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愉初從幾欲裂開的劇烈頭痛中醒來, 從床頭櫃上艱難摸到手機,鬧鐘被她不知甚麼時候按掉了,現在時間十點四十分。
社畜警鈴在腦中叮鈴大作, 幾乎連滾帶爬下床, 迅速開啟工作模式檢查郵件,拿起手邊的礦泉水灌兩口。
喉嚨裡腫成了泡發的胖大海, 每次吞嚥都要越過高山。
這時才發覺, 太陽穴發緊,腦後有根筋瘋狂跳動,鼻腔堵得呼吸困難。
她想起前兩天跟申傑打電話的時候吹了很久冷風,當時喉嚨有些不適,這麼多天都沒有發作,沒想到被酒一激, 重感冒雖遲但到。
一連打了幾個噴嚏, 神思從起晚了的驚悚中慢慢甦醒, 昨晚發生的事件變成電影畫面,一幀一幀在腦海裡重演, 八臺機位三百六十度全方位。
“啊——”
沈愉初崩潰矇住頭。
發到網上, 就是典型的社會性死亡案例。
她主動勾 | 引李延山, 被對方拒絕並無情嘲諷。
啼笑皆非,腳趾摳地都不能妥帖形容她此刻的心情。
“沒關係,沒關係, 假裝甚麼都沒有發生, 一輩子很短,很快就過去了……”沈愉初惘惘拿著手機自我催眠,試圖重新沉浸回工作模式。
舉起礦泉水瓶,剛喝到半口, 愣住。
一大堆工作微信裡,有來自李延山的一條。
【Amanda,早上去您房間叫您,您好像不在房間,不知道您是不是今天有其他安排,我先去安城公司了,稍後您方便的時候隨時聯絡我。】
依舊客氣,依舊禮貌。
“現在的孩子心態這麼好嗎”的念頭一閃而過。
拉開厚重的窗簾,展露出一整面落地窗,天還是霧濛濛的,淅瀝瀝的小雨在整塊封住的玻璃上匯成涓涓水流。
根本就沒有陽臺。
沈愉初整個人怔住。
讓她尷尬得無地自容的社死經歷,忽然變成了一樁靈異事件。
行李箱靠牆立著,棕色手提包擱在上面。
沈愉初生出一個奇怪的猜想。
她慢吞吞地走過去,拉開包。
不出意料,帶來的幾盒煙一盒不少,塑封包裝完好。
沒有人在臺風天的陽臺上抽過煙。
她覬覦李延山,日有所思,以至於酒後做了個非常真實的夢。
也不是沒做過匪夷所思的春 | 夢,酒後幻想個把勾 | 引場景也算不上甚麼大事。
緊繃的弦一下放鬆下來。
鬆懈了,身體發虛,不得不扶了下牆穩住身形。
牆上貼了牆紙,摸上去是一縱一縱的質感。
她剛才給楊興回了封郵件,楊興的秘書看到了,打電話來,問今天需不需要給她安排車。
沈愉初勉強開口,嘶啞得嚇人。
楊興秘書嚇了一跳,勸她,“您還是去醫院看看吧。”
沈愉初謝過他的關心,強撐著聊了幾句工作上的事,頓一頓,問:“昨天跟我來的那個實習生……”
“年輕人還是精神旺盛,在公司裡轉一圈,跟著供應的人去倉庫了。”楊興的秘書像看稀奇景那麼笑了,“還是第一次見到總部來的人想去倉庫的。”
沈愉初覺得有些奇怪,但沒有深究的意思。
大概是實習生還沒正式開始工作,看甚麼都覺得好奇吧。
灌幾口冷水,她搬了膝上型電腦,在窗邊工作,最初時還好些,只是頭疼嗓子疼,坐了會兒,不適感愈發嚴重了,又冷又熱,渾身肌肉都痠痛不已。
地圖上搜一下,不遠就有一家醫院,處理完手上最緊急的幾件事,已是頭暈目眩,只好打車過去。
颱風過境,門急診擠滿了人,輸液室裡座位都坐滿了。
被橫劈的樹幹砸了頭的、在水窪裡摔了一跤頭破血流的,醫生護士忙到腳不沾地,像沈愉初這種情況不嚴重的病人自然緊急程度靠後。
等叫號區沒有空座,人多得連下腳的地方都很難找,沈愉初找了個靠窗的牆角,背抵在牆面上,支撐身體不倒。
接到李延山電話的時候,嗓子火辣辣的,已經不太說得出話,保持接通的狀態,直接地圖上發了個定位過去。
旁邊有個一起等叫號的好心阿姨,見沈愉初扶著牆搖搖欲墜,喊了聲“作孽哦”,把她拉到自己的座位上,還建議她在附近找一家診所,可能會更快些。
