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誇張的描述勾起了好奇心,或是職業道德的培訓實在過於無趣。
抑或是二者兼有。
沈愉初向前輕輕俯身,藉著勾起臉側髮絲的動作,餘光飄向右方。
越過那身不合身的西裝,直奔向西裝的主人。
培訓的女聲、空調外機的雜音,彷彿一瞬間抽離。
她像是一頭迷路的野鹿,誤入掠食動物的捕食領地,踩響陷阱表層的枯枝。隱在暗夜之後的龐然大物睜開了眼,垂眸。
沒有絲毫外露的狠毒或銳利,一種悄無聲息的凝視。
冷峻、平靜,瞳線微縮。
高高在上,審視寂如深潭。
逼視感自四面八方奔湧壓迫而來,如暗湧席捲。
獵物心驚肉跳,驟冷的血液無法支撐大腦判斷,死亡襲擊是不是下一刻就要到來。
心猛地一墜,緊縮到極限。
太不可思議。
以他的年齡身份來說,也太不合常理。
工作多年,碰上過形形色色的人,遇到強勢逼人的目光,無論心裡是否打鼓,她早已養成不逃跑的習慣,不動聲色地回應上去。
可是,連一眨眼的時間都沒有,那充滿寒噤的氛圍感就好像是錯覺了。
他正襟危坐、目不斜視,似乎剛才根本就沒有看她。
才察覺到她過於強勢的關注,實習生弟弟轉過頭,同時下意識迎上目光,似乎不很適應這樣的對視,條件反射別過臉躲避,而後一頓,意識到不太禮貌,慌忙再次轉頭回來,遞上略帶怯意的生澀一笑。
沈愉初這下看清了。
的確是優越得過分的面相,五官分明、鼻樑高挺,淡棕色的眼眸清澈明朗。年輕活力的弟弟,連赧然的笑也是燦爛生動的。
沈愉初在那笑容裡花了一秒時間怔仲,旋即端起白色寫字板上的咖啡杯,確認自己選擇的醒神飲料是美式而不是酒精製品。
她拿起手機給室友賀歡發微信,【我可能真的該去醫院看下眼睛了。】
過了兩分鐘,賀歡回了個問號,【眼鏡度數又加深了?】
沈愉初都不知該如何斟酌措辭才能妥帖描繪剛才的幻覺場面,【我剛才見到一個實習生,居然差點心悸。】
【男的?】
賀歡秒回。
嗅到雞同鴨講的前兆,沈愉初隱約猜到室友的心思,強調道:【實習生,人才多大。】
賀歡才不吃這一套,反駁她,【大學快畢業,怎麼也22、23了吧。】
沈愉初心知話題將往八卦的方向一去不復返。
和室友的聊天轉移了她的注意力,再回想起剛才的那一眼,她也不免笑自己小題大做,看錯一眼罷了,誰還沒個走神的時候呢。
聳肩笑笑,她配合話題,【說不定在人家眼裡,我已經是阿姨級別了。】
賀歡說:【拜託,你是不是不知道你才27?】
【28了。】沈愉初坦然提醒對方。
賀歡發了個朝天哼的表情包,【還沒過生日就不算。而且就你那張臉,說是23也有人信啊!】
賀歡是沈愉初的頭號顏粉。賀歡說她在大學裡主動接近沈愉初,就是為了和美女做好朋友。
按賀歡的原話說:“全系那麼多人,我一眼就看到了你,哇塞白得像塊行走的反光板一樣!”
