房是颱風災害後的臨時應急舉措,不需要額外收費,只收取了正常診療的費用。
如果說五年社畜生涯教會了沈愉初甚麼,那一條肯定是——
世界上沒有無緣無故的好事。
第二條,就算有,也不會砸到她頭上。
陰差陽錯住進豪華病房,多半是沾了誰的光。
時間軸最對得上的是李延山,就那麼巧,他剛知道她在哪家醫院,就有護士來接她。
但李延山一個一窮二白的學生,看穿著打扮,絕不像有這種背景的人。
思來想去,沈愉初只能猜測,會不會是安城分公司的總經理楊興,聽秘書說她病了,神機妙算地幫了她一把。
只能下次找機會試探一下,回份禮就是了。
一大清早天剛矇矇亮,為了趕上上午九點在公司的會議,沈愉初趕了最早一班高鐵回程,特意沒有告訴李延山,上了高鐵才發微信讓他今天自由活動。
路途中訊號時斷時續,回城後才收到李延山客套的感謝。
*
又是一天千篇一律的高強度工作,沈愉初撐著初愈的身體堅持到下班時間,實在疲乏了,決定把剩餘的工作帶回家做。
按了底樓的門鈴,賀歡一反常態地在門口等她,見著她就深深躬下去,“姐妹,我對不起你!”
沈愉初拉著箱子退後一步,故意遲疑,“你把馬桶堵了?”
氣得賀歡追著她打,負荊請罪的氛圍登時就消了。
她進房間換上舒服的睡衣,賀歡抱著膝蓋坐在地上解釋來龍去脈,“就是上回我跟你提過的那個交流專案,去法國的,機會特別難得,我們公司好多人搶破了頭,不知道那專案負責人怎麼昏了頭就看上我了。”
沈愉初短暫地頓了一下,放下手裡的梳子,回頭擁抱賀歡,“那是好事啊,恭喜你!”
賀歡張開雙臂回抱她,面上笑著,假裝難以忍受地嘶了聲,“好肉麻。”
“我也覺得。”沈愉初苦下臉。
同時放開,面覷面,哈哈大笑。
沈愉初拿起髮梳,撐開黑色髮圈扎頭髮,笑意融融地問:“甚麼時候走?”
“那邊招人招得急,讓辦好籤證就過去。”賀歡笑意收斂,緊張兮兮地覷她,“也就是說……”
沈愉初雲淡風輕地哦了聲,接下話茬,“沒事,我們問問房東,看看能不能提前退租。”
其實麻煩肯定會有,但這是賀歡的好機會,她不想表現得掃興。
沈愉初從畢業回國,就跟賀歡一起合租了這套兩室一廳,全明戶型,全新裝修,採光通風皆良好,而且離兩邊的公司都很近,樓下就是商圈,離地鐵口就五分鐘路程。
唯一的缺點就是租金略貴,九千塊一個月,押二付三。
沈愉初最近裝修遠航路的房子,花錢如流水。
而賀歡雖是公派出國,自己要出錢的地方也不少。
前幾天剛交了房租,兩個人都窮得叮噹響,誰都捨不得這幾萬塊錢。
吃完晚飯,沈愉初和賀歡在客廳給房東打電話,手機置於茶几上,房東太太微怒的聲音從公放裡傳出來,“怎麼能說不租就不租的咯?你們臨時臨了跟我說退租,我到哪裡找合適的下家來。”
沈愉初努力賣好,“阿姨,我們也不是馬上就搬走——”
房東太太不悅打斷,“你們實在要搬,可以,房租和押金我是不會退的。”
“那這樣您看行不行。”意識到房東抗拒意味濃厚,沈愉初咬咬牙,另外想了條路子,“您先把一半租金退給小賀,我負責再找一個租客住進來,保證不損害您的利益。”
賀歡比她更急,至少得把賀歡的錢要回來。
“那不行!”房東太太情緒激動,“當初是看你們兩個小姑娘乾乾淨淨又有文化,我才租給你們的,要是找了那些不三不四的租客,萬一把我好好的房子弄壞了怎麼辦。”
賀歡湊過來,討好道:“您放心,我們肯定替您找一個乾乾淨淨又有文化的租客。”
房東太太冷笑,“那我怎麼知道別人會不會帶亂七八糟的人回來?”
“呃……”沈愉初被堵得語塞,跟賀歡傻眼對望。
“好了好了,你不要再說了,我不會同意的,要麼你們就搬走。”房東太太不願再說,直接撂了電話。
“這可怎麼辦?”賀歡惘然問道。
沈愉初也想不出辦法,只好先放下這件事,拿上乾淨衣服去洗澡。
等洗澡出來,房東太太再打電話來,態度較剛才緩和了太多,“剛才我跟我老公商量過了,算了算了,我們也不是不講道理的人,你們可以找別的租客,但是要我事先看一眼,我同意了才行。”
“謝謝阿姨!”沈愉初和賀歡喜出望外,趕忙道謝。
沒想到,第二天早上,還沒出門,房東又是一通電話砸過來,說她想了一宿,覺得還是不妥,反悔了。
沈愉初急著上班,只能跟賀歡約定晚上回家後再商議。
*
職業道德的最後一次培訓,沈愉初依舊坐在李延山旁邊。
和往次相談甚歡的氛圍不同,因她有意的疏遠,一整個上午,他們都沒有說上三句話。
對話僅限於兩聲問“早。”
午休時分,沈愉初叫了外賣便當,和幾個同事在pantry一起吃。
剛拆開一次性筷子,還沒動口,房東太太的電話來了。
“小沈,我想來想去,唉你們小孩子在外面打拼也怪辛苦的,攢點錢不容易。就按你說的吧,你去找個租客,一定要找愛乾淨的啊!”
沈愉初被房東的反覆搞得焦頭爛額,給賀歡打電話通知了這個喜憂參半的訊息,“就是這樣,還是儘快找合適的租客吧,不然我怕她又變卦了。”
賀歡說:“好,我在同城網站上掛個招租,再在我們公司問一下。”
心裡惦記著這件事,沈愉初午飯也沒心思吃,隨便扒拉了幾口,就回到座位,在源茂的內網論壇裡也發了招租資訊。
一箇中午過去,來問的人倒是不少,可惜有人房租還有一個多月才到期,有人出差了過幾周才能來看房。
沈愉初不敢冒險等待,按房東太太這一天幾變的性子,多一天都是變數。
有個認識的女同事,知根知底又好說話,倒是保證能儘快搬進來。但她養了兩隻貓一條狗,當初租房的時候,房東曾經三令五申明令禁止養寵物,也就不成了。
一天下來,毫無收穫。
沈愉初悻悻收拾東西等電梯,不巧又在電梯間碰到了那幫實習生。
上回提議吃麵的高胖小哥站在李延山對面,正在義憤填膺地替他打抱不平,“你們學校怎麼能這樣啊?!讓你說搬就搬?你這一時半會兒上哪找房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