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賀歡這麼一打岔,沈愉初果斷豎立起同事間人際交往的距離屏障,中斷聊天,專心工作。
李延山識趣地不再打擾她,摸出手機靜靜瀏覽行業新聞。
沈愉初餘光掃見,“沒關係,你可以打遊戲的,放鬆一點。”
李延山從螢幕上抬起眼,搖搖頭,說:“多瞭解一些也是好的。”
沈愉初不想打擊年輕人初入職場的積極性,不再多勸。
一路無話,到了安城,黑雲罩頂,氣壓越來越低,汗憋在面板裡散不出去,連呼吸都變得沉重起來。
出了高鐵站,安城分公司的總經理楊興親自來接。
總部來人,無論甚麼職位,稱謂自動榮升為“總”,沈愉初連跳幾級成了沈總不說,連實習生李延山在他們口中一過,都變身為了“李總”。
楊興堆笑上來問好,回頭示意秘書接手行李箱,意外地往沈愉初身後眺了眺,“哎,您和廖總還是沒碰上?”
沈愉初頓了頓,“市場部的廖永新嗎?”
“對,廖總昨天還問我,您是坐幾點的高鐵過來。我那會兒在外面,一時記錯了,說成了下一班車次。”楊興自責地“嗐”了一聲,“也怪我,我以為他會再跟您確認,就沒再多提醒一句。”
沈愉初一抬眼,對上楊興滿含好奇和善意調侃的眼神。
廖永新明明同路卻不好意思問她,偏要大張旗鼓繞彎去問楊興,有太多八卦的潛力在裡面了。
沈愉初察覺到來自右後的視線。
李延山也在看她。
她淡淡笑了笑,毫不在意的神態,輕描淡寫一聲“這樣嗎”就揭了過去,轉而問起今天上庭的勞務糾紛。
楊興見她對廖永新興趣寥寥,心中有了數,歇下了當月老拉紅線的心思。
一行人直奔主題上了庭。
與鍾文伯預想的大打出手的局面截然相反,庭上一派祥和,雙方當事人熱情握手,你致歉我道謝,稱兄道弟,並肩畫下美好未來的大餅。
結束以後,沈愉初提出想和那位申請仲裁的工程部負責人吳亮私下談一談。
天氣太過惡劣,眼見著就要颳大風下暴雨,沈愉初就近挑了一家咖啡店,不到兩百米,行李都留在楊興的車上,空手步行過去幾分鐘。三個人各自點了咖啡,在最靠裡牆的一張圓桌邊坐下。
“所以年終考核是真的有問題,是嗎?”沈愉初開門見山。
吳亮愕然抬頭。
李延山抬著咖啡托盤走過來,分別將咖啡放在各人面前。
吳亮稍顯惴惴地抬起杯子半遮住臉,“沒……有,沒有的事。”
沈愉初往沙發裡癱軟下了些,肢體語言非常放鬆,聲調也極為柔軟,“是我自己想問的,您就當是私底下隨便聊聊,不用擔心。”
吳亮放下咖啡杯,再端起來,抬至嘴邊,但沒喝。
沈愉初不催促,微微笑著,耐心等待。
吳亮猶豫少傾,悶悶長嘆一口氣,放下杯子,惘然道:“現在想想,我是過於自負了。我自詡從業經驗豐富,這麼多年也積累了不少人脈,調解的時候我都咬死沒鬆口。結果,投出去的簡歷石沉大海,以往那些朋友更是,連我電話都不接了。”
一旦開啟話匣子,再往下說就不難了,吳亮說:“其實也就是憋著一口氣,楊興那人,平常說得好聽,大家都是好兄弟。我氣不過罷了。您說,好兄弟有這麼辦事兒的嗎。”
沈愉初靜靜聽著,面上像是吹不起波濤的水。
她太能理解吳亮的放棄了。
勞動者是弱勢群體,爭取下來一回賠償金不難,可往後倘若還想在圈子裡混。資本家身處同一階層,自有HR來替他們關上一扇永遠打不開的門。
吳亮許是事情在心裡憋得久了,噼裡啪啦將心路歷程一頓傾吐,說完就後悔了,撩起眼皮覷覷她,“沈總,我是信任您,才跟您說這些的,這事兒您千萬別跟其他人提。您說我好不容易才拉下臉皮跟那邊求和,以後我還得找工作……”
“您放心,我甚麼也不會說的。”沈愉初誠懇地應下。
再東拉西扯了幾句閒話,吳亮起身告辭。
沈愉初表達了對吳亮前程似海的祝福,然後叫李延山,“Alex,幫我送送吳經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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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延崇快半步走在前面,抵住咖啡店的門,側身讓吳亮經過。
頂著大風在街上隨意寒暄幾句,轉身告別。
吳亮盯著遠方層層疊疊的濁雲,憤懣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小聲咒罵道:“楊興,你以為你跟孫宏達廖永新搞的那些貓膩沒人知道,老子一定會等到天來收拾你。”
季延崇步履微微一頓,像是甚麼都沒聽見,大步往咖啡店裡去了。
推開門,門口的歡迎風鈴在頭頂嘩啦啦作響。
季延崇稍側過眼,入目是正靠在窗邊發怔的沈愉初。
她端著咖啡杯的手懸在半空,手肘擱在膝上,嘴唇微張,茫然地盯著遠方。