沈愉初說:【這種話,你再多說幾次,我就要信了。】
賀歡直接一個電話撥過來。
嗡嗡的震動聲並不比響鈴小聲多少,沈愉初快速掐斷,【培訓,打字。】
賀歡激動的情緒無法掩飾,從一連串驚歎號裡蹦出來。
【姐妹,這是愛情啊!!!】
【心動的感覺啊我跟你講!!!!】
【如果這都不算愛!!!!!】
沈愉初無奈地笑,就算她解釋說是心有餘悸,賀歡大機率也能再次曲解。
賀歡拼命鼓動她,【我說,申王八蛋都是過去式了,你打算甚麼時候迎一迎下一春?】
微挑的嘴角迅速斂下,沈愉初說:【暫時不考慮談戀愛的事。】
賀歡採取迂迴策略,【誰叫你談戀愛了,讓你釋放激情、擁抱生理衝動而已。】
【弟弟好哇!生龍活虎,爆發力強。】
【真的不想嘗試下年輕弟弟的滋味嗎?】
【弟弟身材怎麼樣?腹肌胸肌肱二頭肌都有嗎?】
大腦受了蠱惑,沈愉初鬼使神差地將眼睛晃了過去。
並不非常合身的襯衫隱隱約約能看出胸肌和肱二頭肌撐起的輪廓,至於腹肌嘛……
視線漸漸滑下。
呼吸略微一頓。
“啪——”
沈愉初反手蓋下了手機。
*
午休時間,大家三三兩兩下樓覓食,沈愉初不願跟人從眾擠電梯,坐在原位上回了幾封郵件,等人群差不多都散去,才和Ivy一起收拾東西往外走。
走到電梯間,意外發現那十幾個實習生都還在,急於抱團,你等我我等你,拖拖拉拉了不少時間。
實習生小朋友們剛從校園脫離出來,闖進大而陌生的職場世界摸爬滾打,看甚麼都是新奇有趣的,嘰嘰喳喳熱熱鬧鬧,間隙伴隨幾下玩笑的推搡,活力四射。
他們暫且還沒有被社畜生活毒打的困擾,一心只關心今天中午吃甚麼。
Ivy和沈愉初隨口聊了幾句工作,數次被這幫過於激動的小鳥無意打斷,只好作罷。
“叮”一聲,電梯門緩緩開啟。
沈愉初徑直走進轎廂最深處,背靠鏡面,試圖用雙臂和這群歡樂小鳥拉開距離。
一抬眼,緊隨她進來的,就是上午坐她旁邊座位的實習生李延山。
一上午的鄰座,多少有些鄰居的情誼,李延山主動向她投來友善的笑。
沈愉初微微咧嘴,禮貌回應。
李延山在她左邊站定。
隨著小鳥們持續湧進,他們之間的距離越壓越近,越壓越近,最後變成幾乎手臂貼手臂,稍稍動作就能帶動另一人的衣袖擺動。
年輕的男孩,是不是身體都是這般滾燙的熱?
腦中冒出這個念頭的下一秒,沈愉初立刻換左手拎包,右手環搭在右手肘上往裡收,強行隔開半掌的距離。
電梯下行,小鳥們繼續為午飯吃甚麼愁破了頭。
沈愉初百無聊賴,竟然想起了賀歡的那些胡言亂語。
若即若離的熱氣簡直成了噴溢的熔岩,精準滾流向她,反覆拉拽出黏滯的氣浪。
三面鏡的電梯,電梯門也擦得反光,無論視線躲去哪個方向,都可以看見他。
他真的好高啊……
粗略一比,比穿了高跟鞋的她都高了不止一個頭。
大男孩像是剛從運動雜誌的封面裡走出來,就算這套不太稱身、面料剪裁也都一般的西裝拉低了顏值,放進演藝圈也還是能掀起一陣瘋狂熱潮。
暗自欣賞的人不止沈愉初一個。
站電梯中間的齊劉海甜妹忽然半個身體扭轉回來,踮起腳,在他面前俏皮晃晃手,笑盈盈的,熱絡地開口,“延山,你想吃甚麼?”
旁邊的圓臉姑娘像是知情人,蜷起的指尖悄悄往問話女生的腰上戳,憋出一個擠兌的壞笑,笑得腮幫都縮了起來。
齊劉海甜妹假裝無知無覺,趁周圍人不備,赧然抿唇,胳膊肘輕輕回懟了一下。
一來一往的小動作間,少女心事昭然。
這就是這個年齡的愛情啊……熱烈直白、不計後果,實在太過美好。
沈愉初從來沒有當過直球選手,被灼熱的青春氣息一纏,一時竟心生出莫名的嚮往。
可惜姑娘的意中人不知是憨憨鐵直還是不太領情,連個對視都沒留給甜妹,無可無不可的,“我都行。”
聲音清朗悅耳,但當中幾分不感興趣的寡淡實在太過明顯。
甜妹笑容微僵,一下攥緊了身旁圓臉姑娘的手。
氣氛微微凝滯,無聲的尷尬在狹小的電梯轎廂裡盤旋。
“你們吃麵嗎?”還好有個粗線條的高胖小哥,對氣氛變化自帶絕緣,一門心思熱情吆喝午飯,“我早上從地鐵站來的路上經過一家麵館,聞著就特香!”
