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酒店,沈愉初歪在大堂沙發上,將che事宜全權交由李延山處理。
期間似乎聽到幾句前臺小哥對她醉酒狀態的擔憂,不知道李延山怎麼應對過去的。
她癱軟成橡皮泥,被他連人帶行李一起搬運上樓。
喝醉了,萬事萬物都打上了一層浪漫的濾鏡,像厚塗的原畫,一桌一椅都像是失去了邊界線,靡靡的昏黃燈光、深灰遮光材質的窗簾、暖咖色的栽絨地毯,一切的一切都在盡職盡責地營造賓至如歸的居家感,令人不需要搖籃曲就能順利入眠。
顧忌李延山還在場,她強忍著一頭栽進鬆軟大床的衝動,只斜靠在房間角落的墨綠色沙發上醒酒。
李延山不急不緩將轉椅拉出寫字檯,拖至正面她的方位,坐下,無處安放的兩條長腿前伸微張著,身體前傾,手臂搭在膝前,十指交疊。
是個極具侵略性的坐姿。
沈愉初因突如其來的對峙而感到不適,閉上眼,抬起雙手揉太陽穴,“我沒事了,你回去吧。”
她知道自己或許應該關心一下他住哪個房間,但一場應酬帶來的損耗是全身心的,她實在太累了,疲於再進行任何多餘的社交。
久久沒有聽見動靜,沈愉初困惑睜眼。
一聲意味不明的哂笑在喉間滾了滾,他的評判絲毫不客氣,“就這麼甘願為他人做嫁衣。”
“那不然呢?”沈愉初陡然無名火起,一連砸出幾個反問反唇相譏,“說甚麼也不喝,任人說我掃興?回頭讓馬良才說我能力不足?讓市場部怪我不會來事弄丟了生意?”
李延山並未因她突然的爆發而動怒,對她的觀點既不同意也不否定,就那麼漠不關心地看著她。
他的平靜更襯得她激昂的焦躁煩鬱莫名其妙。
沈愉初覺得羞愧,為喝得爛醉如泥而羞愧,為奴顏婢膝的狗腿相而羞愧,為喝醉後控制不住情緒而羞愧。
羞恥的下一階段恐怕就是惱羞成怒。
簡直咄咄怪事,她為甚麼要在這裡接受一個實習生的審視和詰問。
“你走吧。”沈愉初轉身面朝窗,頭也不回下了逐客令。
李延山沒有動作。
大腦浸在酒精裡,此刻思考能力欠佳,沈愉初只對局面失去掌控而覺得煩躁,並來不及深思更深的怪異感。
沒有等來回應,她面帶薄怒回身。
“別激動。”李延山漫不經心換成蹺二郎腿的姿勢,掛上一副極度官方的笑,“我只是好奇,你這麼盡心盡力為源茂做事,陳懷昌能不能知道。”
沈愉初差點就氣笑了。
太好笑了,居然輪到一個實習生來教她怎麼工作。
可惜她不能大步流星走到門口,開啟大門請他走人。
“還不走?”沈愉初靠在沙發扶手上,盡力撐住,不讓氣場相差太多。
李延山默不作聲,盯著她看。
一直盯得她心裡開始發毛,懷疑是不是臉上沾了沒吃完的青菜。
動作比判斷快,她還沒反應過來,手指就摸上了臉。
甚至還用力搓了兩把。
李延山抬手撐住下額角,繃不住笑了。
沈愉初僵住,氣場垮得稀里嘩啦。
“我現在走,怕你待會兒一頭栽馬桶裡。”李延山展出今晚最真摯的一個笑容,“去洗漱,我等你睡下就走。”
沈愉初覺得他真的更適合笑起來,明明還是個大男孩,皮笑肉不笑的樣子好嚇人。
旋即她又被骨節分明的細長手指吸引了注意,他頭頂正好有一盞小小的射燈,將他的手烘托如名貴珠寶。
她怔怔望著那手,眼神慢慢失去焦距。
見她有睡著的趨勢,李延山乾脆地起身走到浴室門口,做了個請的姿勢,“是要我請你進去?”
