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延崇在國外長大,國外小麥膚色極為流行,學校裡當然沒人會打遮陽傘。
但這並不妨礙他角色代入。
鍾文伯為他制定了非常完整的人設——國內A大畢業,家境貧寒的高材生,
除卻高材生這一點,其他設定都儘量和他本人的實際情況相悖。
*
走在盛夏午後的小巷裡,沈愉初貼著紅牆的牆根,儘量躲在陰影裡。
“我可以幫你撐傘。”李延山保持在她前面約半步的位置,晃晃空著的右手熱情邀約,“我看我們學校的女生,夏天好像都會打傘。”
沈愉初抿唇微笑,“沒關係,我不怕曬黑,我的防曬霜很貴。”
男生錯愕地轉頭,直到見到她眼中一閃而過的狡黠,才意識到這是一個玩笑,噗一下笑出來,“原來經理也會開玩笑啊。”
沈愉初短促地笑了聲,“經理也是人啊。”
“怎麼說呢……”男生抓抓頭髮,很困擾的樣子,“在我之前的想象中,經理應該是,高高在上,不苟言笑的。”
“像我在電梯間裡訓你們那樣的?”沈愉初作勢板起臉。
“那時候確實有點……”李延山說著說著,覷著沈愉初臉上的表情,聲音越來越小,最終縮著脖子吐出一個低不可聞的“兇”字。
沈愉初噗嗤笑了,笑著繞開這個話題,進入常規寒暄,“你是哪個大學的?”
“A大。”李延山答完,想了想,揚起音調哎一聲轉折,“你不會正巧是我的學姐吧?”
“我是C大的。”沈愉初保持著玩笑話的語氣,卻沒有太多自愧不如人的感覺,“我讀書的時候,成績沒你那麼好。”
“沒有沒有。”他匆忙擺手,討好道:“C大也很好了。”
地上有個淺坑,沈愉初小心避開鬆動的磚塊,預備大步蹦過去。
李延山伸手來扶,下意識的動作。
沈愉初左手拎包,猶豫了下,才將空著的右手遞過去。
借一把力跨過去,雙腳都落了地,男生卻沒有鬆開,一翻轉手腕,從下託變成握手的姿勢,“還沒有正式自我介紹一下。你好,我叫李延山,延續的延,山嶽的山。”
雖然今天發生了很多事,但沈愉初並不覺得她和李延山以後還會有太多的私人交集,公事公辦地回握了一下手,禮貌而簡略地回應道:“以後在公司裡,你可以叫我Amanda。”
“我知道,我看過你的名牌。”男生好像要說甚麼,站定在她面前,低頭直面向她的臉,“你知道嗎?你——”
陡然一收音,然後就再沒了動靜。
“嗯?”沈愉初疑惑地抬頭回望。
距離略近,彼此手心的熱度都順著手臂互相攀登。
樹蔭下,男生揹著光,額前有細密的汗珠,那雙乾淨的眼睛直愣愣地盯著她,微微張口,失神的模樣,“你”了半天,不恰當的思緒不經大腦脫口而出。
“你是真的特別好看。”
始料未及的年下直球,沈愉初也愕在當場。
說完就知道自己犯了錯,男生騰一下從臉紅到耳根,“我不……我的意思,我,我只是……”
手足無措想解釋又無從解釋的呆滯表情,出現在清越出挑的臉上,不顯得人呆愣,反倒襯托出太多的可愛。
噢……這令人心悸的年下直球。
心跳“咚”的一聲,沈愉初突然覺得有點大腦缺氧。
但情緒依舊不露聲色,她非常客氣禮貌地微笑著,抽回手,“謝謝你,你也很好看。”
*
開車回到公司,沈愉初惦記著火急火燎把Ivy召回公司的雲州case,包往工位上一扔就直奔Ivy辦公室。
辦公室的落地磨砂玻璃牆面朝走廊,沈愉初看見裡面的兩個人影,以為鍾董還沒走,轉身欲過會兒再來。
玻璃門一下從裡面拉開了,Ivy苦著臉探出頭,“Amanda,你來得正好。”
部門專屬的實習生妹妹Lily從客椅上站起來,朝沈愉初笑眯眯地打招呼。
沈愉初跟著Ivy進了辦公室,關上門,捂住耳朵,拒絕接受不言而喻的結果,“不,不要告訴我Lily要被其他部門搶走了。”
“要headt是十輩子也要不下來的,好不容易來一個能幹事的實習生,又要走了。”Ivy坐回辦公椅上,攤了攤手,無情宣判。
各個部門都人員緊缺,只要不是皇親國戚塞進來的實習生,在哪都是香餑餑。
由於不是前線業務部門,Ivy和沈愉初好不容易才爭取來一個Lily,Lily又勤快又聽話,幹了三個月,人人都喜歡她。
沈愉初嘆口氣,手臂垂下,倚在落地玻璃上,“怎麼回事?”