“那就吃麵吧,吃麵吧。”有人趕緊順著插話打圓場。
“好好好。”
……
1F由機械女聲報出,“叮”聲之後,人從擁擠的電梯廂裡往外鑽,年輕女孩親暱地手挽著手,男生們躍躍欲試你推我搡。
沈愉初順著人潮往陽光灑進的方向流。
猝不及防的,後腰處忽受一下撞擊。
力道不重,手提包卻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脫了手。
“小心!”
“啊——”
實習生們幾聲驚呼。
電光石火間,包被一隻骨節分明的手穩穩托住。
是李延山。
沈愉初甚至沒有看清他是從哪個方向衝出來的。
周遭的打鬧都停了。
實習生們各個面露慌張迷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出電梯的時候擠擠撞撞,誰都沒有看清那一下到底是誰推的。
“謝謝。”沈愉初接過李延山遞來的包,問詢地挑了下眉。
他剛才一直跟在她身後,理應看見了是誰。
李延山在她面前站住,高而吸睛。
他一臉無辜茫然地搖了搖頭,表示是真的沒注意。
沈愉初瞥了眼Ivy。
Ivy雙手抱臂,皺著眉,面色凝重。
“你也覺得應該說說,對吧。”沈愉初低聲。
Ivy面色不虞,“嗯”了聲,“他們這樣不行。”
在電梯裡追趕打鬧這種事,實在不符合職場人的做派。
今天無意中推了她一下,事情本身倒是沒甚麼要緊。但如果這幫小朋友沒能在入職前培養出基本的嚴謹,進了工作崗位後,自己有不少苦頭吃,也會給別的同事增添許多不必要的麻煩。
沈愉初吸一口氣,高跟鞋往前邁一步,在白色大理石地磚上蹬出一聲清脆的響。
臉板了下來,下巴微揚,施壓感無聲釋放,厲聲反問:“以後你們回了公司,甚至見到客戶,也打算像這樣?毛手毛腳,不懂分寸?”
實習生們登時都呆住了。
一時都接受不了,剛剛還和煦溫婉的的漂亮姐姐,怎麼突然就搖身一變,就成了他們心理陰影裡的教導主任。
沈愉初厲聲厲色,訓斥劈頭蓋臉丟擲,“你們進了源茂,就得知道你們代表了源茂的形象。以後在外面,別人只會看到源茂的人莽莽撞撞不知禮數,不會通情達理地說‘哦這個人是實習生,我們再給源茂一次機會’。”
“不好意思,我們真的不是故意的——”剛才打鬧得最兇的男生被推到前面,硬著頭皮道歉。
畢竟不是直屬領導,沈愉初打完預防針就收了手,“入職的商務禮儀培訓,希望你們能認真學習,我不想再看到這種情況發生。”
幾個實習生聾拉著腦袋,迭迭認錯。
“不錯嘛,現在訓人越來越有架勢了。”回身朝旋轉門走時,Ivy誇她。
沈愉初一口喪氣長嘆到了太平洋,“唉,真不想第一面就在小朋友面前留下虎姑婆的印象。”
Ivy對她的悵惘深表理解,安慰她,“其實是為他們好,以後他們就明白了。”
說話間,沈愉初感覺肩頭被輕輕拍了拍。
“一起去吃麵嗎?”李延山問她。
那張運動品牌男模畫報臉上浮出一個小心翼翼的笑,想替他的同伴們示好。
“我請客。”剛才道歉的男生一個箭步衝上來,拍拍胸脯。
所有人都緊張地望著她。
“還是我請你們吧。”沈愉初壓力頗大地笑了,軟下的音調充滿了安撫意味,“以後別這樣了,都穩重點,知道嗎?”
“好的好的,再不會了。”幾個人賠笑著,擁上來。
*
始作俑者放慢腳步,落在最後,抱臂看著她被人擁著往外走。
沒想到她細胳膊細腿兒的,訓起人來還挺兇。
略停一會兒,不知想到甚麼,鼻音裡笑音滾了滾。
“嘖,是真的會變臉啊。”