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秘的心緒起伏被轟轟作響的積灰電腦風扇一吹,還沒來得及滋長,就在無窮無盡的PPT裡消失殆盡。
沈愉初精疲力盡地從一場電話會議裡退出來,摘下耳機,才後知後覺已經三個多小時沒有喝一口水了。
探手去端水杯的動作緩緩停住。
天邊堆砌出密密的捲雲,像失手打翻了紫紅的顏料,濃烈到白色桌面都鍍上了一層粉橙,溫暖的色調,一時將疲憊都治癒。
格子間隔板被“咚咚”兩下敲響,周明從旁邊工位滑出來,“Amanda,一起下去吃飯嗎?”
公司食堂為加班員工提供免費晚餐,晚六點到晚八點,只是沈愉初常常一工作起來就忘了時間,錯過飯點。
一排工位大排檔的盡頭,有幾個同部門的同事在等。
結果沈愉初剛站起身來,桌上的座機及時“叮鈴鈴”叫停晚飯。
“你們先去吧。”她無可奈何地攤攤手,重新坐回去。
電話那頭很是安靜,Ivy約莫是剛到酒店,疾聲問:“你看一眼,老馬走了沒?”
沈愉初坐在轉椅裡踮腳往外滑,仰高了脖子瞅辦公室的方向。
微微臃腫的人影在站著收包。
“還沒,估計快了。”她縮回工位。
“老馬今天心情怎麼樣?”Ivy接著詢問。
沈愉初回想著馬良才下午和鍾文伯聊天時的諂笑,“好像還行。”
Ivy低低道了聲幸好,“你跟老馬提一嘴招實習生的事,我在公司系統裡提了申請,到現在他也沒給我批。”
沈愉初掛掉電話,站在馬良才辦公室門前,花了三十秒醞釀情緒,“篤篤”敲門。
待她說明來意,馬良才推了推眼鏡,慢吞吞地“嘶”了下,“這個事啊……”
半晌沒有下文,馬良才往門的方向遞個依譁鄭儷眼神,示意她把門關上。
沈愉初回身關上門,重回寬大的辦公桌前站好,垂首做好聆聽長篇大論的心理準備。
馬良才的表情交替穿插著痛心疾首和愛莫能助,“你也知道,現在經濟形勢不好,到處都在cost saving,各項指標都控得很嚴格,我也沒有辦法。”
沈愉初連連點頭應是。
說到興起,馬良才大掌“啪啪”拍桌,“一個實習生,一天要三百塊。你說,他們乾的活,發個傳真、寄個快遞,值三百塊錢嗎?”
源茂的工資一向是行業標杆水平,連實習生也能開出三百塊的日薪,著實要比其他同仁高出不少。
“老闆您說得對,現在的情況我明白,也很能理解您的難處。”沈愉初情真意切地點頭,“不過實習生可以培養,就像之前把Lily帶出來了,上手後可以幹很多事情的,能頂一個正式員工了。”
馬良才倒著推了把老闆椅,雙臂交叉,質地精良的皮鞋直接搭在了辦公桌上,隱隱透露出拒絕交流的意思。
沈愉初只能假裝沒眼力見,硬著頭皮往下說:“實習生勤奮肯幹耐摔打,還不要OT——”
馬良才捕捉到關鍵詞,直接打斷她,“說到這個,我常常跟你們說,要注重效率,不是天天從早到晚對著電腦就算是勤奮了。昨天我看到你們報上來的OT,是不是有點多?你們手上在做甚麼專案,需要加這麼多班嗎?”