沈愉初強撐著感謝阿姨的好意,聽見李延山在電話裡說了聲“我知道了”,就結束通話了。
坐下,聽阿姨有一句沒一句的絮叨,抱怨一場颱風把家裡後院搭的葡萄架吹倒了,底下的花全壓死了,趕上天晴的日子還要重新種。
廣播又叫了一個號,阿姨眯眼睛看了眼掛號單,“哎喲到我了。”急急往診室裡去了。
沈愉初頭暈眼花,一個匆匆從走廊盡頭過來的護士在她眼裡晃成了重影。
重影停在她面前,問她的名字。
沈愉初費勁地把掛號單遞上前去。
護士簡單確認了下,說VIP病房正好空出來了,讓她上樓去。
沈愉初遲緩地分辨護士話裡的意思,哦了聲,撐著椅子想站起來,說:“那我去補交費。”
護士說不用,“颱風天情況特殊,你直接過去就行。”
沈愉初隱約覺得不合常理,但她實在燒得頭疼糊塗,宿醉又未完全清醒,想不了那麼多。
被架上不知從哪兒變出的輪椅,一路電梯到最頂樓。
沈愉初第一次見到傳說中的VIP病房,比五星酒店也差不了多少,加寬的病床,旁邊有一張陪床,有獨立衛浴,有電視有冰箱,甚至還有寫字檯和電腦。
身邊有醫生護士護工來來去去,沈愉初任由他們折騰著,心想,原來申傑的事還遺留了這麼個後遺症,面板底下悶的痦子,發出來了也好。
她在滿鼻消毒水的潔淨味道中睡去。
*
溫暖溼潤的風拂過,臉頰被髮絲弄得有些發癢。
沈愉初半夢半醒想伸手去撫,拽到留置針微疼,茫然睜眼看過去,點滴順著透明管流進面板裡。
周遭奢華的裝潢讓她反應了一會兒,才想起來在醫院裡。
床頭櫃上有個木製時鐘擺件,恍如隔世的錯覺,以為過去了很久,原來也只有半個小時。
風吹過來的方向,李延山坐在窗邊的米色沙發上,白襯衫黑西褲,一手搭在沙發扶手上,垂眸看kindle。
通往露臺的門敞開著,露臺正對著安城湖,雨停了,帶著湖水潮氣的風吹進來,捲起白色的紗簾,紗簾下方繡的白色小花迎風飄舞。
靜謐的,安逸的,空氣溼熱著,美人美景,畫面細膩浪漫,像一部老舊的南洋電影。
不知道為甚麼,每一次見到與世間割裂開的他,都會莫名心悸。獨處的他,再不是那個乖巧聽話討人喜歡的大男生,疏離的冷感撲面,有種生人勿進的壓迫感。
她心顫一下,但不由自主的,看了很久。
“醒了?”他沒有聽到聲音,卻轉過頭來,正好捕捉到她的窺視。
“啊……嗯。”沈愉初感覺到睫毛顫動,大概是心虛,垂下頭避開目光對視,扶著床想坐起來。
李延山扔下kindle過來,一臉正直地勸她,“再躺會兒吧,護士說您要多休息。”
沈愉初擺擺手,把手機拿過來,計算下時間,今天下午肯定是趕不回去了,Ivy不在,只能給馬良才打電話報備。
馬良才聽說她生病了,先充分表達了十分鐘來自領導的關懷,然後問道:“還能堅持嗎?今天下午和市場部開會……”
沈愉初艱難地啞著嗓子,“老闆,我剛開始吊水,預計還要兩個小時,下午應該是趕不上了。”
馬良才聽她狀態慘烈不似作假,不滿意也沒有辦法,聲調驟冷,但措辭溫和,“好,那你stand by吧,但是晚點可能要辛苦你在醫院加一下班。”
“好的老闆。”沈愉初虛偽地笑,扯出一連串咳嗽。
應付完馬良才,沈愉初頓感疲勞程度驟升一個等級,皺眉揉著眉心。
面前遞上一杯溫度適宜的溫水,和李延山明晃晃的笑容。
來自睫毛精的五官,漸漸和昨天面目表情推開她的人重合。
沈愉初微微用力緊抿了下唇,掏出手機打字給他看,【昨天你送我回去的?】
李延山點頭,說:“是的。”
沈愉初再問:【我說甚麼了嗎?】
緊張地抬眼看他。
“沒有沒有,您甚麼也沒說。”李延山擺手否認,怕她不信似的,趕緊又補上了全過程,“我把您行李送進房間,您就說要洗……休息了,讓我也回房休息,我就走了。”
他說的這些,沈愉初半點印象也沒有。
但是無論怎麼看,都是李延山的版本更符合現實。
半晌,她突然啞著嗓子開口——
“你的房間有陽臺嗎?”