順著她空洞的眼神望出去,和吳亮的視線遠遠地交匯了。
他們在看同一片壓抑的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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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安城分公司的辦公地點,沈愉初和李延山被漂亮前臺熱情地引進總經理辦公室,寬闊敞亮,後面還置了一個小型的高爾夫球道。
“沈總您回來了。”楊興忙從黃花梨木的大辦公桌後面迎出來,“您跟吳亮……”
沈愉初笑得得體,“就確認一下,讓吳經理不要在外面說一些不太客觀的事情。”
楊興聞言,笑容都更真誠了幾分,剛想接話,篤篤幾聲敲門聲響。
楊興的秘書兼司機著急忙慌地進來,“楊總,總部的廖總到了,在車上,狀態不太好,您快去看看吧。”
“怎麼了?”楊興忙問,腳下已經在往外去了。
這趟來的是廖永新,帶著一個市場部新入職的員工,好像在來的路上吃壞了東西,兩個人都有輕微的食物中毒跡象。
那個新員工狀態還好一點,廖永新就不行了,上吐下瀉,在車上休息了一會兒,實在撐不住,要送醫院了。
十幾分鍾後,楊興處理完回來,急得額頭出汗,“廖總本來是來談合作的,這下晚上的飯局怕是要取消了。”
沈愉初停頓了幾秒,才開口問:“合作方是……”
“鑫遠的劉總,是我們安城的大客戶了。”楊興答道,“其實鑫遠一直看不上我們安城分公司,要不是總部一直在接洽,鑫遠肯定早就選別的公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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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總經理辦公室出來,沈愉初沒有直接去楊興為他們安排的會議室,先帶李延山去往走廊盡頭的茶水間,路上歉然道:“本來下午可以放你回酒店自由活動的,現在看來不太行了。”
“啊,沒關係,我本來也想跟您多學習。”李延山緊跟著說。
“你怎麼比我還要官方。”沈愉初笑了。
進了茶水間的門,她轉頭問:“能喝酒嗎?”
李延山腳收得匆忙,差點撞上她,很是訝然。
沈愉初往裡讓了幾步,從敞開的頂櫃裡抽出兩個一次性紙杯,“能喝多少?說實話就行。”
李延山不明所以,但既然被問起,有些羞愧地撓了撓後腦,坦誠不知道酒量深淺,以前只跟同學一起喝過幾瓶啤酒。
“哦,沒關係。”沈愉初心裡有了底,在紙杯裡放好茶包,泡上兩杯紅茶,遞給李延山一杯,“你是我帶出來的,我會保護好你。”
話裡話外,有點故意把他當小孩子的意思。
人嘛,或早或晚會被職場世界浸染,好的或壞的。
將乾乾淨淨的白紙帶進酒桌社會,看白紙被染色,多少於心有愧。
此外,沈愉初也有一份不想言說的私心。
社畜在酒桌上,有著必須披上的面具。
她其實並不想讓李延山看到她的那一面。
李延山似乎甚麼都沒聽出來,被應酬吸引了全部注意力,話語裡頗有些新奇,甚至還有點嚮往,“今天要喝酒嗎?”
“希望不用吧。”沈愉初從包裡摸出解酒藥,分給李延山一板,“喏,以防萬一。”
在會議室坐了不到半小時,人情債已然在總部兜兜轉轉了一圈,馬良才一通電話打來,“Amanda,鑫遠的劉總是大客戶,我們無論如何都要給點面子。這回總部去的,有title的就你一個,你得頂上啊。”
毫不意外。
沈愉初說:“好的,需要我做些甚麼嗎?”
馬良才直白道:“不用,專案細節他們都談完了,就是喝。”
就是喝。
沈愉初只能對李延山苦笑,“Alex,我能相信你嗎?”
李延山被她說得一愣,旋即用力點頭,“當然能。”
沈愉初低頭下,開啟外賣軟體買牛奶墊胃,“如果結束時我還能說話,就送我回酒店。萬一我吐血了,就把我送到醫院。”
“以前有過嗎?”李延山好像被她的說辭嚇了一跳。
那些經歷,想起來就自帶頭暈buff,沈愉初一手撐住頭,有幾縷髮絲從側顏垂下。
“差一點吧。”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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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延崇見識過她變臉的能耐,還是難免意外。
推開那扇包間的門,她就真的能變成另外一個人。
曲意逢迎,八面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