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值盛夏,連蟬鳴聲都是滾燙的。
沈愉初像是行走在最高瓦數運轉的微波爐裡,深入破舊城中村的巷弄盡頭,來到一家由紅色遮雨布支稜起的無名麵館前。
地上厚厚膩膩的油汙融化了,黑黑黃黃混雜一灘,左躲右避依然難免沾染,踩上去是微妙的粘黏撕拉感。
沈愉初由衷佩服高胖小哥,能在寸土寸金的市中心找到這麼一家搖搖欲墜的蒼蠅小館,也真心是不容易。
Ivy踮著一雙價值五千九百塊的名牌高跟鞋,僵在烈日下不知所措,眼裡難以掩飾的天崩地裂。
沈愉初見Ivy幾乎要暈過去,趕緊從後饞了一把,低聲問:“要換一家嗎?”
Ivy渾身發抖,“走走走。”
沈愉初為難地看著一臉求表揚的高胖小哥,斟酌該如何委婉表述,才能不傷害高胖小哥那顆熱情安利的心。
沒等她組織好語言,馬良才的追命郵件一連三封,Ivy握著手機憤憤罵開了,“老馬又開始作妖了。”
環視一圈,地點實在偏僻,目視之處再無別家餐館可供選擇,否則只能頂著正午的日頭走出深巷覓食。
Ivy咬牙跺腳,“湊合吃吧,吃完我得趕回公司救火。”
進了大雨棚子,實習生們自動抱團擠一張大圓桌,沈愉初和Ivy單獨坐旁邊的小方桌。
頭頂滿是補丁,一扇老舊發黃的風扇吱嘎吱嘎扭著脖子,吹動一股股散發油煙味的悶熱氣流。
Ivy驚恐抱著包,生怕和周遭環境多有沾染。
沈愉初抽了幾張紙巾,把桌面全擦了一遍,上面的陳年油漬頑固如磐石,只能圖個心理安慰。
老闆娘趿拉著藍色大拖鞋出來,不甚熱情地往小方桌上甩了一疊紙,再扔一支圓珠筆,“價目表上沒有的就沒有。”
“你幫我點吧,隨便甚麼都行。”Ivy對任何潛在的觸碰都避如蛇蠍,抱著手機啪嗒啪嗒打字。
沈愉初瞥眼價目表,為Ivy點了份重辣牛肉麵,自己則要了免辣版。
李延山跑過來接過點餐單,拿回大圓桌,自己劃一劃寫一寫,再遞給下一個人。
等大家都點完餐,老闆娘瞥了眼點選單,搓成紙團隨手扔掉,轉著牙縫裡塞的牙籤掀簾回到後廚。
轟轟的爐灶聲響起,油布後面像是藏著火箭推進器。
不一會兒,一碗碗麵端上來了。
沈愉初看著桌上一模一樣的兩碗牛肉麵,漂在上層的厚厚辣紅油來回晃盪著,簡直深不見底。
她回頭朝大圓桌那邊尋找老闆娘的蹤跡。
第一眼,無可避免看到人群中最顯眼的男生,他正低頭擺弄手機,手指動得飛快,應該是在發資訊。
老闆娘從眼前晃過去,沈愉初忙探手叫住她,“老闆娘,我要的是免辣。”
老闆娘皺著兩條粗眉回頭,手在滿是油漬的圍裙上擦了擦,輕描淡寫回了句,“哦,做錯了。把辣椒挑掉就行了,將就吃嘍。”
沈愉初不是個愛苛責服務人員的人。大家都是社畜,她一向很有將心比心的同理心。
但凡老闆娘態度能稍微好那麼一丁點,她都不會計較。
她真就執拗上了。
筷子擱回碗上,拔高聲調,“是你出了錯,憑甚麼要我將就?”
老闆娘臉上橫肉一堆,“二十幾塊錢的面,你還想我給你重做唄?”
坐著的不如站著的橫,沈愉初乾脆叉腰站起來,再欲反唇理論。
一碗飄著蔥花的牛肉麵放在了身前,不見一點紅星兒,清清爽爽。
“要不吃我的吧?我點的也是免辣牛肉麵。”說話的男生也清清爽爽。
沈愉初仰面對上他的臉,一身昂揚戰意登時縮回胸腔。
“我還沒有碰過。”李延山一臉誠懇,怕沈愉初不信似的,還一連補了兩個真的,側身讓出身後的大圓桌,“不信你可以問他們。”
老闆娘見狀,冷哼一聲,得意地甩著腦袋走了。
沈愉初見他去抬那碗地獄辣拉麵,挺不好意思地確認,“你能吃辣嗎?要不我幫你再點一份別的。”
“不用不用,我本來也不是很餓。”男生連連擺手,像是怕沈愉初反悔一樣,端起麵碗就往圓桌回去。
不是能吃辣,而是不餓。
愧疚心在沈愉初內裡氾濫成災。
一場爭執雷聲大雨點小地揭過,過了好一會兒,Ivy才茫然地從手機裡抬起頭來,“剛才怎麼了?我聽見有人說話。”
“沒事。”Ivy的沉浸式工作讓沈愉初略感不安,“又出甚麼妖蛾子了嗎?”
