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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2022-09-17 作者:胖咪子

 被賀歡這麼一打岔,沈愉初果斷豎立起同事間人際交往的距離屏障,中斷聊天,專心工作。

 李延山識趣地不再打擾她,摸出手機靜靜瀏覽行業新聞。

 沈愉初餘光掃見,“沒關係,你可以打遊戲的,放鬆一點。”

 李延山從螢幕上抬起眼,搖搖頭,說:“多瞭解一些也是好的。”

 沈愉初不想打擊年輕人初入職場的積極性,不再多勸。

 一路無話,到了安城,黑雲罩頂,氣壓越來越低,汗憋在面板裡散不出去,連呼吸都變得沉重起來。

 出了高鐵站,安城分公司的總經理楊興親自來接。

 總部來人,無論甚麼職位,稱謂自動榮升為“總”,沈愉初連跳幾級成了沈總不說,連實習生李延山在他們口中一過,都變身為了“李總”。

 楊興堆笑上來問好,回頭示意秘書接手行李箱,意外地往沈愉初身後眺了眺,“哎,您和廖總還是沒碰上?”

 沈愉初頓了頓,“市場部的廖永新嗎?”

 “對,廖總昨天還問我,您是坐幾點的高鐵過來。我那會兒在外面,一時記錯了,說成了下一班車次。”楊興自責地“嗐”了一聲,“也怪我,我以為他會再跟您確認,就沒再多提醒一句。”

 沈愉初一抬眼,對上楊興滿含好奇和善意調侃的眼神。

 廖永新明明同路卻不好意思問她,偏要大張旗鼓繞彎去問楊興,有太多八卦的潛力在裡面了。

 沈愉初察覺到來自右後的視線。

 李延山也在看她。

 她淡淡笑了笑,毫不在意的神態,輕描淡寫一聲“這樣嗎”就揭了過去,轉而問起今天上庭的勞務糾紛。

 楊興見她對廖永新興趣寥寥,心中有了數,歇下了當月老拉紅線的心思。

 一行人直奔主題上了庭。

 與鍾文伯預想的大打出手的局面截然相反,庭上一派祥和,雙方當事人熱情握手,你致歉我道謝,稱兄道弟,並肩畫下美好未來的大餅。

 結束以後,沈愉初提出想和那位申請仲裁的工程部負責人吳亮私下談一談。

 天氣太過惡劣,眼見著就要颳大風下暴雨,沈愉初就近挑了一家咖啡店,不到兩百米,行李都留在楊興的車上,空手步行過去幾分鐘。三個人各自點了咖啡,在最靠裡牆的一張圓桌邊坐下。

 “所以年終考核是真的有問題,是嗎?”沈愉初開門見山。

 吳亮愕然抬頭。

 李延山抬著咖啡托盤走過來,分別將咖啡放在各人面前。

 吳亮稍顯惴惴地抬起杯子半遮住臉,“沒……有,沒有的事。”

 沈愉初往沙發裡癱軟下了些,肢體語言非常放鬆,聲調也極為柔軟,“是我自己想問的,您就當是私底下隨便聊聊,不用擔心。”

 吳亮放下咖啡杯,再端起來,抬至嘴邊,但沒喝。

 沈愉初不催促,微微笑著,耐心等待。

 吳亮猶豫少傾,悶悶長嘆一口氣,放下杯子,惘然道:“現在想想,我是過於自負了。我自詡從業經驗豐富,這麼多年也積累了不少人脈,調解的時候我都咬死沒鬆口。結果,投出去的簡歷石沉大海,以往那些朋友更是,連我電話都不接了。”

 一旦開啟話匣子,再往下說就不難了,吳亮說:“其實也就是憋著一口氣,楊興那人,平常說得好聽,大家都是好兄弟。我氣不過罷了。您說,好兄弟有這麼辦事兒的嗎。”

 沈愉初靜靜聽著,面上像是吹不起波濤的水。

 她太能理解吳亮的放棄了。

 勞動者是弱勢群體,爭取下來一回賠償金不難,可往後倘若還想在圈子裡混。資本家身處同一階層,自有HR來替他們關上一扇永遠打不開的門。

 吳亮許是事情在心裡憋得久了,噼裡啪啦將心路歷程一頓傾吐,說完就後悔了,撩起眼皮覷覷她,“沈總,我是信任您,才跟您說這些的,這事兒您千萬別跟其他人提。您說我好不容易才拉下臉皮跟那邊求和,以後我還得找工作……”

 “您放心,我甚麼也不會說的。”沈愉初誠懇地應下。

 再東拉西扯了幾句閒話,吳亮起身告辭。

 沈愉初表達了對吳亮前程似海的祝福,然後叫李延山,“Alex,幫我送送吳經理吧。”

 *

 季延崇快半步走在前面,抵住咖啡店的門,側身讓吳亮經過。

 頂著大風在街上隨意寒暄幾句,轉身告別。

 吳亮盯著遠方層層疊疊的濁雲,憤懣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小聲咒罵道:“楊興,你以為你跟孫宏達廖永新搞的那些貓膩沒人知道,老子一定會等到天來收拾你。”