Lily笑呵呵的,遞上一張傳統的大紅紙質請帖,“Amanda姐姐,要來喝喜酒哦。”
沈愉初困惑瞥了眼Ivy,雙手接過請帖,封面桃心裡是Lily和一個微胖男人的合影,兩個年輕人頭挨著頭,笑得甜蜜。
原來Lily找了個家裡思想非常傳統的富二代,婆家主張早婚,並且要求Lily婚後必須當全職太太。
既然不是因為薪資待遇、工作內容等原因提出的離職,沈愉初心知沒有挽留的可能,便乾脆放下,道了幾句恭喜。
Lily人逢喜事眉飛色舞,“對了,Amanda姐姐,你和你男朋友也好事將近了吧?”
沈愉初不置可否地笑笑,展開請帖細看,岔開話題,“你們在凱揚酒店辦呀,那裡很貴的吧。”
人家剛開開心心說要結婚,她就說分手了,豈不是觸黴頭麼。
Lily果然立即被吸引注意力,開始不遺餘力地介紹舉辦婚禮的酒店,場地如何難訂、婚禮策劃如何費心。
聊完婚禮相關問題,三個人一起懷念了下過去的並肩戰鬥,再暢想了下未來的美好生活,這場請辭也到了尾聲。
Ivy說出送客前的循例臺詞,“別忘了有空回來看看我們。”
大家心知肚明,回來是不太可能再回來了。
沈愉初送Lily送到辦公室門口。
她其實有滿腹不合時宜的建議,但都不適宜在這個時間點上說出口。
只拍了拍Lily的肩,“在這裡學的東西,別忘了。”
重新關上辦公室的門,坐到剛才Lily坐過的藍色客椅上,沈愉初難掩憂心地往窗外投過一瞥。
“不贊同她的決定?”Ivy雙手交叉,搭在桌面。
“也不是一定就不好。”沈愉初小幅度搖了搖頭,“但總覺得她可以……給自己更多選擇吧。”
Ivy頓一頓,關心問道:“你怎麼樣了?”
沈愉初知道Ivy是指她和申傑分手的事,誠實感受了一把當下的內心,聳聳肩,“還是那樣。”
Ivy笑了,說:“我本來以為,你需要很久才能走出來。”
“我也剛發現我比想象中冷血。”沈愉初露出不可思議的後怕神情,“他說出軌的時候,我竟然滿腦袋想的只有那套房子。”
Ivy仰脖大笑,笑著笑著哎喲一聲,痛苦地捂著後脖子,“稍微動一動就腰痠背痛的,你上回那個貼膏還有沒有?”
沈愉初說有的,“加班那麼多,就靠咖啡和膏藥續命了。”
回到工位上,從抽屜裡的膏藥大軍裡抽出一張,再轉身回到Ivy辦公室,掩上玻璃門。
“這個味道,救命啊。”Ivy嫌棄地捂上鼻子,轉過身去背對沈愉初,“你猜我剛才為甚麼沒有跟Lily直說我的看法?”