哪怕沈愉初現在醉到走不了直線,也知道這樣不妥當,非常的不妥當。
室溫很低,花灑撒下的熱水彌散出層層白霧,洗澡的動作早已刻板成條件反射,直到光著身子站在浴室鏡前舉著吹風筒吹頭髮,酒精許是隨著汗液揮發了些去,她才清醒回過神——
她在做甚麼。
一個半陌生的成年男人就在一道甚麼都擋不住木門之外,她居然被他三言兩語,就哄進了浴室洗澡。
最可怕的是——她還沒有拿換洗衣服進來。
浴缸旁掛了件白色浴巾,沈愉初匆忙取下來裹在身上,捆緊。
其實該遮的部位都遮得嚴嚴實實的,但單穿浴袍在深夜的暗示性太強,她沒敢出去,隔著衛生間的門敲了兩下,“我沒事了,你回去吧。”
咕嚕嚕的轉輪聲靠近,在衛生間門口停住。
沈愉初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四下尋覓趁手的武器。
腳步聲又走開了。
“開門。”他的聲音很遠,“放心,我在陽臺。”
沈愉初悄悄將門拉開一條縫隙,手捂住浴袍領口,眼睛貼在門縫上偷瞄。
門口果然只有她的小登機箱。
做賊似的把箱子扯進來,鎖上門。
箱子在門後攤開,蹲下翻找乾淨衣物,邊找邊開始思考,他為甚麼還不走呢?
深更半夜,她喝醉了、洗了澡,他還長久逗留在她的房間不肯離開。
總不至於是想和她被子矇頭促膝長談一整夜吧。
對這方面,她有限的經驗提供不了太多指引。
這是不是算成年人之間的某種心照不宣?
在她對他有一絲心動的時候,他是不是也回以相似的感受?
或者是覺得,都這樣了,不睡白不睡?
嗯……你情我願的話,好像也沒有甚麼問題。
經過賀歡的殷殷教導,看似堅固的荊棘壁壘,內裡卻是泥巴築的,酒精一泡,有逐漸垮塌的趨向。
沈愉初不敢再細想,匆匆從最底層抽出一條睡裙,揚聲道:“你先走吧,幫我把門帶上,我馬上就出——”
“啪——”
一個盒子掉出來,她手忙腳亂去拾。
是賀歡趁她不備,塞進行李箱的大盒避 \ 孕 | 套。
大腦瞬間被嗡鳴聲佔據,短暫尖銳的空白。
套上睡裙,往下拽兩下裙邊,她懵懵然拖著行李箱出來。
黑箱中縫的拉鍊沒有合攏,虛靠在牆上,夾層搖擺兩下,敞開了。
有濛濛的白色蒸汽從身後湧出來,溼漉漉的,帶著酒氣。
通往陽臺的玻璃門開啟了。
李延山單手抓著她的包,在她處心積慮帶的一堆名品煙裡略帶挑揀翻了翻,挑出一盒,包隨意扔在陽臺藤椅上。
屋外電閃雷鳴,處處透著狂風驟雨將襲的惶恐。
大夜彌天,他安靜矗在那裡,雕花扶欄下的玻璃隔檔被黑夜融進背景,只有一簇火星在肆虐的風中忽明忽滅。
酒意無限放大空調的轟鳴,她愣愣看著他,在山雨欲來的天邊,目光沉沉,一言不發,身形挺拔而孑立。
她突然悚惶,一種大廈將傾的渾噩憂懼自心底弔詭生出。
“轟”一聲巨響,閃電炸出刺眼扭曲的堇色光瀑,將他冷白的面板映如死神般蒼白。
沈愉初驚慌失措,跌跌撞撞衝上去,一把拉他進來,“你不要命了?!不怕被雷劈死?!”