Ivy一望三嘆地看手機,“老闆要問雲州新專案的規劃設計流程,我要先回去了。”
“我跟你一起。”沈愉初立馬放下筷子。
Ivy搖頭,“不用,你吃完慢慢回吧。”
沈愉初聽得狐疑又緊張,生怕出了甚麼始料未及的岔子,“馬老闆怎麼突然對雲州case這麼熱情,早上不是剛問過。”
“不是老馬。”Ivy埋頭又發了幾個字出去,“是鍾董。”
“鍾董?”沈愉初頗為意外。
鍾文伯是早年陪季老爺子一道打江山的超級元老,做生意不是強項,但資歷足、又衷心,如今只在董事局留個席位,不怎麼參與集團的日常經營,一般在打人情牌場面牌的時候才出動。
“嗯,心血來潮吧大概是。”Ivy拿起筷子,攪拌幾下麵湯,沒多作解釋。
因為鍾文伯不太摻和經營事務,沈愉初對他並不十分了解,反倒是鍾董的太太曾給沈愉初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鐘太太長居國外,但每次回國,都會給總部的每個人都準備精緻小巧的禮盒,一個一個的親自送到員工手中。
沈愉初收到過一次護手霜、一次曲奇餅乾、一次巧克力,充分體會到了禮輕情意重的含義。
Ivy吸溜進兩三口麵條,嫌棄地扔下筷子,“我撤了。”
“哦,路上小心。”沈愉初目送Ivy離開。
胃裡一陣抽搐,早飯也是隨便墊了墊,現在是真的餓了。
夾起幾根麵條,稍稍一卷,送進口中。
味精放得有點多,湯頭略鹹。
總體來說,不好吃,也不算難吃。
沈愉初又去看圓桌邊的李延山。
那碗重辣面,他果真一口都沒有吃,手邊的桌面空空的,乾脆連筷子都沒拿。
手指收攏,沈愉初抿抿嘴,低下頭繼續嗦面。
說不上來的慚愧在良心周圍放肆湧動作祟,像是無情白佔了他人的果實。
門口的大紅雨布被掀起來,裹進一陣難以忍受的炙熱。
很快,炙熱的空氣裡多了一層複雜的煙味和汗味,兩個流裡流氣的男人懶懶散散停在小方桌旁,衝著沈愉初迎面吹了聲響亮的口哨,“喲,美女,拼個桌唄。”
大雨棚裡一共就兩張桌子,圓桌被實習生填滿了,唯一能擠的就是這張搖搖晃晃的小方桌。
沈愉初心想反正快吃完了,身下的塑膠凳往旁邊拖了拖,騰出地方,也順便拉開距離。
“美女,你是哪裡人啊?”
坐她對面的男人多動似的筷子敲桌,額前一條蜈蚣疤痕隨著挑眉的動作扭動頻繁。
沈愉初蹙了蹙眉,沒搭腔。
另一個花襯衫絲毫不介意她的冷淡,自顧自答話,意有所指,“面板這麼白,水城來的吧。”
毫無邏輯,沒有營養。
也不知到底哪句話戳到了蜈蚣男的笑點,“水城好啊!”
猝不及防地放聲大笑,兩排大黃牙暴露完全。
花襯衫越靠越近,咧嘴笑的弧度驚人,表情猥瑣得令人作嘔,“美女,下回哥們兒去水城,你帶哥們兒轉轉啊。”
老煙槍的煙臭味撲面而來,憋得窒息。
那根被煙常年薰染發黃發臭的手指,差一點幾乎要觸碰到沈愉初的臉。
沈愉初忍無可忍,掏手機打算報警。
“嘿,哥們兒。”
男聲倏爾出現在身後。
同樣的稱謂,從不同的人口中說出,卻是徹底不同的意味。
發黃的手指一瞬間遠離。
連帶著整個花襯衫都離遠了。
李延山拎著花襯衫的後衣領,直接徒手提起來,“這兒有人了。”
花襯衫哎哎哎高聲叫喚,“有話好好說啊,怎麼動手呢你這人。”
“是啊。”李延山笑得十分不客氣,在花襯衫的座位上坦蕩蕩坐下,“你怎麼動手啊。”
蜈蚣男獰笑了下,大拇指翹起,反手指向圓桌的方向,“那邊不是有座嘛。”
“對啊,那邊不是有座嘛。”李延山像是復讀機,偏偏每一句說出來,都天然比別人更有氣勢,又有一種“我拿你的話把你懟得無話可說,你能那我怎麼著”的少年痞氣。
花襯衫顯然被激怒了,挑釁地推一把肩,“你甚麼意思啊?”