李延山一臉不知所以,搖頭,“沒有,怎麼了?”
看,果然是夢一場吧。
她深深緩了一口氣。
太好了。
不然她都不知道接下去該怎麼面對他。
“我昨天應該幫你喝點的。”李延山沒有在陽臺的問題上多停留,轉而說起昨天的酒局,滿臉懊喪自責。
沈愉初不出聲地輕笑,開玩笑道:【要是把你喝進醫院,我罪過就大了。】
“有個問題想問問您。”李延山認真地望著她的眼睛,像是真的很想知道她的答案一樣,“您為甚麼留在源茂?”
沈愉初做了個吞嚥的動作,乾巴巴的半口口水都沒有,嗓子裡像在下刀。
【錢多。】她打字說。
“就這樣?”李延山挑了下眉,不太相信的模樣。
沈愉初笑了下,【那我來個官方說法,源茂給我提供了很高的平臺,讓我】
“不是不是。”李延山也笑了,止住她噼裡啪啦打字的節奏。
*
半個小時過去,護士來換另一袋藥,微黃的液體掛上去,輕聲細語地提醒沈愉初道:“這一袋會有點疼,你可能要忍耐一下,實在不舒服的話,讓你男朋友按鈴叫我們。”
沈愉初眼神躲閃了下,“是同事,我帶的實習生。”
聲音都啞成公鴨嗓了,還偏要解釋全了,更像欲蓋彌彰。
“啊真可惜,你們看起來很相配。”護士訝然笑笑,沒有再過多地打趣。
一個電話就讓她們騰出一間VIP病房的人,可不是甚麼能隨意開玩笑的物件。
季延崇全程沒說話,手機震動兩下,他垂眸乜了眼,走出病房,到走廊盡頭的窗臺前接電話。
電話是錢侃打來的,也是個窮奢極欲的公子哥兒,算是季延崇在狐朋狗友裡比較信任的。
錢侃說:“那個叫麗麗的,找到了。”
季延崇回國後,著手找了以前跟過陳懷昌的三個……女人,說是情婦倒也沒那麼熱絡,但也比露水情緣強點。
這個麗麗就是其中之一,所謂外圍。
一手舉著電話,另一隻習慣性想夾支菸,季延崇摸了下煙盒,瞥眼醫院白得駭人的佈景,又放回去了,“怎麼說?”
前兩次都無功而返,沒想到陳懷昌公私分得很開,睡覺就是睡覺,半點公事都不透露給床邊的女人。
“說陳懷昌接過幾回工作電話,但她聽不懂。”錢侃特別無語,“我說‘聽不懂複述總會吧’,那姐們兒說‘聽都沒聽懂怎麼背得出來’,我真是服了。”
“那就算了。”季延崇目光散漫,語調淡淡,本來也沒在這條路子上有多少期待。
重新回到那間VIP病房前,他停住腳步,透過房門上透明的玻璃窗看進去。
嘴唇蒼白,面頰不太正常的紅潤,素面朝天的樣子,倒比她鎧甲一般的全妝看上去更真實些。
生病了也不消停,病床升起上半截,架著小桌板見縫插針開始工作了。
青白條的病號服下伸出纖細羸弱的手腕,可瞧那打字的動作,指尖有力翻飛,跟千軍萬馬過境似的。
怎麼說呢……讓人無端端聯想到打不死的小強。
淡漠的神色褪去,季延崇連自己都沒察覺到地嘴角微挑。
說是打不死的小強,好像太唐突這副鏗鏘玫瑰的美貌。
別人聽不懂陳懷昌在說甚麼,那病房裡這位呢?
一個公司的,多少能知道點甚麼吧。
季延崇端上一副清朗的笑,推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