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季延崇這種出身的人,應酬是刻在DNA裡的祖傳藝能,比學走路會說話還早的,就知道面對甚麼人該拿捏甚麼樣的腔調態度。
紙醉金迷的人生過久了,到底是迫於現實的人情交際,還是純粹的縱情享樂,界限亦不是那麼分明。
這是頭一回,他從閃光燈中心退下來,在觀眾席上挑了個好座,旁觀生旦淨醜。
是有些新奇。
他們到達的時候,包廂裡已經抽上了煙倒上了酒,那片烏煙瘴氣的場子像是驟然開啟了沈愉初身上的某個開關,她戴上比平時還要厚的層層面具,搖身一變,長袖善舞。
鑫遠的劉總是個中年發福的男人,聽了楊興的介紹詞,色眯眯的情態稍稍加了一點掩飾,借握手的機會,雙手攥緊沈愉初的手半天不放,“楊興,你不夠意思啊,也不早告訴我你們沈總這麼年輕漂亮。要是早知道,我就不跟你們廖總對接了啊。”
楊興在旁邊嘿嘿賠笑。
季延崇見得多了,也談不上鄙夷不鄙夷,在一旁麻木地看著,見她暗暗抽了抽手,沒抽出來,就乾脆不動了,像機器人一樣任捏任放,嘴皮子殷勤得很,笑得虛偽燦爛,“別別別,劉總,您叫我小沈就行。”
劉總一手抓沈愉初的手,另一隻大手一揮,很闊達的樣子,“那不行,該叫甚麼就叫甚麼。”
沈愉初聲音不復往常清淡,聲調熱情得幾乎高了八度,“您這就跟我太見外啦。”
她微微躬身,深棕色的波浪長髮從一側肩頭滑過。
劉總看得眼發直,“那就小沈總吧,哈哈哈哈。”
沈愉初拉了季延崇上前,一隻手拽著他的衣袖,另一隻手輕輕搭在他背上,是介紹的姿勢,笑道:“這是我們新來的實習生,李延山。”
季延崇看她一眼。
她剛才藉著拉他的動作,從劉總的魔爪裡成功脫逃,還刻意轉了半圈站在落他半步的位置,讓他成為避開劉總的人牆。
這站位,說不是蓄謀都沒人信。
也就是劉總被她的美貌一時砸暈了頭,絲毫沒反應過來。
他笑了笑,索性就當了她的擋箭牌,往前邁了一步,隔開劉總,主動伸手握手,“劉總您好。”
劉總仰著脖子看他,再轉頭看一眼沈愉初,對楊興調笑道:“你們源茂總部招人,是按顏值來招的嗎。”
兩邊作陪的人都捧場地哈哈大笑,依次入了座。
各色佳餚端上,酒過三巡,真真假假的相互吹捧將氣氛越推越高。
主座上的劉總抖抖空掉的煙盒,招招手,讓秘書出去跑腿買菸。
季延崇本來已經百無聊賴到放空,鄰座的沈愉初忽然變戲法似的從包裡掏出一包未開封的煙,吸口氣站起來,煙捧在手裡,“劉總,您抽和天下嗎?”
跟劉總空掉的煙是同一個牌子。
劉總訝然,“小沈總也抽菸?”
沈愉初狗腿地親自跑到主位送煙,“我不抽,這不是想著今天跟您吃飯,特意提前備了一包,本來想著有備無患,沒想到真用上了。”
劉總和秘書對視一眼,喜上眉梢地“喲”了聲,“小沈總還是做了功課來的。”
沈愉初半蹲著,接過秘書手裡的打火機,攏起手為劉總點菸,“好幾年前了,您跟源茂剛合作談專案的時候,我有幸跟您學習過一回。”
劉總抓緊機會近距離看她,從眉毛看到下巴,再看回眼睛,灼熱地盯了半晌,“哦哦哦”地叫,“我想起來了,是和你們陳懷昌陳總裁吃飯的那回吧?他帶著個剛畢業的小姑娘,一聲不吭的,是你啊?”
楊興趕緊捧哏,“這是緣分啊!”
“您日理萬機,居然還能記得我。”沈愉初作驚訝狀,三步並作兩步退回自己的座位上,端起酒杯,“誰都別說了,就衝這個,我必須得敬您一杯。”
季延崇挑挑嘴角,被滿屋煙熏火燎勾出的煙癮都暫時壓了下去。
他方才看得清楚,她手提包裡分明塞了四五盒不同品牌的煙,甚麼機緣,全靠硬生生人為製造。
這姑娘可真太有意思了。
沈愉初忙著拍馬屁,沒能分出精力留意他的觀察,只在鑫遠的人來向他敬酒時搶著護在前面。
“小李也喝一杯?”鑫遠的人抬著酒杯來敬。
“您是不是看不起我的酒量啊?”她急急站起來,一掌把他端酒杯的手按住,搶在他前面,軟綿綿地嬌笑著“挑釁”對方,“怎麼?您不跟我喝,就是看不起我。”
幾輪酒敬下來,季延崇只喝了三杯,實在推不過去的那種,其餘全被她大包大攬了過去。
她還見縫插針地貼在他耳邊,傳授一些,他十八歲就會了的、拙劣的避酒之法。
熱乎乎的酒氣全呼在他臉上。
季延崇瞥一眼她越來越紅的耳垂,笑著摩挲兩下酒杯邊緣。
看不出,還挺護短。
*
燈紅酒綠的包間,時間的流逝變得不再有意義,大家嗓門都變大了,橫七豎八歪在椅子上,是酒席漸近尾聲的標誌。
劉總的秘書出去接了個電話,步履匆匆地進來,俯身下去對劉總耳語一番。
劉總臉色一變,語氣多有不快,“她來幹甚麼。”
話音剛落,包廂的門從外被推開,一位身著白底藍花旗袍的中年女士徑直進來,面帶薄怒,絲毫不給面子地在主位旁站住,“又喝酒了?!”