 季延崇步履微微一頓,像是甚麼都沒聽見,大步往咖啡店裡去了。

 推開門,門口的歡迎風鈴在頭頂嘩啦啦作響。

 季延崇稍側過眼,入目是正靠在窗邊發怔的沈愉初。

 她端著咖啡杯的手懸在半空,手肘擱在膝上,嘴唇微張,茫然地盯著遠方。

 順著她空洞的眼神望出去,和吳亮的視線遠遠地交匯了。

 他們在看同一片壓抑的雲。

 *

 回到安城分公司的辦公地點,沈愉初和李延山被漂亮前臺熱情地引進總經理辦公室,寬闊敞亮,後面還置了一個小型的高爾夫球道。

 “沈總您回來了。”楊興忙從黃花梨木的大辦公桌後面迎出來,“您跟吳亮……”

 沈愉初笑得得體,“就確認一下,讓吳經理不要在外面說一些不太客觀的事情。”

 楊興聞言,笑容都更真誠了幾分,剛想接話,篤篤幾聲敲門聲響。

 楊興的秘書兼司機著急忙慌地進來,“楊總,總部的廖總到了,在車上,狀態不太好,您快去看看吧。”

 “怎麼了?”楊興忙問,腳下已經在往外去了。

 這趟來的是廖永新,帶著一個市場部新入職的員工,好像在來的路上吃壞了東西,兩個人都有輕微的食物中毒跡象。

 那個新員工狀態還好一點,廖永新就不行了,上吐下瀉,在車上休息了一會兒,實在撐不住,要送醫院了。

 十幾分鍾後,楊興處理完回來,急得額頭出汗,“廖總本來是來談合作的,這下晚上的飯局怕是要取消了。”

 沈愉初停頓了幾秒,才開口問:“合作方是……”

 “鑫遠的劉總,是我們安城的大客戶了。”楊興答道,“其實鑫遠一直看不上我們安城分公司,要不是總部一直在接洽,鑫遠肯定早就選別的公司了。”

 *

 從總經理辦公室出來,沈愉初沒有直接去楊興為他們安排的會議室,先帶李延山去往走廊盡頭的茶水間,路上歉然道:“本來下午可以放你回酒店自由活動的,現在看來不太行了。”

 “啊,沒關係,我本來也想跟您多學習。”李延山緊跟著說。

 “你怎麼比我還要官方。”沈愉初笑了。

 進了茶水間的門,她轉頭問:“能喝酒嗎?”

 李延山腳收得匆忙,差點撞上她,很是訝然。

 沈愉初往裡讓了幾步,從敞開的頂櫃裡抽出兩個一次性紙杯,“能喝多少?說實話就行。”

 李延山不明所以,但既然被問起,有些羞愧地撓了撓後腦,坦誠不知道酒量深淺,以前只跟同學一起喝過幾瓶啤酒。

 “哦,沒關係。”沈愉初心裡有了底,在紙杯裡放好茶包,泡上兩杯紅茶,遞給李延山一杯,“你是我帶出來的,我會保護好你。”

 話裡話外,有點故意把他當小孩子的意思。

 人嘛,或早或晚會被職場世界浸染,好的或壞的。

 將乾乾淨淨的白紙帶進酒桌社會,看白紙被染色,多少於心有愧。

 此外,沈愉初也有一份不想言說的私心。

 社畜在酒桌上,有著必須披上的面具。

 她其實並不想讓李延山看到她的那一面。

 李延山似乎甚麼都沒聽出來,被應酬吸引了全部注意力,話語裡頗有些新奇,甚至還有點嚮往,“今天要喝酒嗎?”

 “希望不用吧。”沈愉初從包裡摸出解酒藥,分給李延山一板,“喏,以防萬一。”

 在會議室坐了不到半小時,人情債已然在總部兜兜轉轉了一圈,馬良才一通電話打來,“Amanda,鑫遠的劉總是大客戶,我們無論如何都要給點面子。這回總部去的,有title的就你一個,你得頂上啊。”

 毫不意外。

 沈愉初說:“好的,需要我做些甚麼嗎?”

 馬良才直白道:“不用,專案細節他們都談完了,就是喝。”

 就是喝。

 沈愉初只能對李延山苦笑,“Alex,我能相信你嗎?”

 李延山被她說得一愣,旋即用力點頭,“當然能。”

 沈愉初低頭下,開啟外賣軟體買牛奶墊胃,“如果結束時我還能說話,就送我回酒店。萬一我吐血了,就把我送到醫院。”

 “以前有過嗎?”李延山好像被她的說辭嚇了一跳。

 那些經歷,想起來就自帶頭暈buff,沈愉初一手撐住頭,有幾縷髮絲從側顏垂下。

 “差一點吧。”她說。

 *

 季延崇見識過她變臉的能耐,還是難免意外。

 推開那扇包間的門,她就真的能變成另外一個人。

 曲意逢迎,八面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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