沈愉初耐心極了,將專案進度和人員安排一一道來,說起部門的加班苦處時,她甚至假惺惺地擠出了兩滴情到深處的眼淚,適時哽咽地抹眼角,“老闆……”
馬良才無話可說,佯作感同身受地喟嘆幾聲,然後無情地推皮球,“你們的難處呢,我也瞭解了。要不這樣吧,你先去HR找麥克談談,他同意了,我們再說。”
沈愉初頓感剛才鱷魚眼淚都白流了。
連分管副總裁都不批,HR總監哪裡會多手管實習生的雞毛蒜皮。
無功而返,沈愉初悻悻從營運副總裁辦公室出來,垂頭喪氣給Ivy發微信:【Ivy姐,我提了,沒戲。】
Ivy:【日,我就知道!他怎麼說的?】
【讓我找HRD談。】沈愉初低頭捧著手機噼裡啪啦打字,不知不覺走到落地窗邊。
Ivy:【摳成這樣,要不是知道他馬上就要糊了,老孃真是忍不下去了!】
窗外厚密的捲雲紅到發紫,風一吹,泛起絲綢般的光澤。
今天的晚霞第二次治癒了沈愉初。
人手不足的困擾暫且退居至思慮榜單第二名。
她忽然想到——
不招新的實習生,李延山就不會跟她一個部門了。
*
單膝跪在木地板上,最後確認一遍有無遺漏,沈愉初拉上行李箱的拉鍊,調亂密碼鎖的順序。
18寸的登機箱,純黑,帆布質地,能塞耐糙,陪她高頻共遊過大大小小的飛機場和高鐵站。
拉桿向上拽出,電腦包架在箱子上,拖出房間門。
被滾輪的響動吵醒,賀歡揉著眼睛迷迷糊糊坐起來,灰色毛毯順勢滑落到地上。
賀歡咦了聲,“你給我蓋的毯子啊。”
昨晚賀歡喝多了回來,非要在沙發上開著電視睡覺,怎麼都攔不住,沈愉初拖不動撒潑打拳的醉鬼,只好給她蓋上毛毯。
沈愉初露出氣笑的表情,“是誰賴在沙發上不肯動,一關電視就鬧?”
一夜沒關的電視機裡,早間新聞的女主播正在一板一眼地播報臺風預警。
屋內靜謐兩秒,沈愉初心裡一沉,帶著不詳的預感拉開窗簾。
昨日還晴空萬里晚霞漫天,一覺醒來,天地俱變,黑雲沉甸甸地壓在低空,大地如暗夜籠罩,深灰色的窗簾和窗外的景完全融為一體,漆黑的墨汁無差別潑灑。
“這個天……”沈愉初喃喃,握緊了行李箱拉桿。
“好可怕啊,有道長在渡劫嗎。”賀歡的酒都被驚醒了,扒著沙發邊緣問她:“你是今天出差吧?還能去嘛?”
沈愉初粗略翻了翻手機上的本地資訊,暫時還未收到高鐵停運的訊息。
“高鐵不停,就是刀山火海也得去啊。”沈愉初嘆著氣,從鞋櫃的最上層翻出一把雨傘,白色的遮陽傘,輕飄飄的,她扔了回去,再從更深處摸出一把長柄黑傘,看著是能在風雨中抵擋一陣的樣子。
賀歡盯著沈愉初翻鞋櫃的動作,突然想到了甚麼,蹬蹬蹬跑過來,擠開她,三下五除二拆掉鞋櫃旁的一個包裹。
“真的不需要?”賀歡獻寶似的捧上,擠眉弄眼。
沈愉初無聲地僵住,看著賀歡手裡閃閃發光的避 | 孕 | 套盒子,額角微跳,“謝謝,真的用不上。”
賀歡仍不死心,喋喋不休勸說。
沈愉初急速穿好鞋,以最快速度提包拖箱衝出家,“砰——”把賀歡關在門的另一邊。
*
一路紅燈,堵堵行行,半個小時的路程,活生生拖出一個半小時來。
HR昨天晚上就把李延山的微信推送給了沈愉初,出於自己也說不清的矛盾心理,她一直沒有新增好友。
好在是上級加下級,耽擱拖遲也是常有的事。
到達高鐵站,在候車廳找到空位坐下,沈愉初才發出了那個姍姍來遲的好友申請。
李延山秒速透過。
微信名就是本名,頭像是本人證件照照片,朋友圈三日可見,只有兩條轉發的A大新聞。