攔不住人的服務生跌跌撞撞跑進來,連聲道“不好意思”。
當著這麼多人,劉總臉上掛不住了,不耐煩地揮揮手讓服務生出去。
擰緊了眉頭,壓低的嗓音隱含警告,“有甚麼不能回家再說。”
到這裡差不多聽出來了,這位怒氣衝衝的應當是劉總夫人了。
劉總老婆拔尖了音調,“你能當著這麼多人喝,我怎麼不能當著這麼多人說?!”
事已至此,不介紹一下說不過去了,劉總秘書呵呵僵笑著,“小沈總,楊總,這是我們劉總的太太。”
沈愉初像失了魂似的,怔怔盯著劉總夫人的臉。
“小沈總?”氣氛略微僵住,秘書不得不再次出聲提醒,“小沈總,這是我們劉總的太太。”
沈愉初一下回神,帶著滿目不可思議的驚豔站起來,“啊,剛才看您進來,我還以為是劉總的女兒來了,還想說劉總女兒好有氣質。後來再一想,哎不對啊,剛才劉總不是說是夫人要來嗎?一時就沒反應過來。”
她熱絡地笑著迎上去,“對不住,您千萬別介意。”
其實話是場面話,誰都能聽出來。
但是,美人笑盈盈的,一臉真摯地看著你的眼睛誇你,誰還在意那些是客套話還是真心話呢。
男女都難以免俗了。
滿腔的怒火一下就端不住了,劉總夫人面色稍緩,客氣地掩嘴笑了下,“哪裡哪裡。”
沈愉初回身找酒杯,愧怍地迭聲致歉,“是我的不是,真是太失態了,我得給您賠一杯。”
劉總順著下了沈愉初遞的臺階,自然樂意不過,笑著指揮秘書,“來,給夫人倒上。”
沈愉初假意一瞪,“劉總,您怎麼能這樣呢,您讓夫人也喝,那還怎麼算是我的賠罪。”
圍觀群眾適時爆發出一陣“哈哈哈哈哈”。
屋裡早就沒了剛才劍拔弩張的氣氛,端酒的倒酒的,一團和氣。
劉總執意要秘書給太太也倒上一杯,沈愉初假裝拗不過,雙手捧杯,端得極低輕碰劉總夫人的酒杯下沿,“那您抿一口,意思意思就好。”
服務生從牆邊抬來一把雕花繁複的柏木圈椅,插 | 進主位旁騰出的空隙裡。
沈愉初追上去,叫住服務生,問道:“有坐墊嗎?厚一點的。”
不一會兒,她折返回來,帶回一個藍色蠶絲面料的坐墊,鋪在劉總夫人的座椅上,笑笑說:“空調開得涼。”
作為在場為數不多還清醒的人之一,季延崇在圓桌對面看了個囫圇,笑著搖頭。
就算沈愉初做出再狗腿的行為,他也不會再覺得稀奇了。
自從劉總夫人來,她就把馬屁重心換到了劉總夫人身上。
才沒過多久,劉總夫人就被她哄得心花怒放,拉著她的手腕不放,吵著要認乾女兒了。
空掉的酒瓶越來越多,在門邊的備菜臺上歪歪扭扭地擺了兩排。
季延崇冷眼看著周遭,身畔彷彿立了一層無形的屏障,和似醉如痴的人群涇渭分明地隔絕開來。
酒味酣濃,人聲鼎沸。
她置身於其中,面色紅潤,言笑晏晏,在推杯換盞中游刃有餘。
季延崇忽然想到來時,餐廳的通道轉角處,值班經理正小聲叱責員工沒有及時將枯萎的擺花換掉。
一簇盛放的粉橙色月季,獨有一朵枯萎了。
而她沐浴在華貴水晶頂燈打下的盛光裡,比牆角那株枯萎的月季還要了無生氣。
*
終於熬到散場,沈愉初已經頭暈眼花,腳步虛浮踉蹌踩在地毯上,渾身癱軟歪倒在李延山身上。
迷迷糊糊的,再睜開眼,身處計程車的後排,李延山坐在她旁邊,看著她,微妙的似笑非笑。
暗夜的黑籠罩著,唯有偶然幾道路燈的光影流淌過他的側臉,半明半晦,叫人看不真周。
沈愉初無端感受到了距離。
“要吐早點說啊,別吐我車上。”司機將四面車窗都降下,在前排小聲罵罵咧咧,“天氣這麼壞,還拉了個醉鬼。”
“去酒店嗎?”沈愉初頭疼欲裂,勉強撐著額頭立起來,眼前猛然一陣暈眩,天旋地轉之間,復又軟趴趴地靠在了他的肩上。
眼下的場景,這種提問,加上配合的動作,難免引導人往某些歧義的方向思考。
李延山“嗯”了聲,不疾不徐的聲音從頭頂傳來,“還有十分鐘,你再忍耐一下。”
“忍耐甚麼?”她現在完全CPU過載,攥著他的袖子,茫然地問。
李延山鼻音輕呵一口氣,笑了,朝她低頭靠過去,話音一頓,笑意再不似熟悉的乖覺,“你說忍耐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