“為甚麼?”沈愉初撕下痠痛貼膏的透明塑膠薄膜,把膏藥那一面小心貼在Ivy的後頸上,輕輕拍實。
“我怕Lily覺得是兩個嫁不出去的女人在酸。”Ivy反手摸一摸膏藥的位置,苦笑。
剛剛被劈腿分手的沈愉初感覺到膝蓋中了無數箭。
“你又為甚麼沒說?”Ivy揉著肩膀,問道。
比起Ivy簡單粗暴的理由,沈愉初其實是猶豫過的,因此也有更明確的不說的理由,“這個節骨眼上潑冷水不太好,而且我感覺Lily現在聽不進去。”
Ivy心有餘悸地看向玻璃牆,彷彿想要透過磨砂玻璃看進每個人的內心,“太害怕了,現在要是再來一個人說要辭職,我就活不了了。”
沈愉初沒忍住哈哈笑起來。
“你以為你能好到哪裡去,再少一個組員,headt又要不到,你也活不了。”Ivy翻了個白眼。
“至少我陪你一起去HR總監面前哭。”沈愉初開著玩笑,彎腰將膏藥包裝袋扔進垃圾桶裡,再直起身來的時候,面色忽然嚴肅,“Ivy姐,你要是結婚的話,請早一點告訴我,讓我提前做好你蜜月期間我必須直面老馬的心理準備。”
Ivy反常地怔住了。
怔了很久,才緩緩說:“我應該結不了婚了。”
這句話太過悵惘肯定,沈愉初聽得訝然。
“覺得不可思議?”Ivy緊緊抿了下唇,再放開,“你覺得我是甚麼樣的愛情觀?”
Ivy這些年來始終單身,沈愉初試著猜想,“寧缺毋濫?”
看透了的灑脫和看不透的惆悵怪異地組合在同一張臉上,Ivy擠出笑說:“我們那個年代有句流行語——不在乎天長地久,只在乎曾經擁有。”
沈愉初努力說笑,試圖挽救氣氛,“甚麼你們那個年代,也是我那個年代好嗎。”
“只要過程中燃燒過了,管他結果怎麼樣呢。”Ivy自顧自說完,手託下巴,似乎陷入沉思。
沈愉初想起了那套市價九位數的一號豪宅,沉默一會兒,轉而說起了工作上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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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都在來回奔波,下班時分,沈愉初決定今天將工作帶回家做。
回到家,開啟門,室友賀歡正穿著一身正統的黑色西服裙套裝,坐在地上吃煮好的速凍水餃。
“哎?你今天這麼早?”賀歡驚異地扭頭,“豬肉玉米的,吃不吃?給你也來一份?正好我煮多了。”
“吃,謝謝老闆。”沈愉初把揹包掛在玄關的立式衣帽架上,手撐住鞋櫃換鞋,“怎麼穿成這樣,你要換工作了?”
賀歡放下筷子站起來,“我們公司搞了個特別牛叉的交流專案,今天面試,我去試了試水。”
“甚麼專案啊?”沈愉初從包裡掏出膝上型電腦,扔在沙發上,走進洗手間洗手。
“算了,別提了,提起來就傷心。”賀歡進了廚房,聲音變得模糊不清,“你不知道,我說到最後,那專案負責人臉都快綠了,肯定沒戲了。”
沈愉初抬起水龍頭,擠上洗手液打出泡沫,清新的柚子味洗刷掉了一天的疲憊。
“就我為數不多的面試經驗來看,相談甚歡的大多沒有好結果,氣氛僵硬的反而說不定能過。”她嘴上盡力安慰室友。
“別說這個了。”賀歡笑得雞賊的倒影出現在鏡子裡,“你和你那心動弟弟怎麼樣了,打算甚麼時候上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