沈愉初第一次遇到把微信建立得像簡歷模板的人。
微信右上角的紅點瞬間變成“4”。
李延山:【早。】
【您到高鐵站了嗎?】
【啊,抱歉,我又忘了。】
【你到高鐵站了嗎?我已經上車了。】
沈愉初拖著箱子過閘機找車廂,騰不出手回覆。
上了車,碰上好幾個堵路放行李的旅客,還有一個小男孩躺在過道上撕心裂肺地嚎哭,有兩個爭執窗邊位的大哥差點動手。
短短一截車廂的路途,漫長得像西天取經。
經歷九九八十一難,越過人群,她遠遠見到了李延山。
就那一眼,她甚至古怪地覺得,那個人不是李延山。
他在靠窗座上正襟危坐,隔著窗往灰濛濛的站臺上看,又好像沒有在看,眼神幽暗,不知出處的厭惡和疲倦間,有星星點點不正常的興奮閃亮。
熙攘的人群和嘈雜的背景音反向襯托,他出挑的相貌是一副灰白的油畫,呈現出一股難以形容的,病態的形單影隻。
若不是那身熟悉的、質地粗糙的,藏青色西服白襯衫黑領帶的搭配,沈愉初一時都難以辨認。
“啊對不起——”
一個抱孩子的女人側身經過,不小心撞到沈愉初的肩,女人匆忙回頭道歉。
沈愉初踉蹌後再抬頭,清絕的畫面又是錯覺一場了。
“Amanda!”李延山滿面笑容地殷切起身,不由分說地替她把登機箱高舉塞進行李架,“您習慣坐靠窗還是靠過道?”
“靠窗吧。”沈愉初預備在路上工作,總覺得靠過道的座位有太多人可以窺見電腦螢幕,心理上牴觸。
“好的。”男生毫無異議,乖巧站在過道上,為她留出充裕的進入通道。
“謝謝。”沈愉初捏著電腦側身進去坐好,闔上窗簾,拉下小桌板。
她已經不去想剛才那一幕了。
興許只是眼花罷了。
就算不是眼花,誰在社交狀態下和在私人狀態下又是表裡如一的呢。
沒甚麼可計較的。
“這趟過去,你不用做甚麼,少說話,多聽多看就好。”她儘量嚴肅,讓不可避免的交談看起來是一場徹徹底底的公事。
“好的好的。”李延山笑得露出八個白牙,對她言聽計從。
沈愉初手上這檯筆記本,是剛參加工作時公司給配的工作機,服役多年的老電腦,開機時間大約有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等待開機的間隙無所事事,隔壁男生又灼灼地望著她,一言不發略有些尷尬。
“您去過安城嗎?”李延山率先打破僵局。
“剛工作時去過一回,有四、五年了。”沈愉初蹙眉回憶。
別人問了話,沒有你來我往似乎不太禮貌,沈愉初接著反問道:“你去過嗎?”
“沒有,不過聽說安城湖景很漂亮,早就想去一趟了。”李延山搖頭,滿臉期待,“您上次去安城,看過安城湖嗎?”
就這麼你一句我一句有來有回的,對話竟然進行下去了,還頗有幾分相談甚歡的趨勢。
直到列車駛出站臺,沈愉初才被一條微信震回神。
賀歡以一個賊眉鼠眼賤笑的表情包開場,【以防萬一,東西我放你箱子裡了。】
沈愉初飛快瞟李延山一眼,暗暗咬了咬牙槽,回了個提刀的表情包。
賀歡嘿嘿嘿嘿笑了一整個螢幕,十分吵眼睛。
【姐妹,等箭在弦上的時候,你就知道感謝我了。】
作者有話要說:cost saving:節省費用
OT:overtime,加班,公司裡一般指加班時間或者對應的加班費
HRD:Human Resource Director人力資源總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