煙還在夾在指間,他點了點菸灰,輕笑了聲,“好像也不錯。”
菸圈就吐在她的耳邊,氣流是溫暖潮溼的,在耳後激起一片戰慄。
沈愉初心臟怦怦跳得快爆炸,埋下頭嘀咕,“真是個瘋子。”
可剛一垂下頭,她就慌了神。
驀地發現——
太近了。
他們實在太近了。
情急拉拽之下,她和他緊貼在一處,他沒拿煙的那隻手臂被她攥住,就像環住了她。
低下頭就能清晰看見他胸肌的輪廓,甚至能感受到單薄襯衫下他血管的跳動。
不用眼睛看,能感知到他的一舉一動。
他乜了眼煙霧報警器,不知在甚麼上碾幾下掐熄了煙。
社交距離被打破,不適和期待同時環繞。
她不知道為甚麼,沒有推開。
他也沒有。
憋了一天的暴雨終於落下,雨勢又急又大,碩大的雨滴匯成急流,劈頭蓋臉從開啟的陽臺風口倒灌進來。
沈愉初咬了下唇,沒有說話。
鼻腔被酒味充斥,聞不到其他氣味。
衝動被酒精推搡著叫囂著,在血管裡駸駸疾行。
上個 | 床而已,成年人的遊戲,她也不是承擔不起。
種滿妄念的藤蔓飛速生長,眨眼就攀滿了整堵心牆。
她迷濛地環住面前精瘦的腰身,側臉貼了上去。
有力的心跳和耳朵裡的神經跳動匯合,不比她的緩慢。
李延山整個人頓住,時間暫停如地老天荒。
太漫長了。
難捱得她如坐針氈。
所有他無動於衷的時間,對她來說都是難忍的折磨。
她赧然縮肩,想撤回手。
下一步的動作被預料到,她被錮住。
極緩的,極緩的,手掌徐徐撫上,停在她的腰後。
推她背抵住牆,手被他反手別在腰後,動彈不得。
握住手腕的動作太用力了,滾燙的溫度幾乎將她灼傷。
熄滅的菸蒂不知扔到了哪裡,他騰出那隻手,捏住她的面頰,用力讓她抬頭,直直看進眼睛裡。
沈愉初被迫和他如此近距離地對視。
那雙深邃的眸中不止是情 | 欲,還有太多複雜的情緒,她一時想不明晰。
她依稀聽見他喉間咕噥過一句甚麼話,但沒有聽清。
他個子實在太高了,沈愉初踮起腳、仰起頭,才能勉強和他互望。
李延山低下頭,唇湊過去,輕觸到她的嘴角。
沈愉初本能閉眼,手緊緊攥住他胸前微潤的衣物,煎熬地仰面等待。
期待中的吻遲遲沒有落下。
猝不及防的,她被一下推開。
輕柔的,但也決絕的。
“這麼熟練啊。”他笑了下,說。
拖長的腔調慢條斯理的,一字一句像凌遲。
沈愉初完全懵了。
她懷疑這個人是不是李延山。
李延山不是個很乖的小孩嗎?
他怎麼可能,怎麼可以,這麼對她說話?
她錯愕地復望向他的眼睛。
那雙眸子裡滿是清冷涼薄,如果深究,甚至能看出其中存了幾分隱隱的鄙夷。
他再開口,聲調像淬了冰碴。
“沈愉初,你知道自己在做甚麼嗎。”
一句話如當頭棒喝,沈愉初渾身一激靈,瞪大了眼往後退。
後腿觸到床,一時不備,直接仰面倒了下去。
她覺得,這時她應該質問,或者責罵。
但一接觸到柔軟的床墊,酒後的神識當即抵抗不住睏意來襲。
她驚愕著、氣憤著、窘迫著,睡著了。
*
季延崇的確動了念。
說也奇怪,她的手段並不高明,比以前試圖勾 | 引他的那些女人差遠了。
但看她貝齒輕咬下唇,棕眸裡盪漾著瀲灩的水意,連身上的香檳色睡裙都泛著貝殼般的絲光。
周圍的空氣被她薰染上了醺醺的酒意。
他就是動了欲 | 念。
他將她的忐忑、焦慮,和期望,都看在眼裡。
難得有一次,她不像個面具堆砌的假人。
“真把我當甚麼聖人了。”季延崇淡笑下,不知是嘲她還是嘲自己。
他自控過了,還是俯下身,打算吻她。
身形相錯的瞬間,從她的髮間看過去。
牆邊,屬於她的行李箱裡,滾出了一盒嶄新的避 | 孕 | 套。
作者有話要說:女·其實有賊心沒賊膽·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