李延山面無表情,抬手撣了撣領口,“你甚麼意思,我就甚麼意思。”
蜈蚣男一腳踹開塑膠凳,“我他媽看你是活得不耐煩了——”
“啊——”
不知哪個實習生妹妹放聲高亢尖叫。
老闆娘不見蹤影。
戰況莫名一觸即爆。
桌椅板凳亂飛,有拉架的,有抱頭逃跑的,現場一片混亂。
“住手!”沈愉初護頭衝到暴風中心,高高舉起手機,“我已經報警了,警察馬上就來!”
所有的騷亂剎那間被按下靜止鍵。
哦,確切地說,是實習生們的尖叫和躲避行為被按下了靜止鍵。
沈愉初都沒看清那兩個小流氓是怎麼被李延山一個人揍得趴在地上嗷嗷慘叫的。
她只看清楚了,臉上掛彩的蜈蚣男扶起同樣見血的花襯衫,撂下一句放屁般的狠話,“這次就他媽放過你。”
倆人狼狽逃竄。
像是看完一段慢動作蒙太奇,沈愉初從另一個時空裡回過神來,匆匆跑到李延山身邊,緊張至極,“你沒事吧?”
“我沒事。”李延山看上去也有些緊張,“你報警了?”
沈愉初心領神會。
沒人想無端端就捲進打架鬥毆的卷宗裡去,留下不太光彩的一筆。
“沒有。”她忙搖頭解釋,“沒來得及,我騙他們的。”
“哦,那就行。”李延山微舒口氣,旋即專注盯著她的臉,擔憂道:“你沒事吧?沒受傷吧?”
心裡發酸發漲,說不清是感動還是感激。
沈愉初心想,這到底是多麼好的一個小孩啊,為了讓她吃麵寧願自己餓著,為她出頭打了架還反過來關心她的安危。
“我沒事,你沒事就好。”再三確認男生並沒有傷口,沈愉初終於放下了高懸的心。
一群實習生興奮圍了上來。
有讚不絕口的,“我靠!延山,看不出你武力值爆表啊!”
也有心疼不已落淚的,例如齊劉海甜妹。
沈愉初被熱情吵鬧的小朋友們不留神隔開。
她覺得自己此刻望向李延山的眼神應該是盈盈的,充斥了各式各樣的好感。
在她的生活裡,已經很久沒有出現過這樣熱血的路見不平了。
她能想象到,如果換做是申傑,一定會大事化小小事化無,默不作聲的,拽著袖子把她拉走。
對於年輕男生的魯莽行徑,哪怕她的理智是不贊同的,也依然無法阻止心緒被這股少不更事的衝動所感染。
感動歸感動,沈愉初自動將自己劃歸為長輩,忍不住叮囑道:“下次不要這麼莽撞了,萬一他們有刀怎麼辦。”
“知道了。”李延山不好意思地抬手摸一摸腦後的碎髮,嘿嘿笑了笑,忽然問:“回公司嗎?你怎麼回啊?”
“我的車停在learning的地下。”沈愉初怔一下,照實回答。
“我送你去停車場吧。”李延山提議。
說完想到她可能會拒絕,連忙補充緣由,“剛才那倆人,說不定還在附近。”
“我也去!”提議來這裡的高胖男生不甘示弱,一時幾個男生都爭相表明自己作為男人的擔當。
沈愉初被他們的積極性逗笑了,“好了好了,都該幹嘛幹嘛去吧,我又不是甚麼老弱病殘,真有情況我會逃跑的。”
“我一個人就行,你們都撤了吧。”李延山照著高胖男生腦袋玩笑地揮一掌,往同輩女生的方向點點下巴,“她們也不能自己走啊。”
“對哦!”幾個男生注意力立馬被轉移,轉而劃分保護女實習生的職責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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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愉初回身收拾包,季延崇淡笑著應付一幫同輩,趁人沒留心的時候拿出手機,手指微動,發了指令出去:【賠他們點醫藥費。】
鍾文伯回得很快:【您放心,事前就交代過,可能會有點